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七年三月。
格蕾絲從超市後門出來的時候,天正在下灰。
不是雪。
那些東西落在防護面罩上,薄薄一層,手套擦過去,會留下很淺的白痕。
她站在屋檐下面等了半分鐘。
風向沒變。
檢測紙也沒有立刻發黑。
可以走。
她把步槍背回肩上,提起腳邊兩個塑膠袋。
裡面東西不多。
三盒午餐肉。
兩瓶密封還算完整的水。
一袋已經過期五個月的麥片。
還有四罐黃桃。
回到街上,她沒有走人行道。
柏油裂縫裡已經長滿深紅色的肉質組織,貼著地面往路中央爬。有些地方鼓起來,裡面還會輕輕動。
格蕾絲不踩。
以前吃過虧。
有一次鞋底踩穿一塊薄膜,下面噴出的孢子把整隻靴子都染黑了。
那雙靴子後來燒了。
連襪子一起。
裝甲車停在兩個街區外。
外殼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前保險槓焊了兩層鋼板,車頂綁著水箱和備用濾芯。
伊薇趴在方向盤上睡覺。
格蕾絲敲了兩下車窗。
伊薇睜眼,看清是她,先把門開了一條縫。
「口令。」
格蕾絲站在外面。
「滾。」
「正確。」
車門開了。
格蕾絲把袋子扔進去。
伊薇翻了翻。
「又是黃桃?」
「有得吃就不錯了。」
「上周吃了三天。」
「那今天換午餐肉。」
「午餐肉昨天也吃了。」
格蕾絲摘下面罩。
「你要求越來越多了。」
「人活著總要有點要求。」
格蕾絲看了她一眼。
沒說什麼。
這句話她最近經常聽見。
有時候伊薇說。
有時候是她自己。
更多時候,沒有人說。
只是兩個人還在做。
她坐進副駕駛,把車門鎖上。
伊薇把一個老式無線電推過來。
「下午掃過一次。」
「有東西嗎?」
「沒有。」
格蕾絲開始調頻。
北美舊軍用應急頻道。
沒有。
民用頻道。
沒有。
歐洲災害頻段。
只有雜音。
再往後。
亞洲。
南美。
海事。
衛星備用。
什麼都沒有。
她一直調到最末尾,又從頭掃一遍。
伊薇坐在旁邊吃黃桃。
罐頭開得不好,汁從邊緣淌下來。
她舔了一下手背。
「你每天都掃這麼多遍,不累?」
「習慣。」
「萬一已經沒人了呢?」
格蕾絲的手停在旋鈕上。
車外。
風吹過廢棄的街道。
遠處一棟寫字樓的外牆已經被菌毯蓋住了一半。窗戶之間長出白色的粗大菌絲,把好幾層樓連成一整塊。
曾經的城市還站著。
路牌還在。
紅綠燈也在。
只是沒有電。
沒有車。
沒有人。
格蕾絲繼續調頻。
「那我們兩個也是人。」
伊薇嚼著黃桃。
過了幾秒。
「也是。」
她把罐頭遞過來。
「吃嗎?」
「太甜。」
「你以前不是喜歡?」
「現在不喜歡了。」
「騙人。」
格蕾絲沒接。
伊薇自己吃完了。
格蕾絲把無線電關掉。
她準備把背包塞到腳邊,拉鏈沒合好。
一個銀白色盒子從裡面滑出來。
落在車廂里。
伊薇的動作停了。
格蕾絲也沒動。
盒子很舊了。
邊角全是劃痕。
鎖扣卻還好好的。
半年。
她一直帶著。
沒有一次打開以後真正用上。
格蕾絲撿起來。
盒蓋內側。
還有自己當初用油性筆寫下來的那個詞。
Hope。
字已經磨掉了一點。
但還看得清。
伊薇把空罐頭放到一邊。
「今天還看嗎?」
格蕾絲沉默了一會兒。
「嗯。」
她打開盒子。
厄爾庇斯安靜地躺在裡面。
完好。
從來沒有注射。
她看著它。
