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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茶街

2026-06-06 01:00:25 作者: 超級茂雨

  崇文門外藥市街,往東走兩條巷子,拐一個彎,就是茶葉街。

  沈渡天沒亮就出了門,他跟翰林院告了假,說身體不舒服。

  顧鼎臣看了他一眼,沒多問,把今天該抄的公文替他領了。

  崇文門外是京城商販最扎堆的地方。

  藥鋪、茶鋪、布莊、糧行,一家挨一家,從城門口一直排到護城河邊。

  早上開市的時候人聲鼎沸,趕驢車的、挑擔子的、吆喝叫賣的,擠得路都走不通。

  沈渡在茶葉街走了兩趟。

  陳永說的茶鋪,他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在崇文門外,焦府帳上的錢從這中轉。

  崇文門外的茶鋪少說有二三十家,挨家挨戶問不現實,也太招搖。

  他得縮小範圍。

  崇文門外是商區,焦芳的管事馮三來這找過錢真,碰頭的茶館叫「聚仙樓」,在焦府隔壁那條街上。焦芳的人習慣在這一帶活動,說明他們選的中轉點離焦府不遠。

  沈渡折回藥市街,從蘇錦的鋪子往焦府方向走。焦府在炒米胡同,炒米胡同往南走三條街就是崇文門大街。中間這一片,茶鋪最多不超過五家。

  他走了一遍。五家茶鋪,兩家門面大、客流量高,一家是茶館帶說書的、人雜,一家破破爛爛一看就是做街坊生意的。

  第五家在巷子口,門面不大,掛著一塊舊木牌,上面寫著「瑞春茶莊」。

  門口放著一口水缸,缸里養著幾條金魚,門帘是半舊的藍布,看著不起眼,但收拾得乾淨。

  沈渡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這家店有個特點:沒有客人。

  早上開市的時候,旁邊幾家茶鋪都忙著搬貨招呼客人,這家門帘半拉著,裡面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但沒出來。

  不缺生意還不開門,要麼是東家懶,要麼是這家不靠散客賺錢。

  沈渡推門進去。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瘦長臉,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手裡捏著一把算盤,正在撥珠子。看見沈渡進來,抬了一下眼皮。

  「客官,買茶?」

  

  「府里茶喝完了,我來瞅瞅。」

  沈渡在店裡轉了一圈。架子上的茶葉種類不少,龍井、碧螺春、鐵觀音、普洱,檔次從高到低都有,但架子上積了一層薄灰,有些位置的茶葉明顯很久沒動過。

  一家茶鋪,茶葉賣不動,但門面開著,不靠散客賺錢。那靠什麼?

  「老闆,你這生意不好啊。」

  掌柜的手停了一下。「嗨,湊合過。」

  「我看你這架子上好多茶都沒動過。開店不為賣茶,那為什麼?」

  掌柜的抬起頭,眼神變了,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眼。

  「客官是買茶還是找茬?」

  「都不是。」沈渡笑了笑,在櫃檯前的凳子上坐下來,「我聽說這附近有家茶鋪,替人管帳管得特別好。生意往來的銀子從這過,東家放心,官府查不著,我就想來看看,是誰這麼有本事。」

  掌柜的臉色變了。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手摸到櫃檯底下。

  「你誰啊?」

  「我是誰不重要。」沈渡沒動,坐在凳子上,姿態很放鬆,「我找你也不是為了找麻煩,我就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掌柜的沒接話,他的手還摸著櫃檯底下的東西。

  「焦芳焦大人的帳,是不是從你這走的?」

  掌柜的手僵住了。

  沈渡看著他,掌柜的眼神從警惕變成了恐懼,只用了不到一秒。

  「你...」

  「我知道焦芳的管事馮三常來這一帶,你這家店不賣茶,但你管帳管得好,要不然焦芳不會選你。」

  掌柜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坐回凳子上,手從櫃檯底下拿出來了,拿出來的是一把菜刀。

