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
那個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要被觀察廳里的設備運轉聲蓋過去。
蕾歐娜沒有動。
監控畫面里,「女孩」站在西翼走廊中央,腦袋歪向她所在的方向。她們之間隔著牆、病區和不知道多少米的管線,可那東西還是找准了位置。
艾達先看向蕾歐娜。
沒問。
蕾歐娜盯著屏幕。
「別這麼看我。」
「我還沒說話。」
「你準備說。」
艾達抱著手臂。
「我準備問你有沒有又開始替別人找理由。」
蕾歐娜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
「很好。」
「我只是覺得她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叫誰。」
艾達看著她。
蕾歐娜自己也知道,這句話和「找理由」已經差不多了。
屏幕里,「女孩」沒有再出聲。
她被廣播要求返回治療區,卻依然站在原地。
周圍那些感染病患已經陸續回房。
只有她。
不聽。
不走。
像整個療養院裡唯一一個突然忘記規矩的人。
艾達把監控往回調了十幾秒。
聲音再次響起。
「……媽……」
她聽完,沒有發表意見,只把進度拖到更早的位置。
「甘迺迪。」
再往前。
還是甘迺迪。
艾達停下。
「她最開始認的是姓。」
蕾歐娜點頭。
「後來才變成這個。」
「所以呢?」
「不知道。」
蕾歐娜看向那面記錄著複合適應項目的牆。
「不知道比亂猜好。」
艾達這次滿意了些。
「終於學會了。」
「我一直會。」
「你只是偶爾不用。」
蕾歐娜正準備回她,觀察廳另一側突然亮起一排燈。
之前沒有開啟的區域出現在玻璃後方。
牆上還有舊標牌。
第二代長期觀察。
蕾歐娜的笑意沒了。
艾達也看見了。
「第二代?」
兩人走過去。
門沒有鎖。
或者說,蕾歐娜一靠近,它就自己開了。
艾達現在已經懶得對此發表評價。
裡面不是實驗室。
是病歷檔案區。
很多柜子很矮。
牆上貼著兒童身高對照表,最下面還有幾個早已褪色的卡通動物貼紙。
一隻長耳朵兔子少了半張臉。
旁邊的河馬只剩兩隻眼睛。
蕾歐娜站在門口。
「這裡收過孩子。」
「看得出來。」
艾達打開最靠近門口的一隻檔案櫃。
裡面的病歷全部按照年份排列。
最早一批從二零零一年開始。
這些孩子來自完全不同的地方。
有些出生在生化事件倖存者家庭。
有些父母長期存在感染後遺症。
還有一部分,母親懷孕期間曾接觸過污染環境。
病歷第一頁都很正常。
姓名。
年齡。
基礎疾病。
身高。
體重。
過敏史。
再往後。
內容開始變化。
對異常蛋白耐受。
傷口恢復速度。
嗅覺刺激。
血液來源識別。
父母接觸反應。
情緒高壓下的生理波動。
蕾歐娜翻了三本。
第四本,她沒再繼續。
艾達把另一個櫃門拉開。
「他在看東西會不會傳給下一代。」
「嗯。」
「病毒?」
「可能不止。」
蕾歐娜拿起一張長期統計。
上面甚至記錄了孩子見到父母前後四小時的體溫、心率和感染指標。
某些孩子見到母親以後,原本異常活躍的感染反應會下降。
某些沒有變化。
還有一個十一歲的女孩,只要父親進入房間,攻擊行為就會完全停止。
基甸把這些全記了下來。
不是一句「情緒影響感染」。
而是一天。
一周。
一個月。
連續很多年。
艾達翻到最後。
那孩子十七歲離院。
離院原因只有兩個字。
穩定。
「至少這個出去了。」
蕾歐娜說。
艾達抬頭。
「你怎麼知道是好事?」
