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台上的最後一行字還亮著。
一九九八年。
蕾歐娜·甘迺迪。
長期觀察記錄。
格蕾絲盯著那個年份看了幾秒,正準備往下翻,頭頂忽然響了一聲。
啪。
燈瞬間滅了。
整間實驗室一下黑透。
格蕾絲的手已經摸到了槍。
旁邊的伊薇卻先出聲。
「別動。」
聲音不大。
格蕾絲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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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裡有東西。
很近。
她聽見一種拖沓的摩擦聲,從右邊那排培養設備後面一點點挪出來。剛才那裡明明什麼都沒有。
啪。
備用燈閃了一下。
僅僅半秒。
格蕾絲看見了一張臉。
或者說,還剩一點臉的東西。
半邊頭部被灰白色組織包住,嘴唇已經爛沒了,牙齦完全暴露。它趴在地上,兩條手臂長得有些過分,正沿著設備底部往外爬。
燈亮起的瞬間,它猛地縮了回去。
黑暗重新落下來。
格蕾絲抬起槍。
「它怕光。」
「嗯。」
伊薇站在她旁邊,呼吸比平時快了一點。
格蕾絲聽出來了。
「你見過?」
停了一會兒。
「類似的。」
「未來?」
「嗯。」
格蕾絲沒繼續問。
她摸到腰側的小型照明棒,拔下來,扭亮。
冷白色光線落在地上。
培養設備後立刻傳來一陣急促爬動聲,那東西躲得更深了。
格蕾絲舉著照明棒,慢慢往門口移動。
「未來怎麼對付?」
伊薇沒有馬上回答。
格蕾絲回頭。
伊薇正看著地面。
「以後別這麼問我。」
「什麼?」
「別因為我從未來來,就默認我知道這裡會發生什麼。」
她抬起頭,臉色變得不太好看。
「但,這裡已經不一樣了。」
格蕾絲看了她幾秒。
「早該這麼說。」
伊薇愣了一下。
格蕾絲把照明棒遞過去。
「拿著。」
「你呢?」
「我還有手電。」
「可手電會沒電。」
「那你最好別弄丟了。」
伊薇接過去。
格蕾絲已經轉身。
「從現在開始,你知道的東西只能參考。」
「我們看到什麼,就信什麼。」
伊薇看著她背影,很輕地應了一聲。
「好。」
實驗室外的走廊沒有燈。
格蕾絲推開門之前先用手電掃了一圈。
牆面很髒。
地上有大片已經幹掉的污漬。
幾張病床堵在遠處,床單垂到地上,被水泡得發灰。
她們走了不到二十米,就聽見前面傳來撞擊。
一下。
又一下。
不像剛才那種爬行聲。
更重。
格蕾絲熄掉手電。
伊薇也把照明棒壓在外套下面。
走廊重新黑下來。
撞擊停了。
緊接著,是很輕的腳步。
赤腳。
一步。
停很久。
再一步。
格蕾絲慢慢探頭。
拐角那邊站著一個人。
白色病號服。
很瘦。
背幾乎彎成直角。
頭垂著。
它沒有眼睛。
整個上半張臉都被增生組織封住,只剩一層顏色發暗的肉膜。
左手還握著一根輸液架。
格蕾絲沒有動。
怪物也沒有。
一滴水從管道上落下來。
啪。
落在地面。
那東西猛地轉頭。
輸液架橫著砸過去。
金屬撞在牆上,直接把一塊牆皮砸飛。
格蕾絲的眼神立刻變了。
聽聲。
伊薇也看出來了。
她想往後退,鞋底卻差點碰到一隻倒在地上的托盤。
格蕾絲一把扶住她手臂。
兩個人都停住。
托盤只晃了一下。
沒有倒。
前面的怪物偏著頭。
它在聽。
格蕾絲慢慢蹲下。
從地上撿起一顆掉落的螺帽。
她瞄了一眼另一側的護士站。
手腕一甩。
螺帽飛出去。
當。
聲音剛響,那隻怪物已經沖了過去。
速度快得和它剛才遲緩的樣子完全對不上。
輸液架連續砸下。
一下。
兩下。
三下。
玻璃碎裂。
桌面凹下去。
