格蕾絲比約定時間足足晚了七分鐘。
倒不是堵車。
她在國家安全行動司總部樓下的停車場裡,足足坐了六分鐘。
車已經熄火。
雨刷停在擋風玻璃中央,外面的雨順著玻璃往下流,把遠處的燈拉成一條條模糊的線。
阿麗莎留下的錄音機就在副駕駛。
格蕾絲沒動它。
一路上,她已經聽過第三遍了。
第一遍是在鷦木旅館頂樓。
第二遍是在回來途中,開到一半把車停在路邊。
第三遍是在總部地下停車場。
結果還是一樣。
最後那句話總是停在那裡。
「他一直在等蕾……」
蕾什麼?
蕾歐娜。
還能是誰啊。
她十三歲的時候不知道這些名字背後意味著什麼。
現在,可就知道得太多。
也正因為知道,很多事情反倒更難想明白。
格蕾絲抹了一把臉。
她的頭髮還是濕的。
雨水沿著耳側鑽進衣領,她到現在才感覺冷。
手機上最後一條消息停在二十九分鐘前。
蕾歐娜:
「沒事吧,半小時後,國家安全行動司總部見。」
她沒有問基甸。
沒有問錄音。
先問她有沒有事。
格蕾絲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兒,拔掉車鑰匙。
「七分鐘。」
她自言自語。
「應該不至於被挨罵。」
事實證明,她想多了。
蕾歐娜根本沒罵。
因為格蕾絲剛推開會議室門,對方第一眼看的就是她左手。
會議室燈開得很亮。
蕾歐娜坐在桌子最裡面,外套搭在椅背。
艾達靠著另一邊的柜子,手邊有一杯明顯已經涼掉的咖啡。
瑞貝卡面前攤著檢測工具和記錄板。
沒有克里斯和吉爾。
沒有其他行動人員。
格蕾絲站在門口,忽然有一種自己又回到了十三歲的錯覺。
三個大人等著她回家。
這個念頭剛出來就被她壓掉。
「我遲到了。」
蕾歐娜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
「七分鐘。」
「你還真算。」格蕾絲脫口而出
「我沒算。」
「那你怎麼知道?」
「我看表啊。」
格蕾絲:「……」
艾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大概已經冷得很難喝,她眉頭很輕地動了一下,又放回去。
「先進去吧。」
蕾歐娜說。
格蕾絲把門關上。
她剛走兩步,蕾歐娜又開口。
「受傷了嗎?」
「沒有。」
這句話出口以後。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格蕾絲停住。
蕾歐娜就看著她。
沒有追問。
艾達也看過來。
瑞貝卡低頭整理棉簽,好像完全沒聽見。
格蕾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擦傷了一點。」
蕾歐娜站起來,慢慢走過來。
「哪裡?」
「左手。」
「給我。」
「真的沒事。」
「格蕾絲。」蕾歐娜語氣加重。
「好。」
她認命地把手伸過去。
袖口捲起來以後,一道不長的擦傷露出來。
在手腕側邊。
已經做過了簡單處理。
傷口表面有點發白,周圍皮膚被雨水泡得很涼。
蕾歐娜用手指碰了一下附近。
「疼嗎?」
「你按當然疼啊。」格蕾絲抽了一口氣。
「說明神經還正常。」
「這是檢查方式?」
「臨時的。」
格蕾絲看她。
蕾歐娜的手很穩。
檢查完傷口,又看了看她虎口和手掌。
確認沒有咬傷、抓傷,也沒有異常組織殘留。
格蕾絲忽然有點不自在。
「我已經二十一了,蕾歐娜。」
「我知道。」
「我還通過了外勤資格。」
「我簽的。」
「那你還……」
蕾歐娜鬆開她。
「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你真的回來了。」
格蕾絲沒接上。
蕾歐娜自己似乎也覺得這句話說得有點多,怔了怔,轉身回了座位。
艾達低頭喝咖啡。
瑞貝卡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格蕾絲忽然更加不自在。
「你們別這樣。」
艾達問:
「哪樣?」
「就……」
她想了半天。
「算了。」
她把裝著錄音機的證物袋放到桌上。
袋子碰到桌面的聲音很輕。
