鷦木市的雨還沒停。
街口最後一隻感染者倒下以後,整條路安靜了不到半分鐘。
艾達站在積水裡換彈匣,腳邊那具屍體還在往外淌血。雨水把顏色沖淡,很快沿著破裂的路緣流進下水道。
蕾歐娜看了她一眼。
「還聞得到?」
艾達扣好彈匣。
「嗯。」
「想喝嘛?」蕾歐娜指了指地上的血。
艾達這才抬頭。
「你一定要問這麼直接?」
「總比你又說沒事強。」
「你剛才也說沒事。」
蕾歐娜被堵了一下。
艾達嘴角有了點笑。
「所以我們現在扯平。」
蕾歐娜正準備說話,腰側通訊器忽然震了兩下。
頁不是國家安全行動司的標準呼叫。
是一段斷斷續續傳回來的數據。
信號很差。
格蕾絲的終端只上傳了四張圖片和一段不到三秒的錄音。
第一張,是羅茲山地下冷藏室。
第二張,是一排從一九九八年保存到二零二六年的血樣。
第三張拍糊了,仍能看見一支標著一九九八年的舊血樣內部出現異常聚集。
第四張更糟。
黑暗裡只有半個巨大的人形。
蕾歐娜的視線停在那裡。
艾達已經走到她身邊。
「放錄音。」
蕾歐娜點開。
先是一陣刺耳的雜音。
緊跟著是格蕾絲明顯壓低的呼吸。
伊薇在很遠的地方說了一句:
「燈又滅了。」
接下來響起一個女人似的聲音。
又粗,又悶。
從錄音深處擠出來。
「肯……尼……迪……」
錄音斷了。
雨打在車頂殘骸上,聲音忽然顯得很密。
蕾歐娜沒動。
艾達伸手。
「鑰匙。」
「你去哪?」
「你覺得呢?」
蕾歐娜看她一眼。
艾達已經轉身往街尾走。
她們開來的那輛保時捷卡宴渦輪高性能版就停在那裡,車身沾了一層泥水,右側還有剛才屍潮留下的血跡。
蕾歐娜跟上。
「瑞貝卡會罵我們的。」
「讓她先準備好詞。」
「她能罵半小時。」
「那就等回來再聽。」
「如果她知道我們兩個剛出現異常還自己跑……」
艾達停下來,回頭。
「蕾歐娜。」
「嗯?」
「我們的女兒,此刻在山裡,被一個會喊甘迺迪的東西追。」
蕾歐娜閉嘴了,神情也很認真。
艾達把鑰匙拋給她。
「開車。」
蕾歐娜接住。
「你怎麼不開?」
「我剛才手抖過。」
她說得很自然。
蕾歐娜看著她。
艾達已經拉開副駕駛車門。
「別這麼看。」
「我又沒說什麼。」
「你臉上都寫完了。」
蕾歐娜坐進駕駛位。
「寫什麼?」
「想把我送回去檢查。」
「有一點。」
「先去接孩子。」
這句話很普通。
蕾歐娜握在方向盤上的手卻停了一下。
然後發動了車。
「嗯。」
「先接回家。」
發動機的低鳴壓住雨聲。
車輛衝出鷦木市。
導航重新規劃路線。
目的地被標在地圖另一端。
浣熊市舊城區。
羅茲山。
蕾歐娜看著那幾個字,沒立刻踩下油門。
艾達已經系好安全帶。
「怎麼?」
「有點奇怪。」
「哪裡?」
「這麼多年了。」
蕾歐娜看著地圖。
「又要開回去了。」
艾達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會兒。
「那就回去。」
蕾歐娜偏頭。
艾達把座椅往後調了一點。
「你又不是第一次。」
蕾歐娜笑了。
「第一次可沒你陪我開進去。」
「那時候你還不認識我。」
「所以第一晚特別倒霉。」
艾達看她。
「認識我以後就不倒霉了?」
「倒霉得更複雜。」
艾達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不想活了?」
蕾歐娜終於踩下油門。
車子駛進雨夜。
「想。」
她看著前路。
「現在挺想的。」
艾達沒有接這句話。
只是把車裡的溫度往上調了一格。
蕾歐娜掃了一眼。
「我不冷。」
「我冷。」
「你剛才還說沒事。」
「我說沒事,和我冷有什麼關係?」
蕾歐娜嘴角往上抬。
「老婆,你最近越來越難伺候了。」
