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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養傷

2026-06-06 01:00:42 作者: 超級茂雨

  沈渡再醒的時候,肋骨的位置像有人拿擀麵杖在裡面攪,每次翻身都像在受刑,他試著動了動左肩,能動,但使不上勁。臉上的傷口繃得很緊,張嘴說話的時候扯得生疼。

  他扭頭看了一眼。蘇錦不在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邊放著一碗粥,有點涼了。

  桌上有一張紙條,蘇錦的字:別亂動肩膀,藥在爐子上溫著。

  沈渡把粥端起來喝了兩口,米粥里放了紅棗和枸杞,甜絲絲的,蘇錦什麼時候學會放紅棗了?以前在南京的時候她熬粥從來只放鹽。

  正喝著,門被推開了。

  趙清大步走進來,後面跟著唐寅。趙清的臉黑得能滴墨,進門先看了一眼沈渡的臉,然後一拳砸在門框上。

  「焦芳那個狗東西。」

  「趙兄,別罵了,肋骨本來就疼,你再一吼更疼了。」

  趙清坐下來,盯著沈渡看了一會兒。他的眼眶有點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

  「誰打的?」

  「三個蒙面的,步子練過,手法專業。巷子裡堵的,一句話沒說就動手。打完留了一句:焦大人讓你歇一歇。」



  「坐下。」

  趙清沒坐下。

  沈渡說:「你現在遞彈章,彈什麼?焦芳派人打了我?你有證據嗎?那三個人蒙著面,你連他們是誰都不知道。你在朝會上說焦芳指使打人,焦芳反問你一句「我一個吏部侍郎為什麼要打一個庶吉士」,你怎麼答?」

  趙清站在那,喘了兩口氣,然後坐下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忍著?」

  「不忍,但要換個打法。」

  沈渡靠在床頭,用右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趙兄,你手上現在有什麼?」

  趙清想了想。「陳永的證詞、茶鋪的帳目、韓尚的任職時間線。但陳永被轉到了刑部,證詞是他轉走之前交代的,焦芳可以說陳永刑訊逼供翻供。帳目是茶鋪掌柜記的,掌柜可以翻供說帳是假的。」

  趙清一件一件地盤算著:「還有...韓尚那邊我還沒拿到口供,他是焦芳賣官的直接證據,但他現在官做得好好的,憑什麼配合你?」

  「所以證據鏈還差一環。」沈渡說。

  「差的遠呢。」趙清搖頭,「證詞可以翻供,帳目可以否認,韓尚不肯開口。差太多了。」

  沈渡把粥碗放下。「如果焦芳自己把這一環補上呢?」

  趙清疑惑地看著他。

  「焦芳找人打了我,說明他慌了。」沈渡說,「一個不慌的人不會動手。動手的人是因為他覺得暗處不安全了,要換到明處。但焦芳在明處跟我打不了,他是三品大員,我是七品庶吉士,他要是明著對付我,楊廷和第一個不答應。」

  

  「所以他要先發制人。」

  「對。焦芳接下來要做的事,是在朝堂上先告我一狀。告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水攪渾。水一渾,他賣官的事就沒人注意了。」

  趙清皺著眉:「他要告你什麼?」

  「倪岳他爹的匿名彈劾案。那個案子是焦芳的人寫的假摺子,我查到了證據。焦芳現在反咬一口,說倪岳他爹結黨營私,我是倪岳一黨,在朝堂上拉幫結派。這個帽子扣下來,楊廷和就算保我也得掂量掂量。」

  趙清沉默了。

  「所以,」沈渡說,「我們反過來利用這件事。」

  「怎麼利用?」

  「焦芳要告我,他得有動作。他讓馮三找人寫彈章,安排人在朝會上發難。這些事他不可能自己一個人做,得通過他的暗線。文淵齋就是他的暗線。」

  趙清的眼睛亮了一下。

  「錢真?」

  「對。」沈渡說,「錢真現在在焦芳那邊當兩面人。焦芳讓他傳話,他傳。但他傳給我的是焦芳要做什麼,傳給焦芳的是我想讓焦芳知道什麼。」

  「你想讓焦芳知道什麼?」

  「三個字:我廢了。」

  趙清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笑了。

  「你讓錢真告訴焦芳,你被打得起不來床,傷了筋骨,十天半個月好不了。陳永的證詞沒人跟進,韓尚那邊的線斷了,趙清急得跳腳卻沒有彈劾的理由。讓他知道,沈渡的局散了。」

  「焦芳信了,就會放鬆。他會在朝會上動手。」

  「他動了,我們就收網。」

  趙清想了想。「證據還是不夠。你說的那些,證詞、帳目、韓尚,每一樣單獨拿出來都不硬。你需要在焦芳動手的那一刻,把所有東西一次性砸出來,讓他沒有翻供的餘地。」

  「所以我還需要一樣東西。」

  「什麼?」

  「馮三。」

  趙清的眉頭又皺起來了。「馮三不好抓。他是焦芳的管事,行蹤不定,焦芳對他很信任。你抓了他,焦芳立刻就知道。」

  「我們不抓,讓馮三自己送上門來。」

  沈渡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

  「焦芳要寫彈章告我,這個彈章的措辭、格式、落款,都得有人幫忙把關。馮三在焦芳身邊這麼多年,寫假摺子的事他全乾過。錢真跟我說,馮三最近頻繁去文淵齋。你猜他去幹什麼?」