可屋裡三個人同時看過去。
「基甸給我的。」
蕾歐娜原本正在拉椅子。
動作停住。
格蕾絲看見了。
「我見到他了。」
「在哪裡?」
「旅館頂樓。」
「他一個人?」
「至少我看到的時候只有他。」
「有沒有接觸你?」
「沒有。」
「靠近過嗎?」
「二十米以內。」
「武器?」
「沒看見。」
「異常能力?」
「也沒看見。」
蕾歐娜問得很快。
格蕾絲一開始還答。
回答到這裡,她突然皺起眉。
「你在做什麼?」
蕾歐娜看她。
「確認現場。」
「你想去追他。」
艾達終於開口。
「她從你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在算路線。」
蕾歐娜轉頭。
「艾達。」
「我說錯了?」
「沒有。」
「那就好。」
格蕾絲盯著蕾歐娜。
「你現在去,已經找不到他了。」
「我知道。」
「你還是想去。」
「也沒有。」
格蕾絲看她。
蕾歐娜沉默兩秒。
「好吧。」
「有一點。」
瑞貝卡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很短。
格蕾絲也笑了。
「這句我下午才說過。」
蕾歐娜沒好氣地看她。
「誰教你的?」
「你。」
「那我教壞了。」
艾達淡淡補了一句。
「很早以前就壞了。」
蕾歐娜懶得理她。
格蕾絲坐下來。
剛才那點緊繃的氣氛散了一些。
她這才發現桌上放著一條干毛巾。
不知道誰準備的。
格蕾絲拿起來擦頭髮。
「我有個問題。」
「你問。」
「你們都認識基甸?」
房間一下又安靜。
這次比剛才久。
格蕾絲看了看三個人。
「看來答案是認識。」
蕾歐娜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我認識。」
「多久?」
「很久。」
「十三歲以前?」
「是。」
「我媽媽出事以前?」
「是。」
格蕾絲手裡的毛巾停住。
「為什麼沒人告訴我?」
蕾歐娜沒有馬上回答。
格蕾絲其實已經猜到了。
還是想聽。
「因為我那時候是個孩子?」
「有這個原因吧。」
「還有呢?」
「因為當時,我們也不知道多少。」
格蕾絲皺眉。
「你們不知道?」
「基甸知道的東西比我們以為的多。」
蕾歐娜看著桌上的舊錄音機。
「而且他很喜歡讓別人只看到他願意讓你看的那一部分。」
「今天也是。」
格蕾絲說。
「他明顯就是在等我。」
「我知道。」
「他承認那份資料入口是他開的。」
艾達眼神沉了一點。
「原話?」
「原話。」
「他還說什麼?」
「他說我媽媽以前拒絕過他。」
蕾歐娜抬起眼。
格蕾絲注意到了。
「你知道這件事?」
「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
「但你不意外。」
「因為阿麗莎會拒絕他很正常。」
「為什麼?」
蕾歐娜看她。
「你媽媽脾氣不好。」
格蕾絲愣了一下。
「你在說我媽媽?」
「嗯。」
「她脾氣很好。」
蕾歐娜的表情變得有點奇怪。
艾達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瑞貝卡乾脆低頭整理東西。
格蕾絲左右看。
「什麼意思?」
蕾歐娜忍著笑。
「她對你很好。」
「……」
格蕾絲沉默。
五秒。
「行。」
她把毛巾放下。
「現在我相信你真的認識她了。」
這一句說完。
格蕾絲自己先笑了。
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至少阿麗莎曾經真實地存在於這些人的記憶里。
不只是照片。
也不只剩那個倒在血里的晚上。
這個發現讓她胸口舒服了一點。
只有一點。
她把證物袋推到桌子中間。
「先聽吧。」
瑞貝卡戴上手套,檢查設備接口。
「還能播放?」
「可以。」
「你動過裡面的數據嗎?」
「沒有。」
「聽過幾次?」
「三次。」
瑞貝卡抬頭。
「第三次在哪?」
「樓下停車場。」
「所以你遲到七分鐘?」
格蕾絲:「……」
艾達看她一眼。
「我還以為堵車。」
「你們能不能不要算這麼准?」
「不能。」