「二十八年前你就該知道。」
「二十八年前你沒給我機會了解。」
「你自己跟得很勤快。」
「我當時以為你是聯邦調查局。」
艾達安靜了。
蕾歐娜側頭看了一眼。
「心虛?」
「看路。」
「你那時候騙我騙得挺熟。」
「你也沒少問。」
「新人警察比較好奇。」
「新人警察也比較好騙。」
蕾歐娜笑出了聲。
很輕。
和窗外雨聲混在一起。
這種話題她們這些年其實說過不少次。
每次答案都不太一樣。
有時候艾達承認。
有時候艾達裝沒聽見。
今天顯然屬於後者。
車輛離開鷦木市外圍後,公路慢慢變空。
兩側很少再有建築。
路燈隔很遠才亮一盞,雨水落在擋風玻璃上,又被雨刷一次次推開。
艾達靠在副駕。
沒過多久,眼睛閉上了。
蕾歐娜側頭看了一眼。
然後把通訊提示聲調低。
車速也往下壓了一點。
過了十幾分鐘。
艾達仍然閉著眼睛。
「你剛才超速了。」
蕾歐娜愣了一下。
「你沒睡?」
「差一點。」
「差一點還能知道我超速?」
「一百七。」
「這車能開更快。」
艾達睜眼。
「所以?」
「我已經很克制了。」
艾達看了她兩秒,伸手把她的臉推回前面。
「看路。」
蕾歐娜被推得偏了一下。
「你對司機態度能不能好點?」
「司機如果肯聽話,可以。」
「那你以後還是坐後排吧。」
「後排沒人提醒你。」
蕾歐娜想了一下。
「那還是副駕。」
艾達重新靠回去。
「嗯。」
車裡又安靜下來。
只是這一次,安靜很舒服。
不需要說話。
有些人的沉默會讓人不知道該做什麼。
艾達的不會。
蕾歐娜甚至知道她現在沒有睡。
只是累了。
艾達也知道蕾歐娜偶爾摸一下右手腕,並不是真的那裡疼。
那是她身體不舒服時留下來的老習慣。
車快進入浣熊市舊市界時,艾達從口袋裡拿出一顆糖。
遞過去。
蕾歐娜瞥了一眼。
「幹嘛?」
「吃。」
「我不餓。」
「我知道。」
蕾歐娜沒再問。
她騰出一隻手,把糖接過去,撕開包裝扔進嘴裡。
甜味散開。
當然壓不住那種從身體深處偶爾冒出來的飢餓。
可她還是慢慢含著。
過了一會兒。
艾達問:
「好點沒有?」
蕾歐娜認真感受了一下。
「不知道。」
艾達又遞了一顆。
蕾歐娜失笑。
「你把我當伊薇哄?」
「她比你好哄。」
「她知道你這麼評價她媽媽嗎?」
「她自己說的。」
蕾歐娜轉頭。
「什麼時候?」
艾達已經把糖收回去了。
「家庭秘密。」
「我是她媽。」
「我也是。」
蕾歐娜沒轍了。
她笑著搖頭。
「你們兩個什麼時候結盟的?」
「很早。」
「早到我不知道?」
「當然。」
車燈就在這時掃過前方一塊舊路牌。
蕾歐娜的笑慢慢淡了。
浣熊市。
三個字已經被雨水和時間磨得發舊。
旁邊還有一道新修的隔離牆。
舊路被壓在後面。
城市早就不是當年那座城市。
很多區域被永久封鎖。
有些地方重新長出了樹。
有些樓還剩半截。
更多地方已經看不出以前是什麼。
蕾歐娜不知不覺把車速降下來。
艾達沒有催。
她也在看。
車繼續往前。
路邊掠過一處塌掉大半的建築。
只剩一截雨棚。
下面掛著褪色的招牌。
蕾歐娜忽然說:
「這裡以前有家便利店。」
「你來過?」
「第一晚。」
艾達轉頭看她。
蕾歐娜盯著前路。
「我進去救過一個店員。」
「救出來了嗎?」
「沒有。」
雨刷從玻璃上掃過去。
蕾歐娜說得很平。
「他已經被咬了。」
「後來變了。」
「我開的槍。」
艾達沒有說話。
蕾歐娜似乎想起什麼,自己笑了一下。
「那時候我手抖得厲害。」
「開第三槍的時候,槍口都快偏了。」
艾達低頭。
蕾歐娜右手正搭在換擋區域旁邊。
她伸手過去。
把那隻手拿起來。
輕輕捏了一下。
蕾歐娜看她。
艾達鬆開。
「現在也可以抖。」
蕾歐娜看了她一會兒。