很多事情過去半年,已經變得很遠。
只有那一天。
越來越清楚。
……
「如果我選錯了呢?」
方舟地下。
蕾歐娜的手停在厄爾庇斯上方。
艾達坐在旁邊。
「那也是你選的。」
「總比別人替你選強。」
蕾歐娜看了她很久。
最後把手收回去。
格蕾絲愣了。
「怎麼了?」
蕾歐娜沒有馬上回答。
她轉向瑞貝卡。
「你剛才說,如果完全逆轉,我和艾達之間的同源體系可能一起斷?」
「有這種可能。」
瑞貝卡說得很慢。
「也可能影響我現在的狀態。」
「概率?」
「算不出來。」
「最壞呢?」
瑞貝卡抿了一下嘴。
「你活下來。」
「她們兩個出問題。」
蕾歐娜點頭。
就一下。
然後把藥推回格蕾絲面前。
「那先不打。」
艾達臉一下冷下來。
「蕾歐娜。」
「我聽見了。」
「你聽見個屁。」
格蕾絲第一次聽見艾達用這麼重的語氣跟她說話。
蕾歐娜沒有生氣。
「我不拿你們試。」
「誰讓你替我決定?」
「藥是給我的。」
「風險也是我的。」
「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還跟我講風險?」
艾達站起來。
兩個人距離很近。
近到蕾歐娜能聽見她的心跳。
但這次,她沒有後退。
「瑞貝卡還沒算完。」
蕾歐娜說。
「那就等她算。」
「多久?」
「等到有答案。」
「如果沒有?」
艾達看著她。
「那就一起沒有。」
蕾歐娜笑了。
笑得很累。
「你總是這樣。」
「你也沒好到哪去。」
瑞貝卡還在終端前瘋狂翻數據。
手指已經開始不聽使喚。
她打錯兩次。
刪掉。
重新來。
格蕾絲看著兩個人。
「要不先打一半?」
瑞貝卡馬上搖頭。
「不行。」
「劑量不能這麼拆。」
「它處理的是完整體系。」
「亂用可能更糟。」
格蕾絲低頭看厄爾庇斯。
「那怎麼辦?」
沒人回答。
蕾歐娜把保護盒重新推給她。
「先替我拿著。」
格蕾絲沒有接。
「你自己拿。」
「我現在手不太穩。」
「我也不穩。」
「所以給你正好。」
格蕾絲抬頭。
蕾歐娜居然還笑。
那時候她不知道。
這是最後一次。
她看見蕾歐娜還能這樣笑。
……
最先發現不對的是瑞貝卡。
她盯著監測曲線。
人不動了。
艾達問:
「怎麼了?」
瑞貝卡沒有回答。
她把一組數據放大。
再放大。
以前能分開的幾套指標。
開始重疊。
黴菌活性。
普拉卡反應。
病毒複製曲線。
異常細胞修復。
一條又一條。
最後壓到一起。
「不對。」
蕾歐娜靠著牆。
「什麼不對?」
瑞貝卡起身太快,差點把椅子帶倒。
「它們不打了。」
格蕾絲沒聽懂。
「誰?」
瑞貝卡看向蕾歐娜。
臉上的表情,格蕾絲到現在還記得。
「她身體裡的那些東西。」
「它們不再爭。」
艾達轉過頭。
蕾歐娜還坐在那裡。
沒有特別誇張的變化。
甚至比幾分鐘前更安靜。
「這不是好事?」
格蕾絲問。
瑞貝卡搖頭。
「以前它們互相壓制。」
「誰也沒辦法完全占領她。」
「現在……」
她沒說完。
蕾歐娜的呼吸停了。
屋裡所有人都聽見。
或者說。
都沒有聽見。
五秒。
六秒。
格蕾絲往前一步。
「蕾歐娜?」
心跳也停了。
艾達已經過去。
剛碰到她。
蕾歐娜重新吸了一口氣。
很深。
像一個溺水很久的人終於浮上來。
她抬起頭。
眼睛裡的變化卻退掉了。
皮膚下那些異常紋路也消失。
整個人忽然看起來比剛才正常很多。
格蕾絲心裡剛冒出一點希望。
瑞貝卡卻往後退了一步。