第六下的時候,輸液架都已經彎了。
格蕾絲趁機朝伊薇抬了下手。
走。
她們貼著另一側牆面往前。
全程沒人開槍。
一直走出那條病區,推上一扇防火門,格蕾絲才重新吸了一口氣。
伊薇靠在門邊。
「未來有這個嗎?」
「沒有。」
格蕾絲看她。
「很好。」
「什麼?」
「現在我們兩個一樣沒地圖了。」
伊薇沒忍住,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緊張倒是散了些。
格蕾絲重新檢查彈匣。
「歡迎加入正常人的世界。」
「未來人也是正常人。」
「你剛才差點踩翻托盤。」
「那是因為你擋路。」
「我在前面。」
「所以才擋路。」
格蕾絲抬頭看她。
「你跟誰學的?」
伊薇沒說。
格蕾絲已經猜到了。
「艾達。」
伊薇點頭。
「嗯。」
格蕾絲嘆了口氣。
「果然。」
她推開前面的門。
裡面亮著紅色應急燈。
牆上還殘留著幾個字。
血液分析區。
兩個人同時收起玩笑。
這裡保存得比其他地方更完整。
一整面牆都是冷藏櫃。
有些已經失去電力,玻璃裡面全是黑掉的液體。靠裡面的幾排還在運行,細小的製冷聲在安靜房間裡格外明顯。
格蕾絲拉開第一排櫃門。
一管管血樣整齊放著。
標籤上的地點,她認識。
浣熊市。
西班牙。
非洲。
蘭祥。
歐洲。
還有一些她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
時間跨度從一九九八年一直延續到現在。
格蕾絲越看越慢。
「他在收集感染者。」
伊薇搖頭。
「可能不只是感染者。」
格蕾絲拉開最裡面的一層。
那裡和其他區域完全分開。
獨立電源。
獨立溫控。
每一管血樣只有日期,沒有姓名。
她伸手拿出最早的一支。
一九九八年十月。
第二支。
一九九九年。
再往後。
兩千年。
兩千四年。
兩千九年。
一直到二零二六年。
沒有中斷。
格蕾絲把最早那支放回去。
「都是一個人的。」
伊薇站在她身後。
沒有問是誰。
兩個人都知道。
格蕾絲沿著標籤往後看。
其中幾支旁邊還有備註。
形態變化。
樣本適應。
共生增強。
血液識別。
格蕾絲剛想取下最近一支,伊薇忽然抓住她手腕。
「等一下。」
「怎麼了?」
冷藏櫃最深處,那支一九九八年的舊血樣正在發生變化。
很輕。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那些已經沉積到底部的深色血液顆粒,正在緩慢向一側聚攏。
聚攏的方向。
正對著伊薇。
格蕾絲後背一涼。
她立刻把伊薇往後拉了一步。
血樣里的變化停住了。
兩個人盯著玻璃管。
誰都沒開口。
伊薇低頭看了看自己。
格蕾絲關上冷藏櫃。
「別碰。」
「我沒準備碰。」
「也別靠太近。」
「格蕾絲。」
「怎麼?」
伊薇看著那扇櫃門。
「那是二十八年前的血。」
「我會算。」
「它認識我。」
格蕾絲沒有糾正她。
因為她也想不到更好的解釋。
一份二十八年前留下的血樣,在一個從未來回來的女兒接近以後產生反應。
這種事已經超出了「實驗記錄」的範圍。
格蕾絲拿出相機。
拍照。
記錄編號。
還沒拍完,隔壁房間突然傳來一聲很悶的響動。
咔。
像骨頭折了。
兩個人同時轉頭。
旁邊護理站的門開著一條縫。
裡面有具屍體。
剛才來的時候,她們看見過。
穿著護工制服,靠在牆邊。
現在。
那具屍體沒了。
地上留著一道拖痕。
格蕾絲把相機塞回口袋。
槍已經抬起來。
黑暗裡伸出一隻手。
非常大。
大到手掌幾乎能包住成年人的頭。
它抓著那具護工屍體的頭髮,把整個身體拖進黑暗。
屍體撞過門框。
腦袋歪向一邊。
下一秒。
咔嚓。
頭沒了。
格蕾絲沒動。
伊薇卻後退了半步。
很少見。
格蕾絲用餘光看她。
