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茲山的雨，和鷦木市的雨很像。
格蕾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從進入山區開始，她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裡的雨，不像自然天氣。
更像是某種記憶雜糅起來。
潮濕。
陰冷。
壓抑。
仿佛整座山都被困在某一天。
車停在廢棄檢查站前。
格蕾絲沒有馬上下車。
她看著前方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門。
門上的標識已經被腐蝕。
但還能勉強看見幾個字。
「限制區域。」
她伸手摸了一下通訊器。
沒有信號。
「從什麼時候開始？」
伊薇看向窗外。
「進入山區以後。」
「未來也是？」
伊薇沉默。
「差不多。」
格蕾絲看了她一眼。
「你說話越來越像蕾歐娜了。」
伊薇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知道很多。」
「但是只說一點。」
伊薇笑了一下。
「艾達媽媽也這麼說。」
「果然。」
格蕾絲靠在椅背上。
「你們一家人都有這個問題。」
「什麼問題？」
「讓別人猜後面咋樣。」
伊薇沒有反駁。
因為她知道。
格蕾絲說得對。
只是有些事情。
她不能說。
她不能告訴格蕾絲。
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不能告訴她哪條路最後會塌陷。
不能告訴她哪個房間裡藏著什麼。
更不能告訴她。
未來的某一天。
自己也曾經站在這裡。
看著同樣的雨。
想念還活著的父母。
「走吧。」
格蕾絲打開車門。
「再坐下去，天都亮了。」
伊薇跟著下來。
兩個人裝備檢查。
手槍。
彈藥。
照明。
檢測儀。
格蕾絲動作很快。
每一個步驟都像訓練過無數次。
伊薇看了一會兒。
突然說：
「你越來越像她了。」
格蕾絲沒有抬頭。
「誰？」
「蕾歐娜媽媽。」
格蕾絲動作停了一下。
「你以前也這麼說？」
「嗯。」
「她知道嗎？」
「知道。」
「什麼反應？」
伊薇想了一下。
「嘴上說不像。」
「然後偷偷開心。」
格蕾絲笑了一下。
「確實像她。」
兩人進入檢查站。
裡面比外面更加安靜。
地面有厚厚的灰。
但是不代表這裡沒人來過。
格蕾絲蹲下。
手指擦過地面。
「最近有人進入。」
伊薇看過去。
「你怎麼知道？」
「灰塵。」
「還有？」
「腳印。」
她指向角落。
「鞋底紋路。」
「重量。」
「方向。」
伊薇看著她，眼神多了幾分欣慰。
「你真的變了很多。」
格蕾絲站起來。
「什麼意思？」
「以前你看見危險，會先沖。」
「現在？」
「現在你會觀察。」
格蕾絲沉默了一下。
「有人教我。」
伊薇知道她說的是誰。
蕾歐娜。
地下入口比想像中更容易找到。
沒有密碼。
沒有防禦。
甚至連門都半開著。
這反而讓格蕾絲停下。
「太方便了。」
伊薇點頭。
「有人希望我們進去。」
格蕾絲握緊槍。
「基甸？」
「不確定。」
「你未來知道？」
伊薇看著入口。
「未來的這裡。」
「沒有這樣。」
格蕾絲皺眉。
「什麼意思？」
「時間變了。」
伊薇輕聲說。
「因為你們。」
「因為媽媽。」
