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寅把酒壺遞給沈渡。沈渡沒接。
「你確定?」
「我確定。」唐寅又喝了一口酒,「寧王的字我見過。不止見過,我還臨摹過。」
沈渡看著他,唐寅的表情跟平時不一樣。
平時唐寅的臉上有一種混不吝的鬆弛,像一杯放了一天的茶,不涼不熱,什麼味道都有,什麼味道都不濃。但現在他的眼神是定的,像畫速寫的時候落筆之前的那種定,看準了才下筆。
唐寅放下酒壺,靠在椅背上。
「上次我只跟你說了寧王招攬我三次的事。但有一段我沒講。」
沈渡沒催他。
「寧王第一次派人送畫來的時候,我沒去。第二次帶親筆信來,我還是沒去。但第三次不一樣。第三次翻我書房之後沒幾天,寧王親自寫了一封信,不是讓人帶,是讓人專門送到蘇州,收信人寫的是'唐寅先生台啟'。」
唐寅坐直了一點。
「那封信寫得很客氣。說仰慕我的才華,說南昌的山水如何好,說府里新修了個藏書閣,缺一個能題字的人。但信的末尾有一句話,別人不會注意,我注意了。」
「什麼話?」
「他說:『寅之畫,余有三幅,皆懸於書房。夜來對之,如對故人。'」
沈渡等他說下去。
「寧王說我的畫掛了三幅在他書房裡。我什麼時候給寧王畫過畫?我一幅都沒畫過。他怎麼會有三幅?」
唐寅的語氣變了,不再是講故事的語氣。他的聲音沉下來,像琴弦從高音滑到了低音。
「後來我想明白了。寧王那三幅畫不是找我要的,是從別人手裡收的。他收的不是畫,是收買過畫的人的名單。誰買過我的畫,誰跟我有過往來,他全知道。他不是在招攬我,他在查我身邊所有的關係網。」
「你後來去了南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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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唐寅點頭,「第四次。我沒跟你提過。寧王第四次不是派人來了,是他本人到了蘇州。他在蘇州待了三天,請我吃飯,請我看戲,請我去他住的院子裡坐坐。我去了。」
沈渡沒有說話,和他前世的記憶一樣,唐寅還是去了寧王那裡。
「我去了。」唐寅平靜地說,「因為我想看看寧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光聽別人說沒用,得自己看。」
唐寅端起酒壺,發現空了。他把壺倒過來晃了晃,一滴都沒剩。
「寧王這個人,長得好看。真的好看,是那種,你看著他的時候會覺得他應該是坐在龍椅上的。五官端正,氣度雍容。」
「他請我吃飯的時候,桌上擺了十二道菜,每道菜都是他自己點的,每一道的典故他都能說出來。我跟他說詩詞,他對答如流。我跟他說畫,他收藏了三幅我的畫。一幅是《秋風紈扇圖》,一幅是《王蜀宮妓圖》,還有一幅是《落霞孤鶩圖》。」
唐寅停了一下。
「那三幅畫,有兩幅在南京的畫鋪里賣過,買主我都不認識。另一幅是我送給一個朋友當生辰禮的。寧王怎麼知道這些畫的下落?他怎麼知道我送給過誰?」
沈渡沒回答。他知道答案,寧王在唐寅身邊安了人。
「你還看到了什麼?」
「後花園。」唐寅說,「寧王后花園有一片假山,假山後面有一排平房。平房白天鎖著門,晚上偶爾有燈。有一次我假裝喝醉了,踉踉蹌蹌走到假山邊上,看見平房的門開了一條縫。裡面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兩個字『遼東'。」
遼東的武將。跟方師傅說的一樣。
「我在南昌待了三天就回來了。走之前寧王送了我一份禮,一盒子古董,值不少錢。我沒要。寧王說那我就不勉強了,改日再來蘇州拜訪。」
唐寅抬起頭看著沈渡。
「我回來之後開始裝瘋,在蘇州大宴上喝得爛醉,當著十幾個人的面砸了寧王送的那幅畫,那不是我畫的,是寧王自己的收藏。」
唐寅說著笑著,「當時在場的有幾個蘇州的文人,消息傳回南昌,寧王大概覺得我是個有才無德的廢物。後來寧王又派人來過兩次,一次是送藥的,說我酒後傷了身體。一次是送信的,說寧王不介意我砸畫的事,還是想請我去南昌。」
唐寅又苦笑了一下。
「送藥那次我收了。裝瘋不能裝死,收了藥說明我還活著。送信那次我讓人傳話,說我最近畫了一幅新畫,要送給寧王殿下。寧王很高興,派人來取。來人取了畫回去,打開一看,畫的是一隻癩蛤蟆。」
沈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唐寅也笑了。但他的笑很快收了。
「你以為寧王被我騙了?沒有,他看完癩蛤蟆之後,隔了一個月就派人半夜翻了我的書房。」
沈渡收了笑。
「所以寧王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在裝瘋。他沒放棄你。」
