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歐娜的手懸在厄爾庇斯上方。
沒人催她。
方舟地下終於安靜下來以後,連機器風扇的聲音都變得很清楚。
瑞貝卡坐在控制台邊,眼鏡摘下來放在手邊。她看不清太小的字,索性把最後幾頁數據全部放大。
艾達就在蕾歐娜旁邊。
格蕾絲坐在對面。
伊薇、克里斯、吉爾都在。
走到這裡的人,身上多少都帶著傷。
可最後這一步,誰都幫不了她。
蕾歐娜看了那支藥很久。
「你剛才說,還有一種用法。」
瑞貝卡抬頭。
「有。」
「說清楚。」
「完全逆轉,會儘可能中和你體內所有異常體系。」
「這個我知道。」
蕾歐娜看了一眼艾達。
「另一個。」
瑞貝卡重新戴上眼鏡。
「把現在的你當成宿主模板。」
蕾歐娜沒插話。
「厄爾庇斯不強行清空已經和你穩定融合的部分,只處理中間那些還在爭奪、擴張、失控的結構。」
「簡單點。」
「你可能不會變回普通人。」
瑞貝卡看著她。
「但有機會讓你的身體真正停下來。」
蕾歐娜低頭。
「成功率?」
「沒有樣本。」
「就是不知道。」
「對。」
「艾達呢?」
「我也不知道。」
「你自己呢?」
瑞貝卡嘆氣。
「還是不知道。」
蕾歐娜笑了一下。
「你今天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因為你這種病人全世界只有一個。」
「聽上去還挺值錢。」
艾達冷冷地說:
「你敢接著往這邊想,我先把你打暈再注射。」
蕾歐娜側過臉。
艾達也在看她。
兩個人靠得很近。
那種讓蕾歐娜前幾個小時幾乎發瘋的血液氣味,現在仍然存在。
她聽得見艾達的心跳。
也知道對方手腕下面血液流過的節奏。
可她已經沒有想咬下去的感覺。
同源保護還在。
至少這一點還在。
蕾歐娜輕聲問:
「你想讓我怎麼選?」
艾達皺了下眉。
「別問我。」
「你平時意見不是挺多?」
「這次沒有。」
「真稀奇。」
艾達把手放到腿上。
「蕾歐娜。」
「嗯。」
「這次別管我們。」
蕾歐娜臉上的笑淡了。
「你想活,就活。」
很簡單的一句話。
格蕾絲聽見以後,把頭低了一點。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鷦木旅館。
母親流著血,還要把她往員工通道推。
後來是蕾歐娜。
一次一次讓她先走。
她以前很長時間都沒想明白,這些人為什麼總這樣。
走到今天才發現。
真正困難的反而不是把別人推到安全的地方。
是輪到自己時,也承認自己想活。
蕾歐娜拿起厄爾庇斯。
針管很輕。
和她想像中完全不同。
她看了幾秒。
「瑞貝卡。」
「在。」
「如果我死了。」
艾達抬手拍了她後腦勺一下。
不重。
「重新說。」
蕾歐娜回頭瞪她。
「我在交代事情。」
「晦氣。」
「你什麼時候信這個了?」
「剛剛。」
蕾歐娜揉了一下後腦勺。
格蕾絲居然笑出聲。
瑞貝卡也低下頭,肩膀動了一下。
氣氛鬆了一點。
蕾歐娜重新看著針管。
這次沒再說什麼。
她把針頭抵在自己手臂上。
停了半秒。
扎進去。
厄爾庇斯一點一點推入身體。
沒有光。
沒有什麼誇張的反應。
最開始,甚至什麼都沒發生。
蕾歐娜拔出針頭。
「就這?」
瑞貝卡已經撲回檢測儀。
「等。」
艾達問:
「要等多久?」
「閉嘴。」
「你今天膽子很大。」
「我現在沒空怕你。」
蕾歐娜剛想說話,手突然按住胸口。
呼吸一下亂了。
緊接著,整個身體像從內部被什麼東西拽開。
她彎下腰。