前面路面反光越來越亮。
艾達用手背碰了碰她胳膊。
「看路。」
蕾歐娜把視線收回去。
「嗯。」
她卻沒有馬上把右手放回原位。
艾達也沒有。
兩個人的手就很自然地搭在中間。
沒有握得很緊。
車經過舊城區。
又經過當年警局方向的岔路。
蕾歐娜沒有轉頭。
只是在那塊指示牌從窗邊過去以後,忽然開口。
「那天晚上。」
艾達嗯了一聲。
「我要是沒碰見你,會怎麼樣?」
艾達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怎麼突然問?」
「路過這裡了。」
「想到了。」
艾達看著前方。
「我大概還能出去。」
「這麼有信心?」
「我當時本來就有自己的撤離路線。」
「好吧。」
蕾歐娜點頭。
「那我呢?」
「你?」
艾達認真想了幾秒。
「可能死在警局。」
「這麼看不起我?」
「你那時候還會衝過去拉所有求救的人。」
「現在也會。」
艾達轉頭看她。
蕾歐娜自己先笑了。
「好像沒什麼長進。」
「有。」
「哪裡?」
「現在有人拉你。」
蕾歐娜安靜了一會兒。
前面是長長的黑路。
車燈只能照亮幾十米。
再遠一點全被雨吞了。
她忽然問:
「如果我那天沒認識你呢?」
艾達沒有立刻回答。
蕾歐娜繼續開車。
過了一會兒,她自己說:
「我可能也能活下來。」
「然後呢?」
「然後……」
蕾歐娜看著路。
「花二十八年後悔沒認識你。」
艾達看了她很久。
「肉麻。」
「你問的。」
「我沒讓你這麼答。」
「那我收回?」
「不行。」
蕾歐娜笑了。
艾達重新把手放到她手背上。
「開你的車。」
蕾歐娜反過來握住。
只握了幾秒。
前面就是彎道。
她不得不把手收回來。
「老婆。」
「嗯?」
「你剛才說現在惜命?」
艾達看向窗外。
「家裡人多。」
蕾歐娜的手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
這四個字很輕。
卻一下塞進太多東西。
伊薇。
瑞貝卡。
格蕾絲。
克萊爾。
還有那些這些年一個個走進她們生活的人。
以前死了就死了。
現在不行。
有人等著。
有人會難過。
有人需要她們回家。
「嗯。」
蕾歐娜說。
「那就都帶回去。」
艾達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山影。
「本來就該這樣。」
進入羅茲山外圍以後,路況迅速變差。
導航開始亂跳。
通訊器也再次出現雜音。
山路一側有塌方。
泥水和碎石占掉大半路面。
艾達坐直。
「右邊還有空間。」
「看見了。」
「減速。」
蕾歐娜看她一眼。
「第一次聽你讓我減速。」
「因為車裡坐的是我。」
「你二十八年前可沒這麼惜命。」
「剛才不是說了嗎?」
艾達看著她。
「現在家裡人多。」
蕾歐娜笑了一下。
「知道了。」
車身擦著塌方邊緣過去。
輪胎壓過積水。
尾部輕輕甩了一下。
艾達一隻手已經按住車門扶手。
蕾歐娜下意識伸手擋在她身前。
等車重新回正,兩個人都低頭看著那隻橫在艾達胸前的手。
艾達:
「我有安全帶。」
蕾歐娜把手收回去。
「習慣。」
艾達看了她一會兒。
「嗯。」
再往前。
蕾歐娜掌心忽然疼了一下。
很熟悉。
像被針扎。
她沒出聲。
艾達卻立即看過來。
「來了?」
蕾歐娜點頭。
「你呢?」
艾達舔了一下後槽牙。
「血味。」
「這裡附近?」
「不知道。」
蕾歐娜看著前方黑沉沉的羅茲山。
「有東西在等。」
艾達檢查槍。
「那就讓它等到我們進去。」
十分鐘後。
羅茲山療養設施外圍。
最後一段照明正在熄滅。
格蕾絲把備用電箱重新拍了一次。
沒反應。
「沒電了。」
伊薇回頭。