「因為很多人。」
格蕾絲沒有繼續問。
她第一次意識到。
伊薇最大的恐懼。
可能不是改變未來。
而是不知道改變以後，會出現什麼。
地下研究區域。
保存程度比外面高很多。
燈光自動亮起。
一盞。
又一盞。
仿佛有人提前知道她們會來。
格蕾絲停下。
「你看見了嗎？」
「嗯。」
伊薇點頭。
「這裡在等。」
「等誰？」
伊薇沒有回答。
因為她知道。
答案可能讓格蕾絲不舒服。
不是她們。
是蕾歐娜。
第一間實驗室。
裡面有大量破損培養設備。
玻璃艙。
輸液管。
舊記錄。
格蕾絲翻開一份文件。
第一頁已經模糊。
第二頁還能看見。
「適應性實驗。」
「觀察對象……」
後面的名字被撕掉。
她皺眉。
「有人故意毀掉。」
伊薇走近。
臉色變化。
「這裡以前不是這樣的。」
格蕾絲看她。
「你確定？」
「確定。」
「未來沒有？」
「沒有。」
兩個人同時安靜。
因為這意味著。
她們正在進入一個未來不存在的分支。
就在這時。
實驗室深處傳來聲音。
拖動。
緩慢。
沉重。
格蕾絲立即抬槍。
「後面。」
伊薇也進入戰鬥狀態。
下一秒。
牆壁裂開。
一道身影撞出來。
它曾經是人。
至少從衣服來看。
它穿著研究人員制服。
胸口還有身份牌。
但是身體已經完全改變。
肩膀膨脹。
手臂拉長。
皮膚覆蓋著類似岩石一樣的組織。
它沒有馬上攻擊。
而是盯著兩人。
準確來說。
盯著伊薇。
伊薇臉色變了。
「它認識我。」
格蕾絲皺眉。
「不可能。」
「未來……」
伊薇停住。
沒有繼續。
怪物突然發出聲音。
不是嘶吼。
而是一句模糊的話。
「……編號……」
格蕾絲愣住。
它還能說話。
「你是誰？」
怪物身體抽搐。
嘴唇動了一下。
「不要……」
「打開……」
「門……」
下一秒。
它徹底失控。
沖了過來。
格蕾絲沒有開槍。
她在等。
因為剛才那句話。
說明它不是普通感染體。
它還殘留意識。
怪物速度極快。
格蕾絲側身。
爪子擦過牆壁。
留下深深痕跡。
伊薇開槍。
子彈擊中肩膀。
怪物動作停頓。
但沒有倒下。
「弱點。」
格蕾絲喊。
伊薇沒有回答。
因為她正在看。
看這個未來不存在的怪物。
「頸後。」
她終於說道。
格蕾絲沒有問為什麼。
直接行動。
她繞到側面。
吸引。
閃避。
射擊。
最後一槍。
精準命中。
怪物倒地。
但是。
沒有馬上死亡。
它躺在地上。
看著兩人。
嘴裡擠出最後幾個字。
「她……」
「會回來……」
格蕾絲皺眉。
「誰？」
怪物沒有回答。
生命消失。
實驗室重新安靜。
伊薇站在那裡。
臉色很難看。
格蕾絲走過去。
「你認識它？」
伊薇搖頭。
「未來沒有它。」
「但是？」
伊薇看著屍體。
「它知道媽媽。」
格蕾絲沉默。
她知道。
這裡越來越接近核心。
與此同時。
鷦木市。
街道盡頭。
蕾歐娜站在那裡。
看著眼前城市。
艾達站在她身旁。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因為她們都知道。
這裡像哪裡。
浣熊市。
那個改變一切的地方。
那個讓她們第一次相遇。
也讓她們第一次知道。
世界可以在一夜之間毀滅的地方。
艾達輕聲：
「你在想以前。」
蕾歐娜點頭。
「嗯。」
「害怕？」
蕾歐娜看著前方。
「以前害怕。」
「現在？」
「現在……」
她停頓。
「怕自己變成以前害怕的東西。」
艾達看著她。
沒有回答。
因為她知道。