艾達第一時間伸手。
瑞貝卡喊了一聲:
「別動她!」
艾達手停在半空。
蕾歐娜咬住牙。
這次的疼和以前完全不同。
二十八年裡留下來的東西,像在同一時間重新經過她一次。
最早的感染。
浣熊市。
始祖體系。
後來的變異。
普拉卡。
黴菌。
那些她自己都說不清從什麼時候留下來的改變。
皮膚下面開始出現不同顏色的紋路。
一條。
兩條。
很快又退下去。
監測儀上的曲線亂成一團。
瑞貝卡盯得眼睛發酸。
「心率一百八。」
「體溫下降。」
「再生反應在升。」
「黴菌活性……」
她停住。
格蕾絲問:
「怎麼了?」
「等等。」
瑞貝卡把圖放大。
之前所有病原體系都壓在一起。
現在開始重新分開。
最先分出來的是黴菌。
然後是普拉卡反應。
再往後,是不同病毒體系留下來的複製特徵。
一條又一條。
重新有了邊界。
瑞貝卡連呼吸都忘了。
「它們分開了。」
艾達看她。
「什麼意思?」
「它們重新分開了。」
瑞貝卡幾乎貼在屏幕上。
「沒有融合。」
「沒有互相吞噬。」
「它們在退。」
蕾歐娜已經聽不清後面的話。
她只覺得身體很冷。
然後很熱。
再往後。
什麼都沒了。
那種陪了她很多年的聲音。
沒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失去意識。
等重新睜眼,首先聽見的是空調。
很普通的風聲。
旁邊有人翻紙。
再遠一點,有人開塑料包裝。
蕾歐娜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
「怎麼這麼安靜。」
艾達的聲音從旁邊過來。
「醒了?」
蕾歐娜轉頭。
艾達坐在一張椅子上。
衣服沒換。
頭髮也亂。
眼底很重。
看見她醒來,臉上沒有什麼特別大的變化。
只是把手裡的水放下。
「哪裡難受?」
蕾歐娜感受了一下。
「沒有。」
艾達看著她。
「再想想。」
「真沒有。」
「頭?」
「不疼。」
「胸口?」
「正常。」
「餓嗎?」
蕾歐娜剛想說餓。
忽然停住。
艾達注意到了。
「怎麼了?」
蕾歐娜坐起來一點。
她看著艾達。
以前隔這麼近。
血液的氣味會先一步鑽進腦子裡。
現在沒有。
她甚至能聞到艾達袖口上一點很淡的洗衣液味。
還有咖啡。
「你喝咖啡了?」
艾達看了一眼紙杯。
「兩個小時前。」
蕾歐娜愣了。
「我聞不到了。」
「咖啡?」
「血。」
艾達也停住。
過了幾秒,她把手腕遞過去。
「試試?」
蕾歐娜看她。
「你有病?」
艾達收回手。
「看來腦子也正常。」
蕾歐娜笑了一下。
笑完才發現。
這種感覺很奇怪。
安靜。
身體裡面太安靜了。
沒有某個地方突然抽痛。
沒有莫名其妙的飢餓。
沒有幻聽。
沒有海水聲。
也沒有那些偶爾從身體深處冒出來,提醒她「這裡還有別的東西」的反應。
她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該注意什麼。
瑞貝卡從門外衝進來。
手裡拿著好幾頁報告。
「別動。」
蕾歐娜剛抬腿。
「我只是想下床。」
「別動。」
「我躺一天了。」
「十二個小時。」
「差不多。」
「差很多。」
瑞貝卡把報告鋪滿桌子。
艾達問:
「結果呢?」
瑞貝卡沒回答。
她先走到蕾歐娜旁邊。
抽血。
檢測。
又取了一點組織液。
整個過程快得像在趕什麼東西。
蕾歐娜任她折騰。
「你看起來比病人還病。」
「別說話。」
「你臉色……」
「蕾歐娜。」
「好。」
格蕾絲和伊薇也進來了。
格蕾絲剛從走廊拐進來,就看見蕾歐娜坐著。