瑞貝卡接入讀取器。
老設備發出一點輕響。
雜音先出來。
然後是阿麗莎。
「七月十六日。」
格蕾絲低下頭。
她明明已經聽過三遍。
母親的聲音再一次響起時,還是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扯了一下。
蕾歐娜沒有看她。
只是看錄音機。
阿麗莎年輕時候說話一直很快。
哪怕累,也像急著把下一句話說完。
「如果我這次查錯了,我回去以後一定休假。」
紙張翻動。
阿麗莎嘆了口氣。
「格蕾絲最近一直抱怨我不陪她。」
「她說得對。」
「我可能真的該……」
錄音斷掉。
格蕾絲記得那次抱怨。
那天早上她因為阿麗莎答應周末陪她看電影,結果臨時取消,整整兩個小時沒有理人。
最後阿麗莎買了她喜歡吃的東西回來。
她還是故意拖了十幾分鐘才原諒。
現在想起來。
真是很小的一件事。
當時卻覺得天都要塌了。
「鷦木市。」
錄音恢復。
會議室里剛才還有的一點輕鬆消失。
「維克托·基甸在那裡藏了什麼。」
「我還沒有找到證據。」
「但如果我沒有猜錯……」
雜音突然變大。
瑞貝卡下意識調低增益。
沒有用。
最後一句還是只剩那一點。
「他一直在等蕾……」
咔。
停止。
沒人立即講話。
空調聲音突然變得很明顯。
格蕾絲抬頭。
她先看蕾歐娜。
蕾歐娜坐著沒動。
右手搭在桌面。
手指卻壓得很緊。
艾達也在看她。
這次連掩飾都沒有。
格蕾絲輕聲問:
「是你,對吧?」
蕾歐娜抬眼。
「很可能。」
「他從我媽媽活著的時候就在等你。」
「對。」
「為什麼?」
「不知道。」
格蕾絲本來以為會聽到另一個隱藏了八年的答案。
結果等來三個字。
她愣了。
「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他研究我。」
蕾歐娜說。
「知道他從浣熊市開始就在觀察。」
「知道很多事情背後有他的手。」
「但他到底想把我變成什麼。」
「到現在,我也沒完整答案。」
格蕾絲看著她。
很奇怪。
知道蕾歐娜也有不知道的事情以後,她反倒輕鬆一點。
至少自己不是全場唯一一個被蒙在鼓裡的人。
瑞貝卡沒有加入對話。
她正在看讀取結果。
「錄音是真的。」
她說。
「沒有後期剪接痕跡。」
「存儲介質老化程度也符合時間。」
格蕾絲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
瑞貝卡看她。
「知道和確認還是不太一樣。」
「嗯。」
「這是你媽媽留下來的。」
這句話很輕。
格蕾絲低頭看那台機器。
「嗯。」
半晌。
她說:
「基甸問我有沒有長大。」
蕾歐娜眉頭皺起來。
「他憑什麼問?」
格蕾絲沒想到她的第一反應是這個。
「我也差不多這麼想。」
「然後?」
「我朝他開了一槍。」
瑞貝卡抬頭。
艾達眉梢輕輕一動。
蕾歐娜倒沒多大反應。
「打中了?」
「沒有。」
「故意?」
「擦肩而過。」
「那就是故意。」
格蕾絲看著她。
「你怎麼聽出來?」
「因為你如果真想打中,不會現在才告訴我。」
格蕾絲沉默。
好像有道理。
艾達問:
「為什麼沒殺?」
「他活著,我們才能知道得更多。」
格蕾絲說完以後,自己都停了一下。
她以前不會這麼回答。
十三歲的時候,她想過無數次。
如果再見基甸。
一定要殺了他。
結果真正站在面前的時候,她算的是距離、情報、後續價值,還有自己能不能承擔開槍以後的結果。
這種變化談不上舒服。
可她已經能接受。
蕾歐娜沒有誇她。
也沒有說「你做得對」。
只是問:
「後悔嗎?」
格蕾絲想了一會兒。
「暫時沒有。」
「那就行。」
「這麼簡單?」
「要不然呢?」
格蕾絲看著她。
「我以為你會講很多。」
「我很愛講嗎?」
會議室里三個人同時沒說話。
蕾歐娜慢慢眯起眼。
「什麼意思?」
艾達端起咖啡。
「沒什麼意思。」
瑞貝卡轉過臉。
格蕾絲低頭。
肩膀抖了一下。
蕾歐娜:「……」
「很好笑?」
格蕾絲剛要說話。
瑞貝卡手裡的讀取器掉了。
啪。
砸在桌邊。
四個人同時停住。
「瑞貝卡?」
她沒回答。
