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薇把最後一袋茶葉,放進了蛇皮口袋裡,直起腰來。
她看著院子裡,那些擺得整整齊齊茶葉袋,還是有些恍惚。
元明薇聞了聞手上的茶香,在竹椅上坐下來。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袋子上,忽然就想起了一些事。
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
那時候,鐵哥和她一起,背著滿滿一蛇皮袋的茶葉,坐了將近兩個小時的班車,去到城裡。
那些茶葉,都是家裡人自己采,自己炒的,挑的最好的那一批,銀毫還泛著白。
她覺得,比茶廠里的那些茶葉要好得多。
鐵哥帶著她,到了五一市場外面,兩人找了個角落,把蛇皮袋子打開,把茶葉展露出來,等著人來問價。
問價的人,陸陸續續的,可就是不多。
鐵哥要去買早飯,問她想吃點什麼。
元明薇想著,茶葉還沒賣出去呢,吃點饅頭就行。
鐵哥剛剛走了沒多久,就有個來買菜的中年婦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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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抓了一把茶葉,放到手心裡看了看,仔細聞了聞,問她怎麼賣。
她說六十,那婦女嘖了一聲,放下茶葉就走了,連價都沒有還。
還有一個外地人來了,蹲下來聞了聞,問道:「妹子你這個茶賣相不錯,就是太貴了,能不能便宜點?」。
元明薇咬了咬牙說五十五,那人還是搖了搖頭。
那人說什麼,四十五一斤就全拿了,她想了想,最終還是沒捨得賣。
那批茶,光是採茶炒茶就花了好些天,鐵哥很累的,四十五塊錢一斤,太少了。
沒一會兒,鐵哥回來了,提著一袋小籠包,還是肉餡的。
早上茶葉沒賣出去多少,王得鐵還時不時去給她買些吃的,像是炸洋芋,還有涼粉。
都是當地很有名的一些特色小吃。
下午的車,兩點半就要回去,那是直達村子裡的。
再晚的話就只能到路邊,要走好遠才能回到家,而且車費會更貴著十塊錢。
元明薇當時不知道,原本還想著留到夜市賣的。
可是傍晚的時候,王得鐵還是將茶葉賣給了收茶的,四十一斤。
元明薇覺得,太便宜了。
可是王得鐵算給她聽,如果要留到夜市賣的話,他們晚上就回不去了,就得住旅館。
住旅館的話,最便宜也要五六十一晚呢。
賣了茶葉的錢,王得鐵一分沒留,還給她買了新衣裙,還給家裡買了豬頭肉,買了好多東西。
賣的茶葉錢,全花了不說,王得鐵還去取了一些。
在回去的班車上,車窗外的山,一座接著一座的往後退。
元明薇回家後,天已黑了,被陳桃花一頓數落。
王得鐵已經很護著她了,不然陳桃花就直接動手了,而不只是說些難聽的話。
很多事,元明薇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再後來,她就不愛去城裡了,覺得沒什麼意思。
之後賣茶,都是王得鐵自己去。
除了自家的茶葉,王得鐵也會弄一些山上的野菜去賣,有時候還會去河裡捉魚,弄成魚乾。
元明薇有些恍惚。
她甚至都有想過,要不要跟著去城裡打工,聽說一個月也能掙個兩三千。
王得鐵不讓她去,說待在家裡也挺好的,就當是每天陪陳桃花說說話就好。
元明薇也沒想到,一年後的夏天,同樣的茶葉,在張硯的直播間裡,不到一個小時,就賣出了一百多斤。
而且,還是兩百塊一公斤包郵的價格。
她更沒想到,直播間裡有那麼那麼多的人,而且每個彈幕都在誇他們。
夸晚晚懂得多,誇他們的茶葉好,誇她好看。
元明薇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那就是她隨手做的蠟染裙子而已,腰部那裡她改良過,穿起來更貼身。
她忽然覺得,這一年多以來,日子好像在不知不覺中,悄悄地拐了一個彎。
接下來,或許可以,一直走上坡路了吧?
姑奶奶串門回來了,大黃狗跟在她腳邊,尾巴搖得像個竹蜻蜓。
茶茶從牆頭上跳下來,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姑奶奶腳邊蹭了蹭。
「哎呦喂,小賴貓,咋個了?哦?哥哥瞎說你嘎?哦!那哥哥壞嘎!」
姑奶奶抱著狸花貓,摸著腦袋順了順毛。
元明薇在一旁看著,覺得挺有意思的。
真的好像小孩子啊!
就是不知道,以後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也能這般可愛。
張硯連忙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茶葉碎屑,樂呵呵地迎了上去:「阿奶,你回來了嘎,我跟四嫂子迲熱飯。」
姑奶奶單手抱著狸花貓,擺了擺手道:「你迲忙你的,飯我來熱。」
她說著,已經抱著狸花貓走向了灶房,順手取了掛在門口的圍裙。
張硯正要跟過去幫忙,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是一條後台私信,來自一個叫花樂服飾的帳號,言辭客氣。
大意,是想問元明薇身上那條蠟染裙子的來源,希望能對接生產廠家,洽談合作。
張硯看完,轉頭看向院子裡還在收拾的元明薇,大聲詢問道:「四嫂,有人問你那條裙子是在哪買的?」
元明薇抬起頭,愣了一下:「哪條裙子啊?」
「就是現在穿的這條啊!」
「哦,這條啊?」
元明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靦腆地回答道:「這個不是買的,這個是我自己做的。」
「這上面的花樣,就是我自己隨手畫的,不是什么正規的設計。」
張硯把手機遞過去,讓她自己看。
元明薇連忙擦了擦手,雙手接過手機,一字一句地看完那條私信。
她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疑惑,變成驚訝,最後變成了不知所措。
元明薇將手機,塞回了張硯手裡,連連擺手道:「不行不行,我哪會跟人家談合作啊,晚晚你來幫我看吧!」
張硯想了想,回復了對方,把元明薇的聯繫方式推了過去。
「四嫂,這是你自己做的裙子,你跟人家說就是了。」
沒過幾分鐘,對方的電話,就直接打了過來。
元明薇緊張地接起電話,嗯嗯啊啊地聽了好一陣,然後捂住話筒,小聲問張硯道。
「晚晚,他們說想買我這個設計……還說什麼要獨家,說是價格好商量……」
張硯放下手裡的活,走過去接過電話,禮貌地和對方溝通了幾句,了解了大致意向,然後掛斷電話。
他對元明薇說道:「四嫂,這事兒不急,我先幫你看看合同條款再說。」
元明薇連連點頭,又有些擔憂地問道:「晚晚,你說他們不會是騙子吧?」
「是有這個可能,所以得小心。」
張硯說著,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裡的陰涼處,開始逐條審閱對方發過來的電子合同草案。
他以前在江欲雪的直播間裡,那些合同就是他審批的。
尤其是最後,因為太過於信任江欲雪,他沒想到合同里居然藏著條款,還有那些模稜兩可的表述,害得他背上不必要的債務。
從那以後,張硯就暗自下定決心,但凡是涉及錢的文件,一個字都不能放過。
人,總不能在同一個坑裡,跌倒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