腳步一下快了。
到床邊以後又停。
「你醒了。」
「嗯。」
「感覺怎麼樣?」
「想吃東西。」
格蕾絲肩膀一下松下來。
「這算好事?」
瑞貝卡在旁邊:
「算。」
她終於把最新結果調出來。
所有人都看過去。
艾達先問:
「穩定了?」
瑞貝卡點頭。
「目前所有已知異常體系都穩定。」
「所有?」
「所有。」
蕾歐娜看著屏幕。
「那你們兩個呢?」
艾達沉默。
瑞貝卡卻把自己的報告也打開。
「這是我的。」
曲線比昨天漂亮得多。
格蕾絲看不懂。
「所以?」
「正在回落。」
「你什麼都沒用。」
「我知道。」
瑞貝卡又調出艾達的數據。
同樣。
原本不斷惡化的幾個指標,現在全部進入平穩區。
速度甚至比瑞貝卡還快。
艾達皺眉。
「因為她?」
「目前只能這麼解釋。」
瑞貝卡看向蕾歐娜。
「她穩定以後,我們體內和她相關的部分,也失去了異常刺激源。」
「所以……」
格蕾絲說。
「結束了?」
瑞貝卡沒有回答。
她看著另一頁檢測結果。
表情很奇怪。
那不是鬆氣。
更接近不敢相信。
蕾歐娜注意到了。
「還有什麼?」
「你的血。」
「怎麼了?」
「有東西。」
艾達臉色馬上變了。
瑞貝卡擺手。
「別緊張。」
「不是壞東西。」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
蕾歐娜忍不住笑。
「又來了。」
「閉嘴。」
瑞貝卡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
「都別亂跑。」
蕾歐娜:
「我現在能去哪?」
「你能幹的事太多了。」
「這倒是。」
艾達在旁邊踢了她小腿一下。
……
兩個小時後。
方舟臨時實驗室。
第一組樣本放進去。
最早期的T病毒。
瑞貝卡親自操作。
格蕾絲、伊薇、艾達和蕾歐娜全站在外面。
克里斯和吉爾也來了。
沒人說話。
瑞貝卡把從蕾歐娜血漿中分離出的那種新物質加入培養皿。
時間開始走。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鐘。
病毒活性快速下降。
複製停止。
感染性指標歸零。
瑞貝卡盯著結果。
「再來。」
第二組。
G病毒。
同樣。
第三組。
C病毒。
第四組。
普拉卡活體組織。
那團東西最開始還在培養皿里活動。
中和因子加入以後,很快失去反應。
再之後。
黴菌。
不同分型。
不同來源。
一份接一份。
整整六個小時。
格蕾絲從一開始站著,到後來坐在地上。
伊薇已經靠著她睡了一覺。
克里斯中途出去處理通訊。
吉爾回來帶了幾杯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速溶咖啡。
蕾歐娜喝了一口。
皺眉。
「真難喝。」
艾達說:
「有得喝就不錯了。」
「你什麼時候也學格蕾絲說話。」
格蕾絲睜開眼。
「我聽見了。」
「睡你的。」
「不困了。」
最後一組檢測結束。
瑞貝卡沒有馬上出來。
她坐在實驗室里。
盯著所有結果。
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然後摘掉眼鏡。
用手按住眼睛。
蕾歐娜站在玻璃外。
「瑞貝卡?」
沒有回應。
艾達敲了敲玻璃。
瑞貝卡這才抬頭。
眼睛紅了。
她打開門。
格蕾絲立刻站起來。
「怎麼樣?」
瑞貝卡看著他們。
聲音有些啞。
「測完了。」
「還有哪個沒測?」
瑞貝卡搖頭。
「已知的。」
「沒有了。」