蕾歐娜愣了一下。
艾達把檔案翻回來。
離院審批沒有家屬簽字。
沒有地址。
後面也沒有任何生活記錄。
只有一句:
轉入長期項目。
蕾歐娜把檔案拿過去。
看了很久。
「好吧。」
她重新放回柜子。
「我收回。」
……
西翼。
格蕾絲和伊薇第一次看見兒童病區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馬上進去。
走廊比其他區域窄。
扶手也低。
牆上畫著很多已經看不清的動物。
幾扇病房門上還貼著名字。
露西。
馬修。
安娜。
其中一個門牌下面,有人用蠟筆補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今天不打針。
格蕾絲用手電照了幾秒。
「看來沒談成。」
門框旁邊有很多身高刻度。
從九十厘米一直到一米六。
名字重複了很多年。
有些突然就沒了。
伊薇站在一面兒童畫牆前。
那些紙已經發黃。
畫得最多的是家。
房子。
樹。
父母。
還有狗。
很普通。
她伸手想碰,又收回來。
「這些人小時候真住在這裡。」
「嗯。」
「多久?」
「不知道。」
格蕾絲看向護士站。
牆後的柜子還留著值班表。
最早的一張已經是二十多年前。
她們進入第一間康復室。
地上鋪著軟墊。
幾隻塑料球散在角落。
一台舊電視擺在牆邊。
屏幕黑著。
旁邊的錄像機卻亮著綠燈。
格蕾絲沒有馬上碰。
她先檢查四周。
沒有人。
伊薇看了眼線路。
「備用供電。」
「還能放?」
「應該。」
格蕾絲按下按鈕。
電視閃了幾下。
畫面出現。
一個大概七八歲的男孩坐在地毯上。
有人在鏡頭外問:
「知道今天誰來了嗎?」
男孩沒有反應。
鏡頭外又問:
「媽媽來了。」
男孩抬頭。
只是一點。
記錄人員馬上說:
「出現反應。」
畫面切換。
同一個孩子。
年紀大了一些。
手臂已經能看到異常組織。
他被固定在椅子上。
鏡頭外播放女人的聲音。
「寶貝,是媽媽。」
孩子掙扎的動作慢下來。
記錄人員:
「聲源識別仍然存在。」
下一段。
十幾歲的男孩已經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面部增生嚴重。
四肢也變形。
可那段聲音再次播放以後,他還是抬了頭。
格蕾絲按下停止。
屏幕黑掉。
伊薇盯著自己的倒影。
「所以女孩叫媽媽……」
「先別下結論。」
格蕾絲說完,自己愣了一下。
伊薇看她。
「這話最近很流行?」
「我跟你媽學的。」
「哪個?」
格蕾絲被問住。
伊薇嘴角動了一下。
她難得占了一次上風。
格蕾絲懶得跟她計較,繼續翻錄像編號。
這裡所有測試都圍繞同一個問題。
感染嚴重到不同階段以後,還能不能認出親人。
聲音。
照片。
氣味。
衣服。
血。
甚至還有孩子小時候一直用的玩具。
其中一段備註讓格蕾絲停住。
親緣刺激並不等於記憶。
後面還有手寫補充。
部分受試者無法辨認具體人物,卻仍會對血緣來源產生反應。
格蕾絲轉頭。
伊薇也看見了。
兩個人同時想起那支一九九八年的血。
沉積物朝伊薇所在的位置移動。
伊薇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喜歡這句話。」
「我也不喜歡。」
格蕾絲把記錄拍下來。
「但至少解釋了一部分。」
「什麼?」
「女孩不一定認識你。」
她看向走廊外。
「她可能只是認得你身上的東西。」
伊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她為什麼叫媽媽?」