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指甲下面,有一小片紅。
像不小心壓破了。
可她沒有受傷。
瑞貝卡用拇指擦了一下。
顏色更深。
格蕾絲剛站起來,蕾歐娜已經到了她旁邊。
「怎麼回事?」
「沒事。」
格蕾絲下意識看蕾歐娜。
蕾歐娜也看了她一眼。
兩個人幾乎同時意識到這句話有多熟。
瑞貝卡自己也意識到了。
「……好吧。」
她改口。
「我不知道。」
這個答案反而讓蕾歐娜臉色更差。
瑞貝卡已經拿起檢測盒。
「剛才開始的?」
艾達走近。
「不是。」
瑞貝卡停了一下。
「歐洲回來以後,我偶爾會出現。」
「你沒說。」
「因為沒有持續。」
「幾次?」
「三次。」
蕾歐娜盯著她。
瑞貝卡移開視線。
「四次。」
艾達問:
「還有呢?」
瑞貝卡沒立即回答。
「瑞貝卡。」
「聞到東西。」
「什麼?」
「血。」
格蕾絲看了一圈。
「這裡沒有血味。」
瑞貝卡輕輕點頭。
「我知道。」
「所以我才覺得麻煩。」
她刺破指腹取樣。
血滴進試紙。
等待的十幾秒特別漫長。
瑞貝卡看完第一項,沒有出聲。
換第二項。
第三項。
蕾歐娜已經感覺到了。
身體裡某些東西在輕輕躁動。
不是失控。
更接近一種回應。
她轉頭看艾達。
艾達正用舌尖碰自己上顎。
「你也有?」
蕾歐娜問。
艾達看她。
「嘴裡有味道。」
「什麼味?」
「血。」
格蕾絲臉色終於變了。
「你們三個都這樣?」
沒人回答她。
瑞貝卡把第三張試紙放下。
「去實驗室。」
「現在?」
「現在。」
她已經開始收東西。
走出兩步,又回頭看那台阿麗莎的錄音設備。
「格蕾絲。」
「嗯?」
「這個先封好。」
「我知道。」
「別一個人再去羅茲山。」
格蕾絲看她。
瑞貝卡已經往門外走。
「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因為我現在開始懷疑。」
瑞貝卡停在門口。
「基甸選這個時間。」
「可能真的不是巧合。」
……
同一時間。
總部另一側。
克里斯把一份剛解密出來的文件翻到第二頁。
然後沒動了。
吉爾坐在對面,等了十幾秒。
「怎麼了?」
克里斯把平板推過去。
吉爾看了一眼。
第一反應也是停。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聯盟黑色行動服。
金髮。
身材高大。
臉上沒什麼表情。
吉爾看了很久。
「誰?」
「齊默。」
「我問的不是名字。」
克里斯靠回椅背。
「我也不知道。」
吉爾重新看照片。
「這張臉……」
「嗯。」
「他們真做了。」
克里斯沒回答。
資料繼續往下。
聯盟內部最高級別行動人員。
多次執行生物資產回收。
參與內部清除行動。
傷亡記錄後面有一長串數字。
最麻煩的是任務完成率。
高得不像正常人。
吉爾翻到身體數據。
又翻回去。
「這不是普通克隆。」
「當然不是。」
克里斯看著那張臉。
這麼多年過去。
她原本以為自己早就不會因為一個長相產生這麼明顯的生理反應。
結果胃還是沉了一下。
那張臉曾經站在實驗室里。
站在洋館。
站在她面前。
也曾經控制她的身體,讓她連自己的手都做不了主。
吉爾突然開口:
「別把他當威斯克。」
克里斯抬眼。
「我沒有。」
「你剛才已經在咬牙了。」
克里斯鬆了松下頜。
「習慣。」
「改。」
「你說得容易。」
「因為我比你更有資格說。」
克里斯沒反駁。
吉爾把資料拉到最後。
那裡只有一條最新調令。
地點。
羅茲山。
任務狀態。
接管。
她指了一下屏幕。
「看來我們的老朋友們,又在同一個地方出現了。」
克里斯看著齊默的照片。
半晌。
「聯盟不是在複製威斯克。」
吉爾抬頭。
「他們在改良他。」
這一次,吉爾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資料里那個人,看起來確實比她記憶里的阿爾伯特·威斯克更麻煩。
至少。
他沒有瘋。
目前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