格蕾絲沒反應過來。
「什麼意思?」
瑞貝卡看向蕾歐娜。
「意思是……」
她吸了一口氣。
「我們有解藥了。」
沒人說話。
瑞貝卡又說了一遍。
「所有已知生化病毒。」
「所有主要衍生體系。」
「感染性生物組織。」
「已測試的寄生體系。」
「黴菌。」
「全部都能中和。」
蕾歐娜看著她。
「全部?」
「全部。」
艾達靠在牆上。
第一次沒有馬上接話。
克里斯站在門邊。
很久以後才低聲問:
「能複製嗎?」
這是最現實的問題。
所有人都知道。
如果只能從蕾歐娜身上獲得。
那事情還沒真正結束。
瑞貝卡點頭。
「可以。」
蕾歐娜抬眼。
「確定?」
「它不是普通抗體。」
瑞貝卡重新把數據調出來。
「更像一種完整的中和結構。」
「厄爾庇斯給了你最初的穩定框架。」
「你身體裡那些已經適應了二十八年的體系,完成了最後一步。」
「現在只要解析結構,就可以人工培養。」
蕾歐娜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艾達看她。
「你剛才是不是已經開始想自己一天能抽多少血?」
「沒有。」
「你有。」
「我真沒有。」
瑞貝卡抬頭:
「你有。」
格蕾絲也舉手。
「我也覺得你有。」
伊薇最後一個。
「肯定有。」
蕾歐娜看了一圈。
「我還什麼都沒說。」
艾達拿起咖啡。
「你不用說。」
吉爾站在旁邊忍了半天,終於笑出來。
克里斯也低下頭。
蕾歐娜自己都笑了。
很久。
這間地下實驗室第一次不像一座墳墓。
……
第一批樣品沒有離開方舟。
瑞貝卡要求三個獨立實驗室重複驗證。
接著是五個。
後來變成十二個。
結果一致。
原本只能隔離的感染。
第一次有了統一處理方案。
過去很多根本不敢接觸的樣本,也第一次可以真正被處理。
一個月後。
第一批人工培養的中和因子完成。
沒有用蕾歐娜的血。
沒有繼續抽她。
這一點瑞貝卡堅持得比誰都狠。
有人提出過把蕾歐娜列入長期醫學保護資產。
報告還沒走出會議室,就被她退了回去。
蕾歐娜看到那份文件時,盯著「資產」兩個字看了半天。
艾達問:
「想殺人?」
「有一點。」
「排隊。」
格蕾絲坐在旁邊翻資料。
「我在你們前面。」
蕾歐娜看她。
「你什麼時候這麼暴躁。」
「跟你學的。」
「我不是這麼教的。」
「你教得挺全面。」
世界當然沒有第二天就變好。
反生化聯盟還在被調查。
BSAA內部要清的人很多。
過去幾十年留下來的生物武器也不會憑空消失。
可有件事已經變了。
那些製造病毒的人,第一次失去了最大的籌碼。
以前所有生化武器都依賴同一個事實。
感染以後。
沒有解。
城市只能封鎖。
感染者只能處理。
大規模爆發以後,軍隊能做的往往只是拖時間。
現在不一樣了。
第一批中和劑進入戰略儲備以後,第二批進入大型醫療中心。
再後來,聯合實驗組把製造流程公開給多個國家的最高等級防疫機構。
價格開始下降。
產量開始增加。
三個月後。
一處過去被長期封鎖的感染區里。
第一批仍保留自我意識的感染者接受治療。
他們沒有被擊斃。
沒有被鎖進觀察室等死。
四十七個人。
四十五個活下來。
消息傳回來的那天,瑞貝卡坐在辦公室里看了很久。
然後給蕾歐娜打電話。
「成功了。」
蕾歐娜那邊很吵。
「什麼?」
「第一批。」
「你說大聲點。」
「我說,第一批成功了!」
電話里安靜幾秒。
蕾歐娜問:
「多少?」
「四十五。」
「總共?」
「四十七。」
蕾歐娜沒說話。
瑞貝卡以為線路斷了。
「蕾歐娜?」
「在。」
「你怎麼了?」
