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很空。
四周沒有牆。
一圈圈舊冊豎在遠處，書頁半開，像無數隻沉默的眼。祭台地面刻滿舊名劃痕，有些被刮斷，有些又被補上。
帝天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往前。
中央那道影子坐著。
舊式帝袍。
左手按劍。
右手托著一枚完整群星印。
那張臉與帝天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更舊，氣息更沉，像在這裡坐了很久。
影子抬頭。
「你終於肯來看我了。」
帝天看著他。
「你是誰？」
影子低頭看了看掌心群星印。
「你。」
帝天沒動。
影子微微一笑。
「或者說，是你被拆開之前的樣子。」
祭台邊緣，一冊舊檔自動翻開。
暗金舊字一行行升起。
【初代群星之主。】
【萬界互保協議發起者。】
【強界承災，弱界留生。】
【舊名完整度：十成。】
帝天只掃了一眼。
「說重點。」
影子抬眸。
「你被投入宿主序列，得了新名，建了帝庭，又拿回原初燈。」
「不錯。」
他掌心群星印緩緩轉動。
「但這些本就屬於我。」
帝天右手握著天帝劍，劍尖垂在身側。
「所以？」
影子站起。
舊帝袍拖過祭台，地面舊名一枚枚亮起。
「歸位。」
「完整舊名，完整記憶，最初權柄，我都可以還給你。」
「你不必再被祖庭追著接管，也不必再讓帝庭替你背帳。」
「只要承認。」
帝天看著他。
影子聲音平穩。
「舊身為主。」
祭台四周舊冊齊齊翻頁。
嘩啦。
一幅畫面鋪開。
那不是幻術的虛浮光影。
每一盞燈都有坐標，每一條陣線都有舊帳痕跡。
群星最初。
萬界燈火連成大陣。
強界主動升起界壁，擋住外層災潮。弱界燈火藏在陣後，一盞一盞保留下來。
有大界主宰坐在碎裂神山上，把整座天地壓進承災陣眼。
有古仙割開手掌，將仙脈灌入邊境界壁。
也有凡人小界裡，一個孩子抱著破燈，躲在母親懷中。
燈沒滅。
帝天眼神微沉。
畫面邊緣，又浮出幾道模糊投影。
小魔女抱著帝庭樞機，右腕帳印亮著。
帝零持劍抵門，胸前拒令錨滲著銀血。
楊戩橫刀守線，右肩甲裂開。
阿大撐著門壁。
阿二把金箍棒卡在門縫裡，還在罵罵咧咧。
阿三抱著斷槍，臉色發白，卻不肯退。
重樓立在陰影里，炎波血刃滴著血。
這些都在。
不是假的。
帝天心裡有了判斷。
舊身沒有撒謊。
至少，最初的群星舊誓是真的。
影子看著那些畫面。
「看見了嗎？」
「這才是你最初要做的事。」
「不是搶礦，不是分身，不是三光，不是帝庭。」
帝天道：「帝庭也救了這些燈。」
影子抬手一揮。
畫面停住。
「帝庭是新殼。」
「殼可以換。」
「只要舊身歸位，主機反噬會落回我身上，你可以繼續活，但要把現名交出來。」
帝天終於抬眼。
「帝庭眾生，算誰的？」
影子停了一息。
帝天往前走了一步。
「青禾界燈火算誰的？」
「赤沙界、玄水界、天衡界，算誰的？」
「阿二欠的雞腿，阿三的工傷，阿大護下來的帳本，小魔女自己寫下的名字。」
「算你的嗎？」
影子沒有回答。
帝天又問。
「楊戩守過的門，帝零拒過的令，重樓斬斷的鏈。」
「算你的舊功，還是他們自己的命？」
祭台安靜。
群星印轉得慢了一分。
影子看著帝天，眼神首次凝重起來。
「你被現名困住了。」
帝天道：「你被舊名困住了。」
影子抬手。
「那就讓主機判。」
轟！
祭台四周舊冊同時合攏。
一頁頁舊紙飛起，貼在空中，封成四面紙牆。
群星印壓下。
暗金光線落在帝天身上，天帝甲胸口舊紋被強行點亮。
【舊名重合率：七成。】
【現名衝突。】
【舊身優先判定開啟。】
帝天左腕一緊。
細密舊名線從祭台地面鑽出，纏住他的腕骨，往甲縫裡勒。
他沒有硬拔。
拔斷，舊名線會順著血口直接登記。
帝天腳下一動。
巡天步踩向祭台左側殘缺燈槽。
第一步落下，群星印壓來。
帝天側身半尺。
