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清在都察院門口等他。
沈渡到的時候,趙清的臉色不好看,比早上更差。
他靠在門口的石獅子旁邊,手裡攥著一張紙,紙被揉得皺巴巴的。
「陳永轉走了?」沈渡問。
「轉走了。昨晚汪鉉親自帶人去提的,都察院的人攔了一下,汪鉉把吏科的調閱令拍在桌上,沒人敢再攔。」
「那證詞呢?」
趙清把手裡那張紙遞過來,沈渡展開看了一眼。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趙清的字跡,一筆一畫都很正。內容跟陳永在牢里說的差不多:周世安寫摺子、瑞春茶莊過帳、五十兩銀子,但多了幾條陳永在牢里沒說的。
「陳永到了刑部之後又交代了一些。」趙清說。
「倪岳他爹的匿名彈劾,摺子不是周世安一個人寫的。周世安負責寫內容,但摺子的格式、用詞、甚至落款的筆跡,都是馮三指導的。馮三在焦芳身邊多年,知道都察院收摺子的規矩,怎麼寫不會被一眼看出來是假的,他全懂。」
馮三,又是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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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把證詞折好,揣進袖子裡。
「還有一條。」趙清的聲音壓低了。
「陳永說焦芳在吏部經手過一批人事任命,不是正常提拔,是賣官。六個位置,從主事到郎中,每個位置明碼標價。錢不走吏部的帳,走焦府的家帳,中間人就是馮三。」
賣官?看來焦芳不只是貪,他還在賣官位。
「陳永怎麼知道這些的?」
「他說他幫焦芳收過兩次錢,一次是替焦芳轉交給一個叫韓尚的人,韓尚後來當了戶部主事。另一次是他親自交給馮三的,數目記不清了,但那個人後來也升了官。」
沈渡站在都察院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賣官、匿名彈劾、田產洗白、滅口證人。焦芳乾的這些事,任何一條單獨拿出來都夠殺頭。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貪腐網絡。
焦芳經營了這麼多年,從劉瑾時期就開始布局。劉瑾倒了之後他沒倒,反而把根系扎得更深。
吏部的人事、都察院的御史、戶部的田產、甚至連匿名彈劾這種髒活都有專門的流水線。每條線之間互相不碰頭,出了事也牽連不到一塊。焦芳的活幹得比劉瑾細多了。
「趙兄,陳永現在的狀態怎麼樣?」
「還行。汪鉉給他安排了一間單間,比都察院的牢房好不少。吃的也還行,但陳永自己說,他不敢睡。」
「怕焦芳的人追到刑部去?」
「不是。他是怕自己交代太多,哪天焦芳翻身了,第一個殺的就是他。」
沈渡想了想,陳永的擔心不無道理。證詞交了,陳永就從「焦芳的人「變成了「叛徒「。叛徒在任何陣營里都是最先被清洗的。
「趙兄,你跟汪鉉打個招呼,陳永的牢房加兩個人守。不是防焦芳,是防陳永自己。一個人關久了容易出事,要麼瘋,要麼尋短見。」
「陳永真會尋短見?」
「他應該不會,但讓他覺得自己不會被放棄,交代的東西才穩。你別去跟他談心,就讓獄卒每天多送一壺熱水,他問什麼都別說。」
趙清點頭。「行,我去說。」
沈渡轉身要走,趙清叫住了他。
「沈兄,還有一件事。」
沈渡回頭。
「焦芳今天上午去了刑部。」
沈渡的腳步停了。
「他去幹什麼?」
「說是看望舊友。陳永在刑部的事已經傳開了,焦芳去探監說得過去。但汪鉉跟我說,焦芳在刑部大牢外面站了很久,沒進去。」
沒進去?焦芳去刑部但沒進去看陳永。
趙清往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汪鉉說焦芳站在那的時候,臉色鐵青。不是來看人的,是來確認的。」
確認陳永被轉走了,確認都察院的牢空了。
沈渡想了一會兒,肯定焦芳不是去探監的,他是去摸底的。
陳永被轉走了,周世安被接走了,錢真被沈渡收編了。焦芳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被拔掉。他在清場。
清場之後,焦芳會做什麼?
