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清的宅子在都察院后街,一進的小院,比沈渡的住處還窄巴。
沈渡從都察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六月的京城白天熱得要命,到了夜裡才涼快下來,巷子裡有風,吹得人身上舒坦。
趙清送他到門口,說了句「路上小心」,沈渡擺擺手,沒當回事。
從都察院后街回住處,走炒米胡同最近。
穿過兩條巷子,拐個彎就到了。
巷子裡沒什麼人,月亮在雲里時隱時現,地面上的影子斷斷續續。
沈渡走到第一條巷子口的時候,後腦勺上的汗毛豎了一下。
他前世在法庭上待了這麼多年,有一個本能,有人盯著你看的時候,你能感覺得到。不是什麼玄學,是微表情和視野餘光的東西,身體比腦子先反應。
他沒回頭,繼續走。
腳步聲不對。
身後不是一個人,至少三個。
步子很輕,落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不是普通街溜子的走法。普通街溜子走路拖拖拉拉,恨不得讓全世界聽見。這三個人的步子整齊,間距一樣。
這是練過的。
沈渡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他開始想,自己身上有沒有什麼不能丟的東西,陳永的證詞和茶鋪帳目已經交給了趙清,文淵齋的線索記在腦子裡,身上只有幾兩碎銀子和一把摺扇。
他加快了腳步。
第二條巷子比第一條窄,兩邊都是高牆,頭頂只剩一條縫的月光照下來。
沈渡走到一半,三個黑影從巷口堵過來。
打頭的是一個壯漢,比沈渡高半頭,肩膀寬得跟門板似的。後面兩個稍矮,但手長腳長,一看就是經常打架的人。
三個人都蒙著面,只露出眼睛。
壯漢沒說話。
沈渡也沒說話。他往旁邊讓了一步,想繞過去。
壯漢跟了一步,攔住了。
「讓個路。」沈渡說。
沒人接話。
然後第一個拳頭就來了。
沈渡這輩子打過兩次架。一次是大學時候跟室友爭食堂最後一個雞腿,另一次是南京一個賴帳的當事人堵在訟師鋪子門口罵街。兩次加起來,他打架的經驗約等於零。
拳頭砸在他肋骨上的時候,他聽見了聲音。不是骨頭斷的聲音,是一種悶悶的「咚「,像用拳頭捶枕頭。然後痛才追上來,從肋骨的位置往外擴散,燙得他彎了腰。
第二拳打在他臉上,嘴角裂了,血的味道湧進嘴裡。
沈渡本能地往後退,背撞在牆上。
他用手緊緊的護住頭。
第三個人從側面踹了他一腳,踹在他大腿外側,沈渡腿一軟跪了下去。
壯漢蹲下來,跟他平視。那雙眼睛在月光里看不出什麼表情,冷得很。
「焦大人說了,讓你歇一歇。」
焦芳。
沈渡吐了一口血沫,笑了。「焦大人要是想讓我歇,不如直說,何必這麼費勁。」
壯漢站起來,抬腳踩在他左臂上。
腳底下的力道不大不小,沈渡聽到了一聲脆響,左肩的關節脫開了,痛得他眼前發白,差點沒背過氣去。
三個人沒再動手,打完了,也沒拿東西,轉身就走了。
步子跟來的時候一樣輕,一樣整齊。
沈渡靠著牆坐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左臂垂著不能動,肋骨的位置一呼吸就疼,嘴裡全是血。他用右手摸了摸臉,左邊顴骨下面有一道口子,不算太深,但血一直流。
他試著站起來,腿還撐得住,就是肋骨那一下讓他的呼吸變了節奏,每吸一口氣都像有人拿針扎他。
從第二條巷子到自己住處,還有一百來步。他扶著牆,一步一步走,每一步肋骨都跟著響一下。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看見了唐寅。
唐寅正靠在牆根底下,嘴裡叼著一根草,眼睛半閉著像在打瞌睡。
沈渡的腳步聲一響,唐寅就睜開了眼睛,看到沈渡時表情一驚。
「沈兄?怎麼弄的?」
「沒事...路上碰見幾個不講究的。」
唐寅伸手扶他,手碰到他左肩的時候,沈渡悶哼了一聲。
「胳膊應該脫臼了,先別碰。」
唐寅二話沒說,蹲下來背對著他。沈渡猶豫了一下,趴上去。唐寅背著他走,步子穩得很,一點不像個天天喝酒的落魄畫家。
「輕點顛。」沈渡說。
「你一個大男人,還嫌我顛得重?」唐寅喘了口氣,「你少吃點不行嗎。」
沈渡沒接話。不是因為不想說話,是肋骨疼得他沒力氣拌嘴。
到了住處門口,唐寅踹了兩下門。
門開了,蘇錦站在門口,手裡還端著一碗藥。
她看見了沈渡。
碗掉在地上,碎了。藥灑了一地。
蘇錦的臉白了,平時最為穩當的人,一時也亂了陣腳。
唐寅背著沈渡進門,蘇錦跟在後面,一句話沒說,她把唐寅往旁邊一撥,力氣大得唐寅愣了一下,然後她蹲下來,開始解沈渡的衣服。
「先把人放床上。」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
唐寅把沈渡放到床上。蘇錦把沈渡的衣服直接用剪刀剪開,從領口一路剪到肋骨。
她看見了肋骨上面的青紫色淤傷,和左邊顴骨底下的血口子。
蘇錦的手停了一下,大概也就一呼吸的工夫。然後她站起來,去後院拿了藥箱過來。
她用鹽水洗了臉上的傷口。沈渡沒吭聲,但鹽水碰到傷口的時候,他的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蘇錦拿了一根細針,穿了線。
「這個要縫。」她說,「忍一下。」
沈渡點了點頭。
蘇錦的手很穩。打結的動作乾淨利落,跟平時給人看病貼膏藥完全不是一個手藝。針穿過皮肉的時候沈渡咬著牙,沒出聲。
縫完之後,蘇錦開始處理肋骨。她用手掌貼上去,輕輕按了按。
「骨頭沒斷。」她說,「傷到了軟肉,養半個月就好。」
然後她看沈渡的左肩。
「脫臼了,我得給你接上,會很疼...忍著點。」
「接吧,沒事。」
蘇錦握住他的左臂,往外一拉,往上一推。骨頭回槽的聲音清清楚楚。沈渡痛得罵了一句粗話,把在外面偷聽的唐寅嚇了一跳。
蘇錦給肋骨綁了繃帶,肩膀固定好,最後在臉上貼了一片膏藥。
做完這些,她站起來去洗手。
唐寅從門外探進頭來:「沈兄,你沒事吧?」
「放心,死不了。」
「誰幹的?」
「還能誰,焦芳的人。」
唐寅的臉沉了下去。他沒說話,轉身走了,沈渡知道他去找什麼東西了,大概是找趙清,或者找一把趁手的傢伙。
蘇錦洗完手回來,坐在床邊。
沈渡看著她。「蘇錦...對不起。」
「別說話,好好躺著。」
沈渡閉了嘴。
蘇錦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他胸口。然後她就坐在床邊,沒有要走的意思。
燈里的油快燒完了,光線越來越暗。沈渡閉上眼睛,疼得睡不著,但也不想睜著,肋骨一陣一陣地跳。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個時辰,可能是兩個。
沈渡半睡半醒的時候,感覺到有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很輕,像是怕把他弄疼。
他沒睜眼,但嘴角動了一下。
蘇錦的手攥著他的衣角,趴在床沿上,睡著了。
油燈滅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蘇錦的頭髮上。
沈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肋骨疼,肩膀疼,臉疼。
但他覺得今夜的月色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