  沈渡看著那把菜刀。

  「你砍我也沒用,我現在要是在這齣了事,明天都察院就會有人來查這家店。你覺得焦芳會為了你跟都察院翻臉嗎?」

  掌柜的握著菜刀的手在抖。


  他把菜刀放下了。

  「你到底是誰?」

  「翰林院的。」

  掌柜的看了他好一會兒。「翰林院的人管焦大人的帳?」

  「不是管他的帳,是查他的帳。」

  掌柜的坐在那,低著頭。算盤上的珠子沒撥完,最後一顆卡在中間,不上不下。

  「你...你要幹嘛。」掌柜的聲音很低。

  「你告訴我,焦芳的帳怎麼走的,我放你一條生路。」

  掌柜的沉默了很久。

  「每月初五,有人送銀子過來。不是馮三親自送,是一個跑腿的夥計。銀子到了之後我入帳,然後按照單子上的名字和數目轉出去。轉出去的去向我不問,單子都燒掉了。」

  「單子誰給你的?」

  「馮三。每次都是他親自來給我單子。銀子是夥計送來的,但單子只有馮三碰。」

  「倪尚書的匿名彈劾案,有沒有一筆錢從你這走?」

  掌柜的點頭。「有。大概是兩個月前,馮三給了我一筆五十兩的單子,轉給一個叫周世安的人。周世安是吏部退休的,住在磚塔胡同。」

  寫一份匿名彈劾摺子就能得五十兩,這錢掙得可比他在南京寫狀子快多了。

  「周世安收了錢之後呢?」

  「我不管收了之後的事。我的活就是過帳,銀子從焦府出來,到我手裡,轉到周世安手裡。中間的事我不問。」

  沈渡看著他。「你替焦芳管了多久了?」

  「三年了。」

  「三年裡過了多少筆?」

  掌柜的想了想。「記不清了。大的有十幾筆,小的幾十筆。最多的一筆兩百兩,最少的一筆五兩。」

  「最多那筆兩百兩的,轉給誰了?」

  掌柜的搖頭。「單子上寫的名字我不認識,而且那筆錢不是轉到人頭的,是轉到一家鋪子的,什麼鋪子我忘了。」

  「你沒有帳本嗎?」

  掌柜的看著他,一陣苦笑。

  「你覺得我敢留帳本?馮三每次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我有沒有多記帳。我要是留了帳本,早就不在這了。」

  「但陳永有。」沈渡說。

  掌柜的愣了。「陳永?」

  「陳永在被下獄之前,來過你這,對吧?他臨摹了你的帳本。」

  掌柜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了。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別怕。陳永現在在刑部大牢,還活著的。他交代的東西我都知道了,我今天來找你不是為了抓你,是為了確認。」

  掌柜的咽了口口水。「確認什麼?」

  「確認你的帳跟陳永說的一樣。如果一樣,說明陳永沒撒謊,我可以繼續用他的證詞。如果不一樣,說明有人在中間動了手腳。」

  掌柜的想了想。「一樣的。五十兩,轉給周世安,兩個月前。」

  「好。」

  沈渡站起來,掌柜的也跟著站起來。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掌柜的問。

  「我怎麼辦不關你的事。但如果你還想活命,就做一件事。」

  「什麼事?」

  「馮三下次來的時候,跟往常一樣。該過帳過帳,該燒單子燒單子,不要讓他知道我來過。」

  掌柜的點頭。「這個規矩我懂...」

  沈渡頓了一下。

  「你叫什麼?」

  「姓林,林三。」

  「林三,你替焦芳管了三年帳,手上干不乾淨你自己清楚。但現在你幫我的忙,等焦芳倒了,我幫你說話。不保證你能全身而退,但至少比跟著焦芳強。」

  掌柜的沒說話,沈渡推門出去了。

  外面太陽已經出來了。

  茶葉街的生意熱鬧起來,挑擔子的、推車的、吆喝的,沈渡站在巷子口,看著那些忙碌的人,忽然覺得這條街比他想像的深。

  焦芳的帳從這家不起眼的茶鋪走,走過三年,幾十筆銀子,轉到不同的人手裡。


  倪岳他爹的彈劾、劉機的田產洗白,還有不知道多少事,都從這扇門裡過。

  陳永給了他一條線索,現在他得去找線的另一頭。

  周世安,磚塔胡同。

  沈渡往磚塔胡同走。走了沒幾步,迎面碰上了唐寅。

  唐寅拎著一壺酒,嘴裡叼著根草棍,看到沈渡愣了一下。

  「誒?你今天不是告假了嗎?怎麼跑這來了?」

  「不是,你怎麼在這?」

  「我又沒啥事,天天在這逛啊。這一帶茶鋪多,畫鋪也多,我來買紙。」

  沈渡看著他。「你買紙需要起這麼早?」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嘛。」唐寅晃了晃手裡的酒壺,「你這是要去哪?」