  趙清想了想:「他去文淵齋拿彈章的底稿。掌柜幫他把格式和措辭改好,他帶回去給焦芳看。」

  「那我們只要在文淵齋等著就行了。」

  趙清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沈渡,你是不是訟師當太久了,滿腦子都是做局?」

  「訟師的本事就是做局,不做局怎麼贏官司?」

  趙清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韓尚那邊我去想辦法。他跟焦芳買官的事,一定有中間人經手。找到中間人,就找到了證據。」

  「趙兄,小心。焦芳既然已經對我動手了,你去找韓尚的證據,他可能也會對你動手。」

  趙清頭也沒回:「他敢!」

  唐寅從門外走進來,端著一碗藥。藥是蘇錦早上配的,唐寅幫著溫的。

  「喝了。」唐寅把藥遞過來。

  沈渡接過來喝了一口,苦得臉都皺了。蘇錦的藥一向是苦出名的,在南京的時候就沒人願意喝。

  「趙清那頭的事聽見了。」唐寅在椅子上坐下來,「你這招夠損的,不過我喜歡。」

  「不是損,這是訟師的打法。讓對方以為你不行了,等他撲上來的時候再一棍子敲下去。」

  「那你什麼時候裝不行?」

  「不用裝。我現在是真的不行。」沈渡活動了一下左肩,痛得齜了一下牙,「至少得養七天。」

  「七天夠嗎?」

  「夠了,焦芳要寫彈章、安排人發難、選時機遞上去。這一套走完,最快也得十天。我的傷養十天正好。」

  唐寅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蘇錦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包藥材,是從藥市街買的。她進門先看了沈渡一眼,看他臉色還行,然後放下藥材去後院煎藥了。

  從頭到尾,蘇錦沒跟沈渡說一句話。

  唐寅看了看蘇錦的背影,又看了看沈渡,站起來準備走。

  沈渡叫住他:「唐兄。」

  「嗯?」

  「錢真那邊你幫我盯一下。別讓焦芳的人起疑。」

  「我知道了,你就好好歇著吧。」

  唐寅走了,屋裡就剩沈渡一個人。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事情。焦芳打了他是好事,說明焦芳坐不住了。一個坐不住的人最怕兩件事:一是時間,二是冷靜的對手。

  他兩個都不缺。

  後院傳來煎藥的聲音,咕嘟咕嘟的,混著六月晚風裡的蟬鳴。

  沈渡聽著聽著,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蘇錦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手裡拿著一碗粥,正看著他。

  「醒了?起來喝了。」

  蘇錦把粥遞過來,還是紅棗枸杞,還是甜的。

  沈渡喝粥的時候,蘇錦坐在旁邊不說話。她沒走,也沒做別的事,就那麼坐著。

  沈渡喝完粥,把碗放下。


  「蘇錦。你是不是有話想說?」

  蘇錦看著他,燈底下她的眼睛很亮,像南京秦淮河晚上映著燈影的水面。

  「我能有什麼話想說。」

  「那你為什麼不說話?」

  蘇錦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在想一件事。」她說。

  「什麼事?」

  蘇錦沉默了幾秒鐘,眼眶有點紅紅的。

  「你被人打了這件事,比我自己被人打了還要難受。」

  沈渡沒接話。

  「你在南京查案子的時候我也擔心。但那種擔心是有底的,因為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錢真出事的時候,你去找人,找人幫你,找趙清幫你。每一步你都有安排。那種擔心是正常的。」

  她停了一下,說話的時候能聽出來帶著一絲哭腔。

  「但這次不一樣。你被人堵在巷子裡打了一頓,你連還手的能力都沒有...」

  沈渡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蘇錦抬頭看他,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你不用跟我解釋,你做什麼我心裡有數。從南京到京城,你每一件事我心裡都有數。你不是瞎撞的人,你心裡也有數。」

  她站起來,把空碗收了。

  「但你不能老這樣。」

  蘇錦端著碗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有些事你可以跟我說的,不需要等到事情完了才說。」

  她出去了。

  沈渡靠在床頭,看著門關上。

  屋子裡很安靜。蟬鳴停了,風也停了。

  他想了想蘇錦的話,忽然覺得自己確實有一件事一直沒說。

  不是還沒想好怎麼說,是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說。

  現在好像差不多了。

  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得先把焦芳的事理清楚。

  感情的事不能跟正事混在一起,混在一起兩樣都做不好。

  他把被子拉上來,閉上眼睛。

  腦子裡想的不是焦芳,不是彈章,不是證據鏈。

  是蘇錦的手攥著他衣角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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