一個被清了場的人,要麼跑,要麼反擊。焦芳不會跑,他在京城經營了太多年,跑了就什麼都沒了,所以他只能反擊。
反擊的方向只有一個:沈渡。
焦芳會查沈渡的底細。不光查他身邊的錢真、蘇錦、倪岳,還會查沈渡本人。
他從哪來的、以前幹什麼、在南京怎麼發跡的、為什麼能進翰林院。查到底,就會發現沈渡在南京當過訟師。
一個訟師出身的庶吉士,在翰林院翻舊檔、查鹽引案、扳倒三品大員。
這不正常。任何一個有正常邏輯的人都會覺得這事不對。
沈渡心裡一緊,他一直覺得自己是暗處的那個人,焦芳看不見他。但焦芳現在開始清場了,清場的最後一步就是把暗處的人翻出來。
他得加快速度。在焦芳查到他之前,把焦芳解決掉。
「趙兄,還有一件事麻煩你。」沈渡說。
「什麼?」
「幫忙盯一個人。周世安,吏部退休的老書吏,前天離開京城,方向是通州。他可能住在通州哪個親戚家裡。你有沒有都察院在通州的人?」
趙清想了想。「有一個。通州衛的百戶,姓馬,以前幫都察院送過幾次公文。雖不是自己人,但可以幫忙打聽。」
「麻煩你讓他幫我盯著周世安。不用抓,不用接觸,就遠遠看著。看他住在哪、跟誰來往、有沒有焦芳的人去找他。要是周世安跑了,跟住他往哪跑。」
「好。」
沈渡往回走。走了沒幾步,趙清在後面喊了一聲:「沈兄。」沈渡回頭。趙清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句:「小心焦芳。」
沈渡點了下頭,沒說話。
走到半路,碰上了唐寅。
「回來了?怎麼樣?」
「人跑了。」
「誰跑了?」
「一個關鍵的證人。焦芳提前一步把人弄走了。」
唐寅咬了一口燒餅,嚼了幾下。「那怎麼辦?」
「不過線索沒斷。錢從茶鋪走過,茶鋪掌柜認了,只是多了一道彎。」
「那我那邊呢?聚仙樓你讓我盯的。」
「怎麼樣?」
「馮三今天去了聚仙樓,待了小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一個人,沒有帶別人,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麼事?」
「馮三出來之後,沒有回焦府的方向。他往北走了,去了棋盤街。」
棋盤街,沈渡想了想。棋盤街是京城書鋪最集中的地方,馮三去書鋪幹什麼?
「你跟過去了嗎?」
「跟了啊,馮三進了一家叫文淵齋的書鋪,在裡面待了一刻鐘出來,手裡多了個包袱。包袱不大,像是書。」
沈渡心裡一動,馮三去買書?
不對,馮三是焦芳的管事,他管的是跑腿、傳話、監視。他不會閒到去買書。除非他買的不是書。
或者他買的就是書,但不是給自己買的。
「文淵齋,棋盤街。你記住了?」
「記住了。我又不是呆子。」
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走,回去吃飯。」
「你說的烤鴨呢?」
「哎呀,下次一定。」
唐寅嘆了口氣。「你這個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小氣。我唐伯虎幫你盯了一天的茶館,連只烤鴨都換不來。」
「你不是說畫不收錢嗎?」
「畫畫不收錢,吃飯得收啊,這是兩碼事。」
沈渡沒接話。他走在路上,腦子裡轉著馮三去書鋪的事。
馮三買書。買什麼書?給誰買?如果不是給自己買的,那就是焦芳讓買的。焦芳讓管事去買書,說明焦芳需要某種書。
什麼樣的書焦芳自己買不了,非要讓馮三去?
沈渡回到住處,蘇錦還沒回來,藥鋪還沒關門。
院裡安靜得很,方師傅中午送來的飯還擱在桌上,沒動。沈渡把飯扒拉了兩口,雖是涼的,但也懶得熱。
他把陳永的證詞從袖子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證詞上有三條線:匿名彈劾(周世安+瑞春茶莊)、賣官(韓尚+馮三)、田產洗白(劉機+孫瀾)。三條線都指向焦芳。
但三條線都斷了。
周世安跑了,劉機已經收監,孫瀾革職,韓尚在戶部,焦芳的人,現在動不了。馮三是管事,抓了他焦芳可以換一個。
每一條線都有人,但每一條線都差最後一步。
就像一張網,網眼織好了,但魚還沒進來。
而織網的人在網外面,冷眼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