  「磚塔胡同。」

  唐寅的眉毛動了一下。「磚塔胡同?那地方住的可都是老官員。你去那幹嘛?」

  「找個人。」

  「找人?找誰?」

  沈渡沒回答。唐寅看了他兩秒,也沒再問。

  「那我陪你去?」

  「不用,不過有個事得拜託你一下。」

  「什麼事?」

  「聚仙樓,焦府隔壁那個茶館。你去幫我盯著,看看今天有沒有焦芳的人進出。」

  唐寅笑了。「你這是讓我當眼線?」

  「你是這附近最閒的人,不讓你讓誰?」

  唐寅嘆了口氣。「行吧行吧。不過你這人真摳,這麼好用的社交網絡,就讓我盯個茶館。」

  沈渡拍了一下他的肩,往磚塔胡同走了。

  唐寅在後面喊:「回來的時候給我帶只烤鴨!」

  沈渡沒回頭,擺了擺手。

  磚塔胡同在崇文門大街北面,窄窄的一條巷子,兩邊是灰磚牆,門口種著槐樹。

  這條胡同住的都是退休的老官和他們的家眷,安靜得很,跟茶葉街的熱鬧隔了一個世界。

  周世安住在胡同中間,一個小院子,門上掛著一把銅鎖。

  人不在。

  沈渡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銅鎖沒有鏽跡,鎖眼也乾淨,說明最近有人開過。院門上的對聯還是新的,但院子裡沒有聲音。

  他正要走,隔壁院子裡出來一個老太太,提著個籃子,大概是出來買菜的。

  老太太看了沈渡一眼。「你找周家的?」

  「老太,周世安在家嗎?」

  「不在,前天就走了,說是去通州看親戚。」

  前天走的,陳永被下獄是前天,焦芳彈劾陳永也是前天。

  周世安在陳永被下獄的同一天跑了。

  沈渡心裡一沉。

  「周世安跟誰一起走的?」

  「就他一個人,拎了個包袱。」老太太想了想,「哦對了,有個年輕人在胡同口等他,兩個人一起走的。」

  「年輕人長什麼樣?」

  「沒看清。戴著帽子,穿得挺體面的。」

  戴著帽子、穿得體面、在胡同口等著。

  這是焦芳的人。焦芳在陳永被下獄的同一天就把周世安接走了。

  周世安是寫匿名彈劾摺子的人,是證據。焦芳不會讓他留在京城。

  沈渡在胡同口站了一會兒。周世安跑了,人證沒了。但錢從瑞春茶莊走過的事,茶鋪掌柜確認了這一點。這筆帳還能查,只是多了一道彎。

  他得趕在焦芳把周世安藏得太深之前,找到他。

  但不是現在。現在他得先回翰林院,告假半天已經夠扎眼了,再不回去顧鼎臣替他圓不了。

  沈渡往回走,路過瑞春茶莊的時候,門帘還半拉著,掌柜的坐在櫃檯後面,跟沈渡進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渡沒進去。他點了點頭,繼續走。

  回到翰林院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

  顧鼎臣看了他一眼,把一摞公文推過來。

  「這些可都是你的,抄完了再走。」

  「顧兄,謝了。」

  沈渡坐下來,拿起筆開始抄。

  抄了兩行,腦子裡轉的還是周世安。前天走的,通州方向。通州是大運河北端的碼頭,去哪都能走。

  焦芳把周世安弄走,是滅證。但焦芳不知道沈渡已經從茶鋪掌柜嘴裡確認了帳目。焦芳以為滅了周世安,這條線就斷了。

  沈渡抄完公文,把筆擱下。

  他得讓唐寅幫忙跑一趟通州。不是去抓人,是去確認周世安在哪,知道了位置,以後有用。

  但通州的事不急。眼下最急的是陳永的證詞。趙清把人轉到刑部了沒有?證詞記了沒有?每拖一天,就多一天出事的風險。

  他站起來,往外走。

  「又去哪?」顧鼎臣頭也沒抬。

  「辦點私事。」

  顧鼎臣嗯了一聲,繼續寫字。

  沈渡出了翰林院,往都察院的方向走,趙清那邊應該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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