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歐洲安全屋外的森林像被一層灰色的紗蓋住。
窗戶上不斷有水珠滑下來，將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廚房裡。
咖啡機發出了輕微的嗡鳴。
蕾歐娜站在操作台前，盯著杯子裡的黑色液體發呆。
她已經站了快五分鐘。
咖啡早就好了。
但她沒有拿。
艾達靠在門邊，看了她一會兒。
「你是在研究咖啡，還是研究怎麼把它盯穿？」
蕾歐娜回過神。
「我在想事情。」
「看出來了。」
艾達走過去，從她手裡拿走杯子。
「不過你想事情的時候，一般都會忘記喝東西。」
蕾歐娜張了張嘴。
想反駁。
但沒有。
因為艾達說的是事實。
她最近確實越來越容易這樣。
以前她一個人在外執行任務的時候，可以連續三天不睡覺，靠著意志撐過去。
可現在不一樣。
她身邊多了太多人。
艾達。
孩子。
朋友。
甚至還有……
伊薇。
今年，是伊薇穿越回去那一年，2026.
蕾歐娜看向客廳。
伊薇坐在那裡。
她穿著簡單的黑色訓練服，盤腿坐在沙發上。
看起來和普通二十歲左右的女孩沒有什麼區別。
甚至有些安靜。
她正在幫克萊爾整理裝備。
「這個扣子鬆了。」
伊薇低頭檢查背包。
「你以前也是這樣。」
克萊爾愣了一下。
「什麼？」
伊薇動作停住。
意識到自己說漏了。
「沒什麼。」
克萊爾看著她。
沒有繼續追問。
這段時間，她已經習慣了。
伊薇身上有太多這樣的瞬間。
她會知道一些本不應該知道的事情。
會在蕾歐娜受傷之前提醒她。
會在瑞貝卡準備罵人之前提前認錯。
甚至有時候，她看著艾達的時候，會露出一種很複雜的表情。
像是在看一個剛認識的人。
又像是在看一個已經陪伴自己很多年的母親。
這種感覺很奇怪。
但沒人討厭她。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這個女孩是真的不斷穿梭時間線來的。
也是蕾歐娜和艾達的女兒。
瑞貝卡從醫療室走出來。
手裡拿著一份報告。
「結果出來了。」
房間裡的聲音一下安靜。
蕾歐娜轉頭。
「怎麼樣？」
瑞貝卡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了一眼伊薇。
「身體沒有明顯異常。」
伊薇鬆了一口氣。
「我就說嘛。」
瑞貝卡皺眉。
「別急。」
「你的問題不是感染。」
伊薇臉上的笑收了一點。
瑞貝卡把報告放在桌上。
「你的身體狀態很奇怪。」
「病毒痕跡很低。」
「低到不像一個長期接觸過生物武器的人。」
「但是你的細胞修復能力……」
瑞貝卡停頓了一下。
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說法。
「比普通人強太多。」
伊薇低頭。
「在更遠的未來環境不好。」
「大家都需要學會活下來。」
蕾歐娜聽見這句話。
手指微微收緊。
她知道。
伊薇不喜歡說未來。
不是因為秘密。
而是因為那些記憶太沉重。
一個孩子。
本不應該知道那麼多死亡。
更不應該知道自己的父母未來會經歷什麼。
艾達走到伊薇旁邊。
輕輕拍了拍她肩膀。
「累嗎？」
伊薇愣了一下。
「什麼？」
「回來。」
艾達看著她。
「累嗎？」
伊薇沉默。
幾秒後。
她笑了一下。
「有一點。」
「但是比想像中好多了。」
「為什麼？」
艾達問。
伊薇看向她。
然後看向蕾歐娜。
「因為你們還在。」
一句很簡單的話。
讓房間安靜下來。
蕾歐娜低下頭。
她不知道未來發生過什麼。
但是她知道。
自己的女兒一定經歷過很多。