「這個你認識?」
伊薇的臉色已經變了。
「認識。」
「未來?」
「嗯。」
「能殺嗎?」
黑暗裡。
一個巨大的女性輪廓慢慢站起來。
頭幾乎頂到門框。
身體的比例已經完全異常,肩膀寬得嚇人,兩條手臂垂到膝蓋以下。頭部被一層松垮的布罩住,只能看見下方那張裂得很大的嘴。
它沒有立刻衝過來。
只是站在黑暗裡。
呼吸。
一聲。
一聲。
伊薇盯著它。
「我們以前沒殺掉。」
格蕾絲只問了一句。
「跑哪邊?」
「有燈的地方。」
夠了。
兩個人同時轉身。
身後傳來巨響。
「女孩」撞碎門框追了出來。
格蕾絲衝進走廊,抬手按下牆上的照明開關。
啪。
燈亮。
追在後面的巨大身影在明暗交界處驟然停住。
它沒有退。
只是站在那裡。
隔著光看著她們。
格蕾絲喘了兩口氣。
「真怕光。」
伊薇靠在牆邊。
「暫時。」
格蕾絲扭頭。
「你最好別給我加這種詞。」
話剛說完。
頭頂的燈閃了一下。
兩個人同時抬頭。
又閃一下。
格蕾絲:「……」
伊薇:「……」
啪。
第一盞滅了。
格蕾絲已經往前跑。
「你未來有沒有告訴你這破地方電路不靠譜?」
「告訴了!」
「剛才怎麼不說?」
「你沒問!」
身後的黑暗跟著向前推進。
「女孩」也走了一步。
不快。
甚至慢得讓人煩躁。
她根本不用追。
因為燈會一盞一盞熄滅。
……
鷦木市。
屍潮已經散了大半。
雨水順著路面,把黑紅色的血衝進下水道。
蕾歐娜坐在一輛翻倒的警車旁,正在給彈匣壓子彈。
艾達站在幾米外。
沒有催她。
剛才那一陣失控過去以後,蕾歐娜已經恢復。
至少看起來恢復了。
她手上的血洗掉了。
眼睛也恢復正常。
只有右手偶爾會無意識碰一下自己的手腕。
艾達看見了。
「你以前藏傷也是這個動作。」
蕾歐娜抬頭。
「什麼?」
「摸手腕。」
「我有嗎?」
「有。」
艾達走過來。
「浣熊市的時候有。」
「西班牙也有。」
「你被咬的時候尤其明顯。」
蕾歐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才叫習慣。」
艾達把彈匣從她手裡拿過來。
「夠了。」
「還有三隻沒壓滿。」
「夠用。」
蕾歐娜看她。
艾達已經把彈匣插進槍套。
「休息兩分鐘。」
「你什麼時候開始這麼關心體力?」
「從你剛才差點把感染者當晚餐開始。」
蕾歐娜的表情僵了一下。
艾達看見了。
沒有繼續。
她剛準備轉身,腳步卻停了。
旁邊一具感染者的屍體還在流血。
血順著破開的頸部滴進積水。
一滴。
一滴。
艾達看著那裡。
時間有點久。
蕾歐娜很快發現不對。
「艾達?」
沒有回答。
蕾歐娜站起來。
「艾達。」
這一次艾達聽見了。
她轉過臉。
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只有呼吸比平時深一些。
蕾歐娜走到她身邊。
「怎麼了?」
艾達抬手碰了一下鼻尖。
似乎是嫌棄那股味道。
可她的視線依舊落在血里。
隔了幾秒。
她才說:
「它聞起來很好。」
蕾歐娜整個人停住。
沒有開玩笑。
艾達也沒笑。
這句話落在雨里,比剛才整條街的屍潮還讓人難受。
蕾歐娜看著她。
艾達終於移開視線。
「別這麼看我。」
「我剛才也是。」
「我知道。」
「什麼時候開始?」
艾達想了一下。
「歐洲以後偶爾有。」
蕾歐娜眼神沉下來。
「你沒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
「至少我會知道。」
艾達抬眼。
「然後你會把自己鎖起來,順便把我也鎖起來。」
蕾歐娜想反駁。
沒說出來。
因為確實像她會幹的事。
艾達擦了擦手套上沾到的水。
「現在至少確認了。」