「沒什麼。」
聲音有點怪。
「就是……」
後面半天沒下文。
瑞貝卡笑了。
「哭了?」
「沒有。」
「哦。」
「真沒有。」
「知道了。」
「你那什麼語氣?」
瑞貝卡直接掛掉。
蕾歐娜拿著手機,看著黑掉的屏幕。
艾達從廚房出來。
「誰?」
「瑞貝卡。」
「結果?」
「活了四十五個。」
艾達停住。
她走過去。
沒問另外兩個。
也沒說什麼恭喜。
只是把手裡的糖放到蕾歐娜咖啡旁邊。
以前那顆糖,是為了壓住她聞到血以後的飢餓。
現在不用了。
只是因為蕾歐娜喝咖啡總嫌苦。
……
伊薇真正相信事情結束,是四個月後的一個早上。
她醒來發現蕾歐娜不在病房。
那時候蕾歐娜已經恢復得差不多,只是瑞貝卡死活不肯讓她立刻回國家安全行動司。
床空著。
外套也不見。
伊薇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
衝出門。
跑過走廊。
沒有警報。
沒人追。
走到拐角的時候,她聽見自動售貨機前有人吵。
「我按的是咖啡。」
「出來的是茶。」
「說明機器覺得你應該少喝。」
「機器什麼時候也開始管我了?」
「整個世界都管不了你,一台機器試試也挺好。」
蕾歐娜蹲在售貨機前拍了兩下。
艾達站旁邊抱著胳膊。
「別拍壞。」
「我只是研究。」
「你研究東西的方法一直很暴力。」
「胡說。」
伊薇站在後面。
看了很久。
蕾歐娜終於發現她。
「醒了?」
「嗯。」
「怎麼了?」
伊薇搖頭。
「沒什麼。」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去想未來。
過去她總知道一點。
記得一些。
害怕有些事情還會不會發生。
現在那些記憶已經越來越不可靠。
時間線走得太遠了。
很多東西完全不同。
以前她會因此不安。
現在不會。
未來不知道也挺好。
至少今天。
兩個媽媽在跟一台售貨機較勁。
蕾歐娜終於拍對位置。
一罐咖啡掉下來。
她得意地看艾達。
「看見沒。」
艾達指了指罐身。
「無糖。」
蕾歐娜臉垮了。
伊薇沒忍住笑。
……
第五個月。
格蕾絲回了一趟鷦木市。
沒有任務。
也沒帶槍進墓園。
她在阿麗莎面前坐了很久。
天氣很好。
沒有雨。
和記憶里的鷦木旅館完全不一樣。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小東西。
厄爾庇斯原來的外包裝銘牌。
真正的藥劑管早就送進檔案庫,不可能給她帶走。
她把銘牌放在花旁邊。
「密碼我猜到了。」
風吹過草地。
格蕾絲等了一下。
「第一次就猜到。」
又過兩秒。
她自己沒繃住。
「好吧。」
「最後一次。」
她前面試了阿麗莎。
又試了蕾歐娜。
真正只剩一次的時候,才輸進Hope。
格蕾絲低頭笑了一會兒。
「你還是挺煩人的。」
「留密碼都不留提示。」
「我差點把門鎖死。」
說完,她安靜下來。
墓碑上的名字就在面前。
這麼多年,她曾經有很多話想說。
真的坐到這裡,反而沒多少了。
「她活下來了。」
格蕾絲說。
「艾達也沒事。」
「瑞貝卡也穩定了。」
「伊薇最近挺煩,天天嫌飯難吃。」
她摳了一下手邊的草。
「我現在工作也還行。」
「沒有給你丟臉。」
停了一會兒。
她低聲補了一句。
「應該。」
風把花吹歪了一點。
格蕾絲伸手擺好。
站起來。
走了幾步。
又回頭。
「還有。」
「你留的那個詞。」
「挺好用。」
她走了。
沒有再回來。
……
半年後。
早上七點四十二。
廚房裡的咖啡機響了第三遍。