格蕾絲沒回答。
因為前面的護士站突然傳來一聲。
叮。
兩個人一起轉頭。
一盞病房呼叫燈亮了。
三零七碼。
格蕾絲舉槍。
「剛才亮嗎?」
「沒有。」
她們沒有急著過去。
燈又亮了一次。
叮。
三零七碼。
伊薇看了眼房門上的數字。
「這個區域有三零七?」
格蕾絲掃過走廊。
三零一。
三零二。
三零三。
到三零六以後,就是樓梯。
沒有三零七。
呼叫燈還在閃。
格蕾絲走到護士站後。
按鍵旁邊貼著一張老舊樓層圖。
三零七碼不在主走廊。
它藏在護士站後的觀察通道里。
「特殊兒童觀察室。」
伊薇讀完,小聲道:
「名字聽著就不是什麼好地方。」
「你最近終於開始有正確直覺了。」
「我一直有。」
「托盤。」
「你能不能忘了那個托盤?」
格蕾絲已經找到隱藏門。
推不開。
伊薇靠近。
門鎖亮了。
綠燈。
咔噠。
格蕾絲慢慢轉頭。
伊薇也看著門鎖。
「我沒碰。」
「我知道。」
「這地方越來越煩人了。」
「這一點我們意見一致。」
……
東翼檔案區。
蕾歐娜翻到了一批完全不同的記錄。
上面不再寫病人姓名。
而是:
第一代暴露。
第二代繼承。
第三代預測。
艾達把最後四個字看了兩遍。
「第三代?」
「理論模型。」
蕾歐娜繼續往後翻。
直到一張新的流程圖露出來。
第一階段。
宿主模板確認。
第二階段。
直系繼承驗證。
第三階段。
複合體系跨代穩定。
下面有很多候選方案。
大部分都被打叉。
沒有合適樣本。
無法長期觀察。
缺少穩定宿主。
最後一行卻沒有叉。
只有:
等待直系後代。
蕾歐娜站在那兒。
沒動。
艾達已經把記錄拿過去。
看完以後,臉色比剛才看到自己被寫成「長期穩定變量」時還難看。
「他在等伊薇。」
「看來是。」
「多久?」
蕾歐娜看著年份。
這份計劃第一次出現直系後代預測的時候,伊薇甚至還沒有出生。
艾達把紙折起來。
不是為了收好。
是因為手上力氣沒有控制住。
蕾歐娜看見。
「艾達。」
「我知道。」
「你準備幹什麼?」
「找基甸。」
「然後?」
艾達抬頭。
「你最好別問。」
蕾歐娜看著她幾秒,突然伸手,把她手裡的紙抽走。
「先別殺。」
艾達笑了一下。
一點都不溫柔。
「你最近這句話說得很多。」
「因為我們還缺答案。」
「等答案齊了呢?」
蕾歐娜想了想。
「我幫你按住他。」
艾達這次真的笑了。
「這還差不多。」
牆裡的廣播就在此時響起。
基甸沒開場。
第一句話就是:
「我沒有製造她。」
蕾歐娜抬頭。
「你偷聽得挺開心。」
「這是我的療養院。」
「所以?」
「所以牆很薄。」
艾達抬槍,找了一圈揚聲器。
這次居然沒找到。
基甸繼續:
「別把伊薇的出生算到我頭上。」
蕾歐娜的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你最好沒碰過她。」
「我沒有機會。」
「什麼意思?」
「她出現得比我的計劃漂亮得多。」
蕾歐娜沒有說話。
這種誇獎讓人不舒服。
基甸卻像沒察覺。
「我等了很多年。」
「你身體裡的體系越來越複雜。」
「每一次我都以為已經接近極限。」
「然後又會有新的東西進去。」
「寄生蟲。」
「新的病毒。」
「黴菌。」
「連我都開始好奇,你究竟什麼時候才會停止。」
艾達說:
「她不是你的培養皿。」
「當然。」
基甸回答。
「培養皿不會自己結婚。」
艾達的槍口抬了一點。
蕾歐娜在旁邊低聲說:
「別浪費子彈。」
「我知道。」
她只是想打點什麼。
基甸繼續說道:
「後來伊薇出現。」
「那是另一個問題。」
「如果一個宿主已經變成足以讓病原體系反向適應的環境,那麼這種能力會不會留下?」