這才是蕾歐娜真正害怕的。
不是死亡。
不是病毒。
不是敵人。
而是某一天。
她看著自己的手。
發現自己已經不像自己。
鷦木市的風，比羅茲山更加冷。
因為這裡已經沒有多少東西能夠阻擋它。
街道兩側的建築空蕩蕩地立著。
商店玻璃碎裂。
GG牌歪斜。
雨水從破損的屋檐流下來，在地面形成一條條小河。
蕾歐娜走在街道中央。
她沒有急著前進。
她在看。
看那些廢棄的房屋。
看那些停在路邊的車輛。
看那些還留著生活痕跡的地方。
一隻兒童玩具掉在路邊。
半個輪子已經被雨水衝掉。
艾達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你還會注意這些？」
蕾歐娜低聲：
「以前不會。」
「現在呢？」
「現在會。」
她停了一下。
「因為我見過太多了。」
艾達沒有說話。
她知道蕾歐娜的意思。
以前的蕾歐娜。
只想活下來。
只想完成任務。
只想保護眼前的人。
可是經歷二十多年以後。
她開始看見那些任務背後的東西。
每一個感染者。
每一個實驗體。
曾經都是某個人。
通訊器里傳來聲音。
「確認目標區域。」
「鷦木市中心存在大量異常生命反應。」
蕾歐娜關閉通訊。
艾達問：
「準備好了？」
蕾歐娜看她。
「你什麼時候見過我沒準備？」
艾達笑了一下。
「很多時候。」
「比如？」
「比如第一次見面。」
蕾歐娜愣了一下。
隨後也笑。
「那時候我只是個警察。」
「嗯。」
艾達看著她。
「一個拿著手槍，還不知道自己未來會變成什麼的人。」
這句話讓蕾歐娜沉默。
未來。
這個詞最近出現太多。
伊薇。
基甸。
羅茲山。
還有她自己。
她一直在逃避一個問題。
自己到底是什麼。
但現在。
這個問題越來越近。
街角傳來聲音。
拖動。
撞擊。
還有低沉的嘶吼。
蕾歐娜抬起槍。
艾達同時進入狀態。
下一秒。
第一個感染者從廢棄商店裡衝出來。
蕾歐娜沒有開槍。
她衝過去。
刀刃划過。
感染者倒下。
第二個。
第三個。
第四個。
越來越多。
不是幾十隻。
而是一整條街。
屍潮。
真正的屍潮。
艾達站在高處。
連續射擊。
每一槍都精準命中。
蕾歐娜則在街道中央推進。
她的動作比過去更加快。
甚至快到不像普通人。
感染者撲來的瞬間。
她已經提前判斷軌跡。
身體自然避開。
然後反擊。
如果有人看見這一幕。
一定會覺得恐怖。
因為她和那些怪物之間。
已經沒有明顯的速度差。
甚至。
她更快。
但是。
隨著戰鬥持續。
蕾歐娜感覺到了不對。
血。
太多了。
空氣里的血腥味越來越濃。
那些病毒。
那些沉睡在身體裡的東西。
開始回應。
她聽見了。
無數聲音。
嘶吼。
痛苦。
求救。
不是來自外面。
來自她身體裡。
她的動作停了一瞬。
一個感染者撲到面前。
蕾歐娜本能抬手。
擋住。
然後。
她愣住。
因為自己的手。
已經刺穿了對方胸口。
太輕鬆了。
輕鬆到不像人類。
感染者還在掙扎。
她卻聞到了更強烈的味道。
血。
生命。
一種原始的衝動。
從身體深處升起。
想靠近。
想吞噬。
想獲得更多。
蕾歐娜瞳孔微微變化。
她自己都感覺到了。
那一瞬間。
她不像獵人。
更像獵物。
或者……
捕食者。
「蕾歐娜。」
艾達的聲音傳來。
她沒有回應。
「蕾歐娜。」
這一次。
更近。
艾達落到她身邊。
擋在她和那些感染者之間。
蕾歐娜看著她。
眼神有一瞬間陌生。
艾達沒有退。
沒有拔槍。
只是看著她。