「別碰她。」
艾達沒有鬆手。
「為什麼?」
瑞貝卡看著檢測儀。
「讀不到了。」
「什麼叫讀不到?」
「我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
蕾歐娜低頭。
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動了一下。
沒有疼。
也沒有麻。
過去二十八年裡,她的身體很少真正安靜。
現在全停了。
安靜得可怕。
「艾達。」
她喊了一聲。
聲音還是她。
艾達就在面前。
「我在。」
蕾歐娜看著她。
那幾秒里,沒人知道她看見了什麼。
下一刻。
方舟所有生物警報一起響了。
瑞貝卡撲回終端。
「隔離!」
她幾乎是喊出來。
「馬上!」
牆體內部的自動門開始下降。
格蕾絲還沒反應過來。
第一道檢測報告已經跳出來。
蕾歐娜體表沒有檢測到任何已知單獨病原。
沒有。
一項都沒有。
因為它們已經不再是單獨的東西。
……
最初的擴散很小。
蕾歐娜沒有襲擊任何人。
她甚至一直坐在那裡。
但空氣過濾系統先出了問題。
方舟里檢測到新的生物顆粒。
和普通黴菌孢子不同。
那些顆粒在過濾網上停留不到十分鐘,結構就發生了改變。
第二套過濾器啟動。
它又變。
消毒劑濃度提高。
繼續變。
紫外處理。
仍然變。
瑞貝卡盯著一頁又一頁數據。
嘴裡一直重複同一句。
「太快了。」
「太快了。」
黴菌給了它網絡。
普拉卡給了它更複雜的寄生結構。
病毒體系給了它複製能力。
而真正讓瑞貝卡絕望的,是最後一部分。
它會適應。
像蕾歐娜一樣。
只是沒有蕾歐娜的理智。
沒有她的記憶。
沒有她二十八年裡一次次做出的選擇。
它繼承了她最危險的能力。
卻沒有繼承她是誰。
艾達最先倒下。
她原本在蕾歐娜旁邊。
突然用手扶住桌沿。
格蕾絲過去。
「艾達?」
「別碰我。」
聲音還清楚。
她低頭。
手背上已經出現和蕾歐娜不同的紋路。
瑞貝卡看了一眼就知道。
「同源反應。」
艾達抬頭。
「多久?」
「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我今天已經很努力了。」
艾達居然笑了一下。
「看得出來。」
她把車鑰匙從口袋裡摸出來。
塞給格蕾絲。
格蕾絲沒接。
「什麼意思?」
「帶伊薇走。」
「去哪?」
「方舟最底部有長期隔離艙。」
瑞貝卡已經把地圖調出來。
她也知道。
「獨立空氣循環。」
「地下水。」
「庫存夠用很久。」
格蕾絲搖頭。
「你們呢?」
艾達看她。
「現在別學她。」
格蕾絲一怔。
艾達朝蕾歐娜那邊抬了抬下巴。
「一個總想著留下就夠煩了。」
「別來第二個。」
「可是……」
「沒有可是。」
艾達把鑰匙按進她手裡。
「帶伊薇走。」
格蕾絲還是沒動。
她看向瑞貝卡。
「你跟我們一起。」
瑞貝卡沒有回答。
還在算。
一頁新模型終於跑出來。
她盯著結果。
手停了。
「找到了。」
格蕾絲一下靠過去。
「什麼?」
「如果現在用厄爾庇斯,把蕾歐娜和艾達當成一個同源體系,再把我的適配數據作為第三緩衝……」
瑞貝卡說得很快。
「有機會。」
格蕾絲已經去拿盒子。
「那就打!」
瑞貝卡卻沒動。
格蕾絲回頭。
「怎麼了?」
瑞貝卡看著屏幕。
聲音很輕。
「晚了。」
「什麼?」
「模型需要她還是原來的宿主結構。」