「對。寧王不是一個會被裝瘋騙過去的人。」唐寅的聲音很低,「他讓你裝,是因為他覺得你還有用。等你沒用了,他就不會讓你裝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蘇錦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手裡端著一壺新酒。她沒進來,靠在門框上聽著。
沈渡站起來,走到桌邊,把焦芳送來的那封信攤開。
「你臨摹過寧王的字?」
「臨過。」唐寅走過來,低頭看信。「這封信的字寫得太好了,太整齊了。寧王的字不是這樣的。」
「寧王寫什麼體?」
「行書,學的是顏真卿,但比顏體散。他故意寫得鬆散,像是不經意,但每一筆的收筆都很準。這個習慣叫『禿鋒收筆':起筆的時候筆鋒全開,收筆的時候把筆鋒按扁,留下一個寬的尾巴。」
唐寅指著信上的一個字。
「你看這個『拜'字。收筆是尖的,寧王從來不收尖鋒。他的收筆永遠是扁的。」
沈渡低頭看。那個「拜「字的最後一豎,收筆確實是個尖。
「還有這個。」唐寅指著信的落款,「『寧王朱宸濠拜上'。寧王寫落款從來不寫『拜上'。他寫『謹啟'或者『手書'。『拜上'是下屬對上峰用的,寧王是藩王,他的信只可能是平輩或者長輩對晚輩的口氣,他不會用『拜上'。」
沈渡看著唐寅。
一個畫家看信,看出來的東西比一個訟師多。
「還有一點。」唐寅說,「信里叫你『沈兄'。」
沈渡的目光落在那兩個字上。
「寧王招攬人的時候,從來不會用平輩的稱呼。他叫我『唐寅先生',叫別人『某某兄台'。但他從來不會叫一個沒見過面的人『兄'。『兄'是平輩之間用的。寧王沒見過你,憑什麼叫你『兄'?」
唐寅把酒壺接過來,擰開蓋子灌了一口。
「焦芳這封信,是找人寫的。寫的人可能見過寧王的真跡,模仿了筆法和行書的格式。但他沒見過寧王的人。他不知道寧王收筆用禿鋒,落款不寫『拜上',稱呼不叫『兄'。」
焦芳的牌最關鍵的一張被拆了。寧王的招攬信是假的,這證明焦芳是栽贓。栽贓百官,在正德朝是死罪。
但他不能直接拿著這封信去找正德帝說「這是假的「,他需要一個更有力的證據。
「唐兄,你能不能把寧王的字默寫出來?」
唐寅看了他一眼。「你是說臨摹?」
「對,你臨摹過寧王的字,你記得他的筆法。你把寧王寫過的一封真正的信默寫出來,跟焦芳這封假的放在一起對比。同一個人寫的,假的真的放一起,一對比就出來了。」
唐寅想了想。「我試試,但光靠我一個人的臨摹不夠。一個人說信是假的,那叫單方證詞,得有第二個人。」
「誰?」
「方師傅。」
沈渡愣了一下。
「方師傅在寧王府待了三年。他雖然不認識前院的人,但他也見過寧王的字。寧王府的廚房有時候會收到寧王的菜單,寧王吃飯講究,每天的菜單都是他親筆寫的。」
蘇錦在門口開口了:「我明天去找方師傅。」
沈渡回頭看她。蘇錦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
「你去找他?」
「藥鋪離方師傅的飯館不遠。我明天順路過去,請他吃碗麵,問幾句話。」
唐寅在旁邊笑了。「蘇姑娘,你這碗面請得值。方師傅那個人,別人跟他講道理他聽不進去,你給他做一碗麵他什麼都告訴你。」
蘇錦白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沈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轉回頭來。
「唐兄,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跟我說的事,除了方師傅之外,不能告訴別人。尤其是寧王在南昌府里的那些事暫時不能讓焦芳知道。」
「為什麼?」
「因為焦芳現在這封信的目的不是搞倒我。他的目的是把水攪到寧王那邊,只要寧王的事被翻出來,焦芳賣官的事就不重要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被寧王吸引過去。」
唐寅看著沈渡。他的眼神從混不吝變成了認真的那種。
「你是說,焦芳跟寧王有來往?」
沈渡搖頭。「不確定。但焦芳在朝會上被彈劾之後,沒有用別的手段反擊,偏偏用寧王來栽贓我。他為什麼選寧王?他可以栽贓我受賄、栽贓我結黨,他偏偏選了勾結藩王。這條路最危險,但也最有效。如果焦芳對寧王的事一點都不了解,他不會選這條路。」
唐寅不說話了。他拿起空酒壺晃了晃,發現還是空的,放在桌上。
沈渡站起來,明天還有事要辦。
「唐兄,你今晚把寧王的字臨出來,能寫多少寫多少,明天我拿去給李東陽看。」
「可以,但你欠我一壺酒。」
「你不是剛喝完一壺嗎?」
「那壺是我自己的。」唐寅一臉理所當然,「幫你幹活得另外算。」
沈渡沒接話。唐寅走了。隔壁傳來翻紙的聲音,然後是研墨的聲音。唐寅寫字之前有個習慣,要磨很久的墨,他說墨磨得夠濃寫出來的字才有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