否則不會只是因為一句「你們還在」，露出這樣的表情。
下午。
格蕾絲到了。
她推開安全屋大門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面的雨氣。
「報告。」
她習慣性開口。
然後停住。
因為客廳里有一個人正在看她。
伊薇。
兩個人隔著幾米距離。
誰都沒有說話。
克萊爾看看左邊。
又看看右邊。
感覺氣氛有些奇怪。
「你們……」
她剛開口。
格蕾絲已經走過去。
「你長高了。」
伊薇笑了一下。
「你還是喜歡先說這個。」
格蕾絲嘴角動了動。
「因為這是事實。」
「上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沒有這麼高。」
「上一次？」
克萊爾愣住。
伊薇看向她。
「她小時候見過我。」
格蕾絲把外套掛起來。
「準確來說。」
「我見過她小時候。」
伊薇靠在沙發上。
「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我正在哭。」
格蕾絲表情變了一下。
「你記得？」
「當然。」
伊薇笑了。
「你那時候拿了一顆糖給我。」
「然後告訴我。」
「不要哭。」
「因為哭很浪費時間。」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克萊爾忍不住看向格蕾絲。
這個說話方式。
確實像她。
格蕾絲小時候經歷太多。
她不是那種會溫柔安慰人的孩子。
她更像蕾歐娜。
習慣用解決問題代替安慰。
格蕾絲別開臉。
「我小時候說話很奇怪。」
「沒有。」
伊薇搖頭。
「我很喜歡。」
「因為那個時候……」
她停了一下。
「你是少數幾個把我當普通孩子的人。」
格蕾絲沉默。
她知道伊薇意味著什麼。
未來的女兒。
聽起來很幸運。
但實際上。
這個女孩背負著太多。
她擁有父母。
卻不能真正依靠未來的父母。
她回到過去。
卻不能告訴他們未來。
她只能看著。
看著他們一點點走向那個她已經經歷過的未來。
格蕾絲忽然明白。
為什麼蕾歐娜會那麼保護她。
因為她們其實很像。
都是提前長大的孩子。
「羅茲山的事情。」
格蕾絲開口。
聲音恢復專業。
「確定了嗎？」
伊薇點頭。
「坐標出現了。」
「和未來記錄一致。」
蕾歐娜走過來。
「你們兩個都不要去。」
兩個女孩同時看向她。
動作非常一致。
蕾歐娜愣了一下。
艾達在旁邊忍不住笑。
「你有沒有發現。」
「她們兩個真的很像你。」
蕾歐娜皺眉。
「哪裡像？」
艾達看著兩個女孩。
「都喜歡自己承擔。」
「都不喜歡讓別人擔心。」
「都覺得自己可以解決。」
蕾歐娜：「……」
她無法反駁。
因為太準確了。
伊薇站起來。
「媽媽。」
蕾歐娜看向她。
「我必須去。」
「為什麼？」
伊薇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向窗外。
雨還在下。
「因為那裡有一個答案。」
「關於未來。」
「也關於你。」
蕾歐娜臉色微變。
「伊薇。」
伊薇笑了一下。
「放心。」
「這一次。」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
格蕾絲走到旁邊。
拿起自己的裝備。
「她不是一個人。」
蕾歐娜看著她。
格蕾絲扣上槍套。
「我們也是你的家人。」
這一句話。
讓蕾歐娜久久沒有說話。
蕾歐娜最後還是沒有同意。
至少表面上沒有。
會議結束以後，她一個人留在房間裡。
桌上放著三份資料。
一份是鷦木旅館。
一份是羅茲山。
還有一份。
是伊薇。
她翻開最後那份。
裡面記錄的內容不多。
因為伊薇的存在本身，就不能留下太多痕跡。