她看向蕾歐娜。
「現在已經不是了。」
十幾分鐘。
只差十幾分鐘。
格蕾絲站在那裡。
第一次覺得時間這種東西真的可以殺人。
厄爾庇斯就在她手裡。
答案也出來了。
什麼都有了。
只是晚。
瑞貝卡關掉終端。
「走吧。」
格蕾絲看她。
「你呢?」
瑞貝卡抬起自己的手。
幾條異常紋路已經爬到手臂中段。
「我也走不了了。」
「隔離艙可以……」
「格蕾絲。」
瑞貝卡叫住她。
「別浪費時間。」
外面的自動門開始一層層關閉。
伊薇站在走廊口。
她沒有哭。
只是看著蕾歐娜。
「媽媽。」
蕾歐娜有了反應。
很慢。
她轉過頭。
格蕾絲不知道她還能不能聽懂。
蕾歐娜盯著伊薇。
又看向格蕾絲。
嘴唇動了好幾次。
只有一點聲音。
「帶……」
格蕾絲過去半步。
「什麼?」
蕾歐娜抬手。
指向伊薇。
「帶她走。」
格蕾絲眼淚一下掉下來。
「厄爾庇斯還在。」
她把盒子打開。
「我拿到了。」
「你看。」
「你讓我去拿,我拿回來了。」
蕾歐娜看著那支藥。
沒有伸手。
她知道。
已經晚了。
格蕾絲哭得話都說不清。
「我們再算。」
「瑞貝卡再算一次。」
「肯定還有……」
蕾歐娜搖頭。
動作很小。
然後她看向艾達。
艾達已經重新坐到她旁邊。
兩個人肩膀挨著。
艾達嘴角還有血。
她把頭往牆上一靠。
「咖啡還欠著呢。」
蕾歐娜轉過去看她。
格蕾絲不知道她有沒有聽懂。
過了一會兒。
她的手碰到艾達的手背。
沒有抓。
只是碰著。
瑞貝卡走到隔離門控制台旁邊。
「快。」
伊薇拉住格蕾絲。
「走。」
「我不走。」
「格蕾絲。」
「我不走!」
她第一次對伊薇吼。
伊薇也哭了。
「她讓你帶我走!」
這句話把格蕾絲定在原地。
外面警報越來越急。
瑞貝卡按下最後隔離程序。
「還剩四十秒。」
格蕾絲被伊薇拽著往門裡走。
每一步都在回頭。
蕾歐娜坐在那裡。
艾達陪著她。
瑞貝卡站在控制台邊。
三個人誰也沒有跟來。
隔離門開始關閉。
格蕾絲沖回來。
「等一下!」
伊薇抱住她腰。
「別!」
門縫越來越窄。
最後那一刻。
蕾歐娜看向她。
格蕾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她覺得蕾歐娜好像認出了自己。
沒有怪物的動作。
沒有撲過來。
沒有吼。
她只是抬起手。
很慢地揮了一下。
像以前格蕾絲每次離開辦公室時那樣。
然後門關了。
方舟斷電。
世界黑下來。
……
第一天。
浣熊市再次封鎖。
隔離艙還能收到外面的新聞。
官方說生物泄漏範圍有限。
要求周邊居民撤離。
第二天。
三個州報告異常感染。
傳播方式不一致。
有咬傷。
有體液。
也有完全沒有接觸史的人突然出現症狀。
第四天。
北美多個機場關閉。
第七天。
歐洲出現第一例。
那個病人沒有去過北美。
也沒有接觸過確診者。
他的肺里全是白色孢子。
第十二天。
亞洲多個城市從供水系統里檢測到異常蛋白。
它和歐洲樣本不一樣。
和北美也不一樣。
第十九天。
原本有效的抗病毒方案全部失效。
因為第二批患者身上的病原已經換了一套結構。
第二十三天。
世界衛生體系開始停擺。
第三十一天。
第一批城市被軍方徹底放棄。
第四十天。
有人用了核武器。
新聞畫面只播了一次。
伊薇問:
「有用嗎?」
格蕾絲沒回答。
三天後。
爆炸區域外圍出現了新的感染群落。