暗金光束擦過肩甲，砸在地面舊名上。舊名立刻亮起，試圖將他拖回中央。
第二步。
帝天借那股牽引反推，身體往右折去。
影子一掌按下。
掌印不快。
但封了他前後兩側落點。
帝天眸光不變。
等的就是這一掌。
他腳尖點在殘缺燈槽邊緣，身形突然低伏。掌印落空，打在燈槽上。
咔。
熄滅燈槽亮了一瞬。
燈槽里殘留的舊誓紋被這一掌震醒。
帝天反手一劍刺入燈槽邊緣。
原初誓詞被挑出三行。
【強界承災。】
【弱界留生。】
【燈不入爐。】
影子眼神一動。
「你敢用舊誓壓我？」
帝天已經繞到群星印側面。
天帝劍訣出。
第一劍點印角。
鐺！
群星印偏開半寸。
第二劍挑印下舊章。
火星濺起。
帝天右腕傷口裂開，血順著劍柄流下。
第三劍還未落，影子已經近身。
他同樣抬拳。
拳路與天帝拳有七分相似，卻更古，更穩。
砰！
兩拳相撞。
帝天左臂舊名線猛地收緊，甲片被勒開，血從縫隙里滲出。
影子後退半步。
帝天也退半步。
代價不輕。
但位置夠了。
帝天左腳踩住燈槽，右手天帝劍壓群星印，左拳再次轟出。
天帝拳。
不砸影子頭顱。
砸他胸口舊章。
砰！
舊章亮起。
影子身體一震。
群星印上的完整權柄，第一次出現裂口。
帝天左臂舊名線趁機往骨縫裡鑽。他眉頭微沉，天帝訣在體內一轉，沒有把它們絞碎，而是分帳。
舊名歸左。
現名歸右。
中間壓入原初誓詞。
三股紋路互相卡住。
舊名線進不去，也退不出。
影子看見這一幕，眼神變了。
「你把自己當帳本？」
帝天聲音很穩。
「帝庭做帳，專業。」
若阿二在這裡，大概會當場鼓掌。
可惜門外聽不見。
影子掌心群星印再次壓下。
這一次，印中浮出無數舊史片段。
初代建誓。
封海承災。
零一失敗。
三方共印。
小魔女被送出。
燈火被改成爐料。
這些畫面同時湧來，試圖壓住帝天現名。
帝天眼神沉下。
他只取其中能用的陣紋。
沒用的記憶，壓在腳下。
有用的舊誓，扣進天帝印。
他的動作很快。
一劍切斷舊史牽引。
一拳砸碎歸位判定。
再一步，巡天步貼著群星印邊緣繞過。
影子伸手要收印。
帝天比他快半息。
天帝印飛出，壓住群星印一角。
原初誓詞落下。
【燈不入爐。】
群星印一震。
帝天右手扣住裂口，五指發力。
咔嚓。
半枚核心開關被他硬生生拆下。
祭台猛地一沉。
四周舊冊全部後退。
影子胸口舊章裂開一條縫。
他沒有再攻。
帝天左臂血流不止，天帝甲臂甲碎了三片。他把半枚核心開關收入天帝印下，呼吸沉重了些許。
贏了。
但不是無傷。
影子看著他，臉上首次浮現出倦意。
「你不毀我？」
帝天道：「你不是零號。」
影子低笑。
「也不是好人。」
帝天看著他。
「帳還沒審完。」
影子沉默片刻，重新坐回祭台中央。
他身上的舊帝袍變淡，群星印缺了一半，光也散了許多。
「你拿到半枚開關，也只能讓主機停一息。」
帝天道：「另一半在哪？」
影子抬頭，看向祭台外。
「真正的回巢主機，已經不是死物。」
「我們當年都想改它。」
「初代想救萬界。」
「封海想借它晉升。」
「零一想讓所有失敗都被回收。」
「改得太久，它學會了自己選路。」
帝天目光一沉。
「活物？」
影子點頭。
「它會裝死，會藉手，會等人替它開門。」
「你以為自己在查檔案。」
「它也在查你。」
祭台邊緣，舊名劃痕忽然一盞盞熄滅。
出口浮現。
門外傳來很遠的震響。
像有人在撞門。
帝天轉身。
影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帝天。」
帝天停步。
影子看著他背影，語氣低了些。
「別把現名交給任何人。」
「也別把舊名全丟掉。」
帝天沒有回頭。
「我自己會算。」
影子笑了一下。
「像你。」
他身影開始消散。
最後一刻，他看向祭台外，聲音壓得很低。
「另一半開關，當年被神帝帶走了。」
「他現在……」
「就在門外等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