「留在哪裡?」
「記憶?」
「血?」
「生殖細胞?」
「或者更簡單。」
「孩子。」
蕾歐娜的表情終於徹底變了。
「閉嘴。」
牆裡安靜了一會兒。
基甸竟然真的停了。
過了幾秒。
「好。」
這聲「好」反而更讓人不舒服。
……
三零七碼觀察室的門開了。
裡面沒有怪物。
也沒有屍體。
只有一張兒童床。
一張桌子。
牆上全是身高線。
最低的一條只有一米出頭。
最高接近一米七。
同一個編號。
七。
沒有名字。
每一年都有人在旁邊寫日期。
這個孩子在這裡長大。
格蕾絲走近桌子。
上面有一隻已經發硬的塑料手環。
腕帶非常小。
屬於兒童。
編號:
七。
入院年齡:
八歲。
入院日期已經看不清。
病因那欄沒有寫疾病。
只寫:
早期源血適配。
伊薇站在格蕾絲身後。
「源血?」
格蕾絲繼續翻下面的記錄。
最早樣本來源年份。
一九九八。
兩個人同時停住。
後面的名字被人為塗掉。
但她們不需要看。
格蕾絲已經知道一九九八那批特殊樣本屬於誰。
蕾歐娜。
「女孩。」
伊薇說。
格蕾絲沒有馬上點頭。
她繼續往下。
七號長期存活。
體型異常增生。
語言能力逐年下降。
記憶破碎。
親緣識別增強。
對源血產生極高依戀反應。
最後一句被畫了三條線。
源血攜帶者可能被識別為照料對象。
伊薇慢慢看向門外。
「所以她叫媽媽。」
「可能。」
「不是因為她是……」
「別說。」
格蕾絲打斷她。
「現在最多只能證明,她小時候接受過蕾歐娜的早期血樣。」
伊薇看著那隻兒童腕帶。
「然後在這裡活到了現在。」
「如果記錄沒斷。」
格蕾絲往後翻。
最後一次完整體檢記錄,停在五年前。
後面的紙被撕走了。
房間角落還有個柜子。
伊薇剛走近。
外面傳來拖拽聲。
很重。
格蕾絲立即熄掉手電。
兩個人貼到牆邊。
聲音越來越近。
不需要猜。
女孩。
她停在三零七碼外。
沒有撞門。
也沒有抓。
只是站在那裡。
格蕾絲聽見她的呼吸。
很粗。
隔著門都能聽清。
伊薇握槍的手有一點出汗。
門鎖忽然響了。
咔。
自行打開。
格蕾絲的槍馬上抬起。
巨大的影子占滿門口。
女孩低著頭。
這間曾經屬於她的房間,在她現在的身高下顯得小得可笑。
她沒有看格蕾絲。
先看床。
再看牆上的身高線。
最後才看伊薇。
格蕾絲沒有開槍。
女孩慢慢走進來。
每一步都讓舊地板發響。
她走到牆邊。
伸出一隻已經變形的手。
停在最高那條身高線旁邊。
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
在床下摸索。
格蕾絲的手一直搭在扳機外側。
女孩沒有攻擊。
她從下面拿出一個東西。
一隻舊布偶。
已經爛得只剩半邊臉。
和東翼檔案室牆上那隻卡通兔子有一點像。
她抱著它。
動作很笨。
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把巨大的手臂收回來。
伊薇輕輕吸了口氣。
女孩抬頭。
「肯……」
她停了。
這一次沒有叫完。
她往伊薇身邊靠近一點。
格蕾絲立刻擋過去。
女孩的動作停下。
她沒有攻擊格蕾絲。
只是隔著她聞。
然後又一次:
「媽……」
格蕾絲背後起了一層涼意。
她終於明白這種聲音為什麼那麼怪。
那不是成年人在叫母親。
發音方式更接近一個很小的孩子。
像這個詞學會以後,就再也沒有學到更完整的東西。
女孩把布偶放到地上。
推向伊薇。
隨後慢慢退出房間。
格蕾絲沒有追。
直到腳步聲離遠。
伊薇才低頭看那個布偶。
布偶脖子上繫著一張小紙牌。
字跡已經淡了。
還能勉強辨認。