未來。
時間。
因果。
這些東西對於國家安全行動司來說，比任何病毒都危險。
蕾歐娜看著那幾頁紙。
上面沒有寫太多。
只有一些簡單描述。
伊薇出生。
成長。
未來事件。
回到2026年。
她的視線停在最後一句。
「無法預測未來變化。」
蕾歐娜盯著這句話。
很久。
她忽然拿起電話。
撥通。
幾秒後。
電話接通。
「艾達。」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會回來？」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一下。
「知道。」
蕾歐娜閉上眼。
「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你會提前準備。」
「……」
「然後把所有危險都擋在她前面。」
艾達聲音很輕。
「你會這麼做。」
蕾歐娜沒有反駁。
因為她確實會。
她一直都是這樣。
保護格蕾絲。
保護艾達。
保護瑞貝卡。
保護所有人。
唯獨忘記自己。
「她回來以後。」
蕾歐娜低聲問。
「未來改變了嗎？」
艾達沒有馬上回答。
「我不知道。」
「伊薇呢？」
「她知道一些。」
「但不能說。」
「我知道。」
蕾歐娜看著窗外。
「她是不是很辛苦？」
電話另一邊安靜下來。
然後。
艾達說：
「是。」
只有一個字。
卻讓蕾歐娜心口一沉。
「她小時候……」
艾達停頓。
「她很少哭。」
「為什麼？」
「因為她知道我們很累。」
蕾歐娜手指微微收緊。
「她才多大？」
「在她那個時間。」
「她已經習慣了。」
蕾歐娜沒有說話。
她忽然想到。
伊薇剛才說：
「因為你們還在。」
一句很普通的話。
對於她來說。
可能已經是最大的願望。
另一邊。
格蕾絲正在檢查裝備。
伊薇坐在旁邊。
兩個人之間沒有第一次見面時的陌生。
更多像多年沒見的朋友。
格蕾絲檢查彈匣。
「你還記得未來？」
「記得。」
「所有？」
「不是。」
伊薇搖頭。
「時間會模糊一些東西。」
「尤其是細節。」
「但是重要的不會。」
格蕾絲看她。
「比如？」
伊薇想了想。
「比如媽媽做飯很難吃。」
格蕾絲愣住。
「什麼？」
伊薇非常認真。
「蕾歐娜媽媽。」
「她做飯。」
「很差。」
格蕾絲第一次露出明顯笑容。
「真的假的？」
「真的。」
「她不是很厲害嗎？」
「所以更奇怪。」
伊薇嘆氣。
「她可以拆炸彈，可以處理病毒，可以從幾百個感染者裡面活下來。」
「但是煎雞蛋會糊。」
格蕾絲笑出了聲。
「這件事我不知道。」
「因為她不告訴你。」
「為什麼？」
「丟臉。」
兩個人同時安靜。
然後又同時笑了一下。
這種感覺很奇妙。
她們剛剛還在討論羅茲山。
討論未來。
討論死亡。
可是因為一個煎雞蛋。
突然像普通人一樣。
聊起家裡的小事。
格蕾絲低頭。
「你很幸福。」
伊薇看向她。
格蕾絲沒有看她。
「至少。」
「你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伊薇沉默。
她知道這句話什麼意思。
格蕾絲知道阿麗莎是什麼樣的母親。
但是她失去了她。
而自己。
擁有蕾歐娜和艾達。
卻也曾經失去過她們。
兩個女孩。
擁有完全不同的過去。
卻有一樣的傷口。
「格蕾絲。」
「嗯？」
「你恨過她嗎？」
格蕾絲知道她說的是誰。
蕾歐娜。
她搖頭。
「沒有。」
「為什麼？」
「因為她救了我。」
「但是……」
格蕾絲停了一下。
「我以前想過。」
「如果她不是那個身份。」
「如果她不是總要面對那些危險。」
「是不是很多事情都會不同。」
伊薇低聲：
「我也想過。」
兩個人對視。
第一次。