「看我。」
蕾歐娜呼吸變重。
「艾達……」
「看我。」
艾達伸手。
握住她的手。
那隻剛剛穿透感染者身體的手。
「你知道我是誰。」
蕾歐娜沒有回答。
艾達繼續：
「你知道你是誰。」
雨水順著兩人的臉流下來。
周圍全是感染者。
可是這一刻。
蕾歐娜什麼都聽不到。
她只聽見艾達。
「你不是病毒。」
「不是實驗品。」
「不是他們製造出來的東西。」
艾達看著她。
「你是蕾歐娜。」
「我的妻子。」
「伊薇的媽媽。」
「也是格蕾絲的家人。」
蕾歐娜眼中的異常慢慢消退。
她低頭。
看著自己的手。
很久。
才低聲：
「我剛才……」
「我知道。」
「我想……」
「我知道。」
艾達沒有讓她說完。
「但是你停下來了。」
「這才重要。」
屍潮還沒有結束。
只是兩個人重新站了起來。
這一次。
蕾歐娜換了一種方式。
不再靠近感染者。
不再用身體硬抗。
她開始控制。
控制自己的力量。
控制自己的速度。
控制那些想從身體裡衝出來的東西。
兩個小時後。
鷦木市中心恢復安靜。
街道上滿是屍體。
蕾歐娜靠在牆邊。
艾達遞給她一瓶水。
「感覺怎麼樣？」
蕾歐娜喝了一口。
「像回到了浣熊市。」
艾達看著滿地狼藉。
「區別？」
「以前。」
蕾歐娜低聲：
「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活下來。」
「現在？」
「現在……」
她看向遠處。
「我害怕活下來以後。」
「自己還是不是自己。」
艾達沒有回答。
只是握住她的手。
另一邊。
羅茲山。
格蕾絲和伊薇繼續深入。
地下區域比想像中更大。
像一座隱藏在山裡的城市。
牆壁上到處都是舊實驗記錄。
格蕾絲一路拍攝。
記錄。
編號。
位置。
她突然停住。
「等等。」
伊薇回頭。
「怎麼了？」
格蕾絲指著牆。
那裡有一道舊標記。
不是實驗編號。
是一個名字。
「阿麗莎·阿什克洛夫特。」
伊薇臉色變了。
格蕾絲走近。
手電照過去。
下面還有日期。
2017年。
她呼吸停了一下。
「這裡……」
「和我媽媽有關。」
伊薇沒有說話。
因為她知道。
這一刻格蕾絲最需要的不是答案。
而是確認。
確認她媽媽曾經來過這裡。
確認那一天。
不是一個沒有意義的死亡。
旁邊的終端突然亮起。
兩個人同時轉身。
屏幕自動啟動。
沒有密碼。
只有一份文件。
標題：
《長期觀察記錄》。
格蕾絲打開。
第一頁。
時間。
1998年。
第二頁。
對象。
蕾歐娜·甘迺迪。
格蕾絲愣住。
「她？」
伊薇慢慢走近。
臉色越來越難看。
因為她知道。
這意味著什麼。
基甸觀察蕾歐娜。
不是從現在。
不是從鷦木市。
而是從最開始。
與此同時。
另一處。
克里斯和吉爾也收到了同一份情報。
齊默的行動記錄中。
出現了同一個名字。
蕾歐娜·甘迺迪。
克里斯盯著屏幕。
「怎麼可能？」
吉爾皺眉。
「你認識？」
克里斯搖頭。
「不。」
「但這說明……」
她停了一下。
「所有線索。」
「最後都指向她。」
羅茲山深處。
一道門緩緩打開。
監控畫面亮起。
維克托·基甸站在那裡。
看著三個屏幕。
格蕾絲。
伊薇。
蕾歐娜。
他輕聲說道：
「二十八年。」
「終於到了。」
屏幕上。
出現最後一行文字。
最終觀察對象：
蕾歐娜·甘迺迪。
狀態：
即將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