七號表現良好。今日允許攜帶安撫物入睡。
伊薇蹲下。
沒有去碰。
「她記得。」
格蕾絲看著門外。
「至少身體記得這裡。」
「那她為什麼把這個給我?」
格蕾絲沉默了一會兒。
「這題現在沒有答案。」
伊薇居然笑了一下。
很淡。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媽媽。」
「哪一個?」
兩個人同時安靜。
伊薇抬頭。
「你故意的?」
格蕾絲這次終於笑了。
「有一點。」
緊繃了半晚上的東西鬆了幾秒。
然後牆上的舊終端自己亮起。
不是因為格蕾絲碰了。
也不是伊薇。
屏幕檢測到伊薇的位置以後,開始自動運行。
血緣比對。
直系關係確認。
伊薇臉上的笑沒了。
格蕾絲立刻走過去。
屏幕繼續。
宿主模板:
蕾歐娜·甘迺迪。
直系後代:
確認。
第二階段條件滿足。
格蕾絲拔掉終端電源。
屏幕黑了。
可門外整條兒童病區的燈已經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三零一。
三零二。
三零三。
一直亮到三零六。
每個病房裡面都傳來動靜。
有人下床。
有人推門。
有人在哭。
還有房間裡傳出小孩子錄音的聲音。
「媽媽什麼時候來?」
「今天可以回家嗎?」
「我很乖。」
那些聲音一遍遍重複。
伊薇站在三零七碼門口。
整條走廊像突然從二十年前醒過來。
……
東翼。
蕾歐娜面前的屏幕也同時亮起。
第二階段。
直系繼承校準啟動。
艾達看見「直系」兩個字,轉身就往外走。
蕾歐娜拉住她。
「去哪?」
「找伊薇。」
「我一起。」
「你留在這裡。」
「開什麼玩笑?」
艾達轉頭看她。
「這套東西是沖你開的。」
「也是沖她。」
「所以?」
「所以我更得去。」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沒人再勸。
蕾歐娜拿起槍。
廣播裡,基甸的聲音再次出現。
「終於。」
艾達沒回頭。
「你最好把後面的話咽回去。」
基甸沒有聽。
「第一階段證明了你可以成為環境。」
「第二階段更簡單。」
蕾歐娜停下。
「我要知道。」
「環境能不能被繼承。」
蕾歐娜的手停在門把上。
基甸最後說:
「別擔心。」
「我不會碰她。」
「你已經替我做完最困難的部分了。」
艾達轉過身。
這次真的開槍。
牆上的攝像頭炸開。
蕾歐娜沒有攔。
「這一發可以報銷。」
艾達收槍。
「謝謝部長。」
兩個人衝出特殊治療區。
同一時間。
西翼兒童病區。
所有病房門全部打開。
格蕾絲把伊薇拉到自己身後。
走廊兩側,一個個曾經屬於孩子的人影慢慢站出來。
有的已經老了。
有的身體嚴重變形。
有的仍然穿著多年前的病號服。
沒有一個立刻攻擊。
他們只是一起看向伊薇。
然後。
最靠近她的那一個女人,輕輕喊了一聲:
「媽媽。」
第二個跟著開口。
「媽媽。」
第三個。
第四個。
整個走廊。
幾十個已經變形的人。
開始用不同的聲音重複同一個詞。
伊薇站在那裡,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格蕾絲握槍的手慢慢收緊。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基甸要把這裡叫作第二代觀察區了。
這些東西並不認識伊薇。
它們認得的,是她身體裡繼承下來的那個「源頭」。
而現在。
整座療養院都知道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