「確認什麼?」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
蕾歐娜沒說話。
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
她希望剛才那種飢餓只屬於自己。
只要是她的問題。
她就可以處理。
可以控制。
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把自己隔離。
可艾達也開始了。
瑞貝卡之前同樣聞到過不存在的血腥味。
三個人。
正在朝同一個方向變化。
街角忽然響起玻璃碎裂聲。
蕾歐娜和艾達同時抬頭。
第二波屍潮從商業街方向湧出來。
數量比之前更多。
幾十。
後面還有。
艾達拔槍。
蕾歐娜卻先看了她一眼。
「還能開槍嗎?」
艾達終於笑了。
「你問了句廢話。」
第一隻感染者衝過來。
槍聲響了。
艾達連續擊倒兩個。
蕾歐娜從側面切進去,沒有再用剛才那種近乎捕食的打法。刀刃只走最短路線,避開噴出的血。
她在控制自己。
艾達也一樣。
兩個人都聞得到。
都知道那味道為什麼越來越誘人。
誰也沒有退。
艾達彈匣打空。
她剛抬手。
蕾歐娜已經把自己的備用槍扔了過去。
艾達連頭都沒回。
接住。
上膛。
開火。
動作一氣呵成。
蕾歐娜拔刀。
擋住另一邊衝來的感染者。
二十多年留下來的東西,有時候不需要語言。
她們知道對方手上還有幾發子彈。
知道什麼時候要換位。
知道誰會先退。
甚至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誰快撐不住了。
最後一隻感染者倒在路中央。
艾達把槍口壓下。
呼吸有些亂。
蕾歐娜站在她旁邊。
兩個人誰也沒去看那些血。
「回去以後。」
蕾歐娜開口。
「讓瑞貝卡重新檢查。」
艾達嗯了一聲。
「還有。」
蕾歐娜停了一下。
「這次別瞞。」
艾達側過臉。
「你先做到。」
蕾歐娜沒話說了。
……
羅茲山。
備用電源終於接通。
格蕾絲一腳踹下電箱開關。
整條長廊同時亮了。
「女孩」停在十米外。
光線剛好落在她腳前。
她沒有繼續。
格蕾絲靠在牆邊喘氣。
剛才跑過來的時候,她左肩撞了兩次門框,手臂已經開始發麻。
伊薇站在她旁邊。
臉色也不好。
「它一直在跟著。」
格蕾絲點頭。
「看出來了。」
「未來也是。」
「你們怎麼甩掉的?」
伊薇沒有馬上回答。
「沒有徹底甩掉。」
格蕾絲抬頭看她。
「你這個答案我一點都不喜歡。」
伊薇正想說話。
突然停住。
因為對面的「女孩」動了。
沒有往前。
她慢慢低下頭。
像在聞空氣里的什麼。
格蕾絲握緊槍。
那怪物沒看她。
一直朝著伊薇的方向。
伊薇也察覺到了。
身體一點點僵住。
「她在看你。」
「不。」
伊薇聲音很輕。
「她在聞。」
「聞什麼?」
伊薇沒有回答。
黑暗裡的巨大頭顱慢慢靠近光線邊緣。
嘴裡發出很模糊的聲音。
最開始聽不懂。
第二次稍微清楚了一些。
第三次。
格蕾絲終於聽清最後三個字。
「肯……尼……迪……」
伊薇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格蕾絲沒有問。
頭頂已經響了一聲。
啪。
第一盞燈滅了。
「女孩」向前一步。
第二盞燈開始閃。
格蕾絲抓住伊薇手臂。
「跑。」
啪。
第二盞滅掉。
黑暗往前吞了一截。
「女孩」又向前一步。
這一次。
她叫得更清楚。
「甘迺迪。」
格蕾絲已經拉著伊薇沖向下一條走廊。
她現在只確定一件事。
羅茲山這些東西。
認識蕾歐娜的血。
也認識她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