走廊里的燈只剩三盞。
黑暗深處。
「女孩」還在。
她站在那裡。
低低喘氣。
格蕾絲抬槍。
「出口打不開?」
「斷電。」
「手動呢?」
「卡死了。」
第一盞燈閃了兩下。
啪。
滅掉。
「女孩」走近一步。
格蕾絲看向伊薇。
「還有方案嗎?」
伊薇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巨大輪廓。
「有。」
「說。」
「硬撐。」
格蕾絲:「……」
「你媽媽就是這麼教你的?」
「這個是克里斯阿姨教的。」
「我就知道。」
第二盞燈開始閃。
兩個人同時後退。
黑暗往前吞。
「女孩」的頭慢慢垂下來。
「肯……」
第二盞滅掉。
「尼……」
只剩最後一盞。
伊薇抬起槍。
格蕾絲站到她前面。
「等靠近再打。」
「可能沒用。」
「我知道。」
最後一盞燈閃了一下。
外面忽然響起轟鳴。
不是怪物。
是引擎。
聲音越來越近。
伊薇的表情愣住。
下一秒。
外側維護鐵門發出一聲巨響。
整扇門被車頭撞得向里凹陷,鎖扣直接崩開。
第二次撞擊。
鐵門徹底倒下。
兩束雪亮車燈穿過暴雨,狠狠干進黑暗走廊。
最後一盞燈同時熄滅。
可黑暗沒有回來。
「女孩」剛邁出的腳立刻收住。
巨大的身體在強光下向後縮。
格蕾絲抬手擋住眼睛。
伊薇已經認出了那輛車。
保時捷卡宴渦輪高性能版停在倒下的鐵門後。
車頭右側已經撞歪。
駕駛門打開。
蕾歐娜冒著雨下來。
副駕駛那邊。
艾達也推門走出。
她先低頭看了一眼車頭。
蕾歐娜沒回頭。
「別看了。」
「很貴。」
「我知道。」
「你賠。」
「行。」
艾達關上車門。
伊薇站在走廊里,一動沒動。
蕾歐娜已經看見她。
隔著暴雨和車燈。
「伊薇。」
伊薇嘴唇動了一下。
剛才一路沒掉的眼淚忽然冒出來一點。
「媽媽。」
蕾歐娜第一句話卻是:
「受傷沒有?」
伊薇搖頭。
「沒有。」
蕾歐娜已經往前走。
「過來。」
「真的沒有。」
艾達從旁邊經過。
「她說沒有你就信?」
蕾歐娜看她。
「我什麼時候信過她說沒事?」
伊薇:「……」
格蕾絲靠在牆邊,居然有點想笑。
「歡迎。」
蕾歐娜看見她肩上的擦傷。
「你也過來。」
格蕾絲頓時不笑了。
「我沒……」
艾達和蕾歐娜一起看她。
格蕾絲把後半句話咽回去。
「好。」
就在這個時候。
走廊深處傳來聲音。
很低。
很慢。
「肯……尼迪……」
蕾歐娜停住。
艾達也轉身。
「女孩」站在車燈照不到的邊緣。
她沒有再看伊薇。
巨大頭顱一點點轉向蕾歐娜。
整個身體都安靜下來。
像終於找到了真正要等的人。
「甘迺迪。」
這一次。
清清楚楚。
蕾歐娜掌心驟然刺痛。
胸口跟著重重跳了一下。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某種沉睡很久的東西正在身體深處回應。
格蕾絲看見她臉色變化。
「你認識?」
蕾歐娜盯著黑暗裡的怪物。
「不。」
她停了一下。
「但是它認識我。」
艾達走到她身邊。
肩膀輕輕碰了一下她。
「那就進去問問。」
蕾歐娜看她。
「你陪我?」
艾達抬眉。
「二十八年前就陪了。」
雨還在下。
車燈照著倒塌的鐵門。
蕾歐娜看著那座埋在山裡的建築。
二十八年前,她第一次開進浣熊市的時候,只是一個遲到了一整天的新人警察。
那天晚上,她遇見艾達。
後來失去很多。
也得到很多。
繞了這麼大一圈。
現在。
她們又一起回來了。
蕾歐娜伸出手。
艾達很自然地握住。
只一下。
兩個人同時鬆開。
拔槍。
往羅茲山裡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