她們真正理解了對方。
晚上。
最終行動會議。
蕾歐娜還是來了。
但是她沒有帶隊。
她坐在主位。
看著兩個女孩。
「我說最後一次。」
「羅茲山很危險。」
「我知道。」
格蕾絲回答。
「我也知道。」
伊薇說道。
蕾歐娜看著她們。
「你們兩個……」
她停了一下。
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太像了。
格蕾絲的堅定。
伊薇的堅持。
都像她自己。
艾達在旁邊輕聲：
「現在知道麻煩在哪裡了？」
蕾歐娜看她。
「什麼？」
「你養大的。」
「還有你生的。」
「兩個都不聽話。」
蕾歐娜：「……」
瑞貝卡低頭。
忍住笑。
最後還是沒忍住。
「確實。」
蕾歐娜無奈。
「你們三個什麼時候統一的？」
「很久以前。」
艾達回答。
凌晨一點。
羅茲山行動計劃確認。
格蕾絲負責外圍調查。
伊薇負責未來信息比對。
蕾歐娜、艾達、瑞貝卡暫時留在後方。
至少計劃如此。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
計劃這種東西。
在生化事件里。
通常堅持不了多久。
出發前。
蕾歐娜找到格蕾絲。
兩個人站在走廊。
「害怕嗎？」
格蕾絲想了想。
「有一點。」
「很好。」
格蕾絲看她。
「很好？」
「害怕說明你知道危險。」
蕾歐娜說。
「真正危險的人。」
「不知道自己會死。」
格蕾絲笑了一下。
「你以前也這樣教育我？」
「嗯。」
「效果好嗎？」
蕾歐娜沉默。
「你現在還活著。」
「算好。」
格蕾絲看著她。
突然問：
「如果我是你的女兒。」
蕾歐娜愣住。
「什麼？」
「如果當年。」
「你遇到的是我。」
「而不是阿麗莎。」
「你會怎麼辦？」
這個問題很突然。
蕾歐娜沒有馬上回答。
很久以後。
她說：
「我不知道。」
格蕾絲沒想到得到這個答案。
「你也會不知道？」
「會。」
蕾歐娜看著她。
「因為那時候我還不是現在的我。」
「現在呢？」
「現在……」
蕾歐娜停頓。
「現在我會拼命保護你。」
格蕾絲低頭。
「我知道。」
「但是。」
她抬頭。
「你也要學會。」
「有人想保護你。」
蕾歐娜怔住。
這句話。
像極了她曾經對別人說的話。
現在卻被格蕾絲還給她。
另一邊。
伊薇和艾達站在車旁。
沒有別人。
艾達幫她整理衣領。
動作很自然。
「你還是會偷偷行動。」
艾達說。
伊薇笑。
「像誰？」
艾達看她。
「你知道答案。」
「媽媽。」
「哪個？」
伊薇想了一下。
「兩個。」
艾達無奈。
「學會頂嘴了。」
「未來學的。」
「誰教的？」
「你。」
艾達沉默。
「我未來這麼糟糕？」
「沒有。」
伊薇搖頭。
「很好。」
「只是……」
她停了一下。
「太辛苦。」
艾達動作停住。
然後輕輕抱了她一下。
很短。
但很用力。
「這一次。」
「不會了。」
伊薇閉上眼。
沒有回答。
凌晨三點。
兩輛車離開安全屋。
前往羅茲山。
車窗外。
城市燈光一點點遠去。
格蕾絲坐在副駕駛。
伊薇坐在後排。
兩個人都看著前方。
一個想著母親最後留下的真相。
一個想著自己不能改變的未來。
而在她們不知道的地方。
羅茲山深處。
一座沉睡多年的設施。
重新啟動。
機械聲響起。
老舊顯示屏亮起。
一道身影站在屏幕前。
維克托·基甸。
他看著兩個移動中的信號。
嘴角緩緩揚起。
「終於。」
「過去和未來。」
「都來了。」
屏幕上。
出現兩個名字。
格蕾絲·阿什克洛夫特。
伊薇·甘迺迪。
基甸低聲：
「這一次。」
「看看你還能不能選擇一樣的結局。」
羅茲山的風。
開始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