它們耐高溫。
耐輻射。
甚至開始利用被污染的環境生長。
第二個月。
海里發現異常大型組織。
沿岸捕魚全部停止。
第三個月。
新聞沒有了。
只剩軍方頻道。
第四個月。
軍方頻道也沒有了。
第五個月。
方舟儲備下降到必須離開的程度。
格蕾絲和伊薇第一次打開隔離艙。
外面的世界還在。
太陽照常出來。
城市也沒有全部倒塌。
只是再也找不到人。
第六個月。
她們已經走了很遠。
……
格蕾絲合上厄爾庇斯的盒子。
伊薇坐在駕駛位。
「今天去哪?」
「北邊。」
「不是昨天剛從北邊回來?」
「更北。」
「有東西?」
「地圖上有個老氣象站。」
「可能還有無線電設備。」
伊薇看了她一眼。
「你還是不死心。」
格蕾絲把盒子放回背包最裡面。
「嗯。」
「如果真的沒人了呢?」
「你今天已經問過一次。」
「我忘了。」
「那明天再問。」
伊薇發動汽車。
引擎咳了兩聲。
沒著。
第二次才起來。
她罵了一句。
「這破車遲早死路上。」
格蕾絲系好安全帶。
「那就修。」
「修不好呢?」
「走。」
「走不動呢?」
格蕾絲看她。
「你今天問題真多。」
伊薇終於笑了一點。
車開出街口。
黃昏已經落下去。
路兩邊全是沒人維護的建築。
有些地方被菌林吞掉。
有些還保持原樣。
便利店招牌。
公交站。
一輛撞在路邊、車門還開著的計程車。
這個世界到處都是人類留下來的東西。
偏偏很久沒有看見人。
夜裡。
她們停在一座廢棄加油站。
伊薇吃完東西,很快睡著。
格蕾絲一個人在車外坐著。
槍放在腿上。
無線電擺在旁邊。
她照舊掃頻。
一遍。
兩遍。
第三遍的時候。
裡面忽然響了一下。
不是普通電流。
格蕾絲馬上坐直。
「這裡是格蕾絲·阿什克洛夫特。」
「任何收到的人,請回答。」
無線電沙沙響。
她等。
一分鐘。
沒有。
「這裡是格蕾絲·阿什克洛夫特。」
「我們有兩名倖存者。」
「如果有人收到……」
聲音斷掉。
只剩雜音。
格蕾絲坐在那裡。
很久。
她關掉無線電。
打開背包。
厄爾庇斯還在。
盒蓋上的Hope已經快磨沒了。
她把藥拿出來。
第一次真正想把它扔掉。
世界都沒了。
還留著幹什麼?
手伸出去。
停在半空。
格蕾絲看著那支藥。
最後還是收回來。
重新放好。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留著。
可能因為這是媽媽留下來的東西。
可能因為蕾歐娜最後看過它一眼。
也可能只是因為。
她不想連這個都沒有。
格蕾絲回到車裡。
伊薇被開門聲弄醒。
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有人嗎?」
格蕾絲把槍放到后座。
「沒有。」
伊薇縮回毯子裡。
過了幾秒。
又問:
「明天呢?」
格蕾絲看向擋風玻璃外。
公路一直通向黑暗。
沒有路燈。
沒有車。
沒有任何城市的光。
她把鑰匙插進去。
發動汽車。
兩束車燈亮起來。
很弱。
但夠看見前面的路。
「明天再聽。」
車離開加油站。
慢慢開進已經死去的世界。
背包最裡面。
那支沒有用上的厄爾庇斯,隨著車身輕輕晃動。
還在。
一直都在。
只是,它再也,再也等不到那個需要它的人了。
(結局1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