蕾歐娜從臥室出來。
頭髮沒梳好。
身上還是睡衣。
走到廚房,第一件事先看咖啡。
壺空了。
她站在那裡。
「艾達。」
沒人回應。
「艾達?」
客廳那邊傳來聲音:
「叫魂?」
「咖啡呢?」
「喝了。」
蕾歐娜走出去。
艾達正在找外套。
「你全喝了?」
「還有水。」
「我問咖啡。」
「喝完了。」
「你什麼時候這麼能喝?」
「今天。」
蕾歐娜看著她。
「你故意的。」
艾達穿上外套。
「證據?」
門響了。
格蕾絲一隻腳已經進屋。
「有吃的嗎?」
蕾歐娜回頭。
「換鞋。」
「我快餓死了。」
「餓死也換。」
「外面很乾淨。」
「我昨天拖的地。」
「半個女兒一點特權都沒有?」
餐桌邊。
伊薇抬頭。
「親女兒也沒有。」
格蕾絲看她。
「你證明一下。」
「我昨天被叫起來倒垃圾。」
瑞貝卡從沙發上坐起來。
頭髮亂得比蕾歐娜還嚴重。
「你們幾點了還這麼吵。」
蕾歐娜看她。
「你為什麼睡我家?」
「昨晚做完報告太晚。」
「客房呢?」
「伊薇堆東西了。」
伊薇低頭吃麵包。
假裝沒聽見。
格蕾絲終於換鞋進來。
打開冰箱。
「什麼都沒有。」
「有雞蛋。」
「沒熟。」
「自己煎。」
「我不會。」
蕾歐娜盯著她。
「你會拆槍,會野外急救,會開三種車。」
「不會煎雞蛋。」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
格蕾絲拿出雞蛋。
「那你教。」
蕾歐娜嘆氣。
還是過去了。
電視開著。
新聞頻道正在播當天早報。
主持人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
「全球第六批絕對中和劑戰略儲備今日正式完成……」
「目前已有七十六個國家建立常態化儲備體系……」
「過去三個月內,重大生化感染事件死亡率下降……」
艾達拿起遙控器。
音量調低。
蕾歐娜從廚房探頭。
「再低一點。」
艾達直接關了。
客廳一下安靜很多。
瑞貝卡看她。
「你以前不是挺關心新聞?」
蕾歐娜把雞蛋翻面。
翻壞了。
蛋黃流出來。
格蕾絲在旁邊:
「這就是你教我的?」
「閉嘴。」
她把鍋鏟搶回來。
窗外陽光已經進來了。
街上有人上班。
樓下有人遛狗。
不知道誰家的孩子因為不想去學校,在小區門口哭。
車聲有點吵。
一切普通得甚至讓人煩。
蕾歐娜把煎得不怎麼樣的雞蛋裝盤。
格蕾絲看了一眼。
「能吃嗎?」
「愛吃不吃。」
艾達從後面拿走一個。
咬了一口。
「還行。」
蕾歐娜看她。
「真的假的?」
「假的。」
「艾達。」
伊薇笑得差點嗆到。
瑞貝卡在旁邊找水。
格蕾絲已經開始吃了。
蕾歐娜站在這一屋子亂七八糟的人中間。
忽然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
沒有警報。
沒有感染報告。
沒有人需要撤離。
也沒有誰在通訊器里喊她名字。
她給自己重新沖了一杯咖啡。
坐下來。
喝了一口。
有點苦。
蕾歐娜皺眉。
「糖呢?」
艾達沒抬頭。
「我拿了。」
「還我。」
「自己找。」
蕾歐娜伸手去搶。
艾達把糖往另一邊一放。
伊薇順手拿走。
格蕾絲在笑。
瑞貝卡嫌她們吵。
窗外。
今天沒有任何人需要蕾歐娜去拯救。
她花了二十八年。
才終於等到這樣一個麻煩得要命的早晨。
蕾歐娜喝了一口沒加糖的咖啡。
還是苦。
她卻沒再抱怨。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