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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翻盤

2026-06-06 01:01:09 作者: 超級茂雨

  正德六年七月初二,三法司會審。

  刑部大堂。

  都察院和大理寺各派兩人,跟刑部侍郎張綸坐在一排。下面兩列衙役,水火棍夾道。

  沈渡站在堂下左邊,趙清站在他旁邊。趙清瘦了一圈,順天府牢里蹲了八天,顴骨突出來了,但站得穩。

  右邊站著焦芳,一身素衣,沒朝服,沒玉佩。頭髮一絲不苟,臉上不笑不怒。

  跟在朝會上一模一樣。

  張綸翻開案卷,開口了:「焦芳,都察院彈劾你賣官鬻爵,你有何話說?」

  焦芳跪下,聲音平穩:「下官冤枉。韓尚供狀系趙清威逼所得,不足為據。」

  張綸翻了翻案卷:「韓尚已翻供。但韓尚初供系親筆所寫,有都察院書吏在場記錄,寫明'韓尚自述,非受脅迫,自願供述'。你有何話說?」

  焦芳沉默了一息。「書吏是趙清的人,記錄不可信。」

  「那你有證據證明韓尚初供是被迫所寫?」

  焦芳沒回答。他的目光從張綸身上移到都察院的人身上,最後落在沈渡身上。

  

  「大人,下官有一事要奏。」

  張綸:「講。」

  焦芳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雙手呈上。衙役接過去遞給張綸,張綸展開看了一眼,眉頭擰了一下,傳給大理寺官員。大理寺看完傳給都察院,都察院的人臉色變了。

  沈渡知道那張紙上寫的是什麼。

  「沈渡,」張綸的聲音沉下來,「焦芳呈上一封信,落款為寧王朱宸濠。信中提及與你往來,並有'前次所託之事,已安排妥當'之語。你對此有什麼話說?」

  堂上安靜了。

  沈渡沒急著回答,該接招了。

  「大人,下官想先問焦大人幾個問題。」

  張綸看了他一眼。「問。」

  沈渡轉向焦芳。

  「焦大人,這封信你從何處得來?」

  「馮三在文淵齋截獲。下官不知信之真偽,事關勾結藩王,不敢隱瞞。」

  「馮三什麼時候截獲的?」

  「我不知確切時間。」

  「馮三現在在哪?」

  「我不知。」

  沈渡點了下頭,轉向張綸。

  「大人,焦大人說馮三截獲此信。文淵齋是京城最大的信件中轉鋪,每天經手上千封信。馮三一個焦府管事,怎麼知道哪封信可疑?他憑什麼截獲這封而不是別的?」

  堂上的氣氛壓下來了。

  焦芳的眉毛動了一下。

  「除非...」沈渡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堂上,「馮三認識寧王的筆跡。一個焦府管事,能認出寧王朱宸濠的親筆信。焦大人,你不解釋一下?」

  焦芳抬起頭,目光落在沈渡身上。他的表情沒變,但眼神變了,他沒想到這個人比想的難纏。

  「馮三截獲信件是都察院安排的暗樁任務。」

  暗樁任務,大帽子扣上來,三法司不能追細節。

  沈渡沒接著追,他換了個方向。

  「大人,能否讓下官看一下那封信?」

  張綸猶豫了一下,把信遞給大理寺官員。官員走下堂來,把信遞到沈渡面前。

  沈渡接過信,展開。他沒有急著看內容,先看信紙。

  竹紙,他對著堂門口的日光看了看,竹紋均勻,沒有斷線。紙張沒有做舊。

  沈渡回頭看了一眼堂門口,朝唐寅點了下頭。

  唐寅走進來。舊長衫,頭髮隨便綁了個髻,看著像街邊擺攤賣畫的窮書生。但背挺得直,手裡攥著兩捲紙。

  「下官請唐寅上堂作證。」

  張綸點了下頭。

  「唐寅,你是何人?」

  「蘇州人氏,畫畫為生。」

  「你跟這封信有什麼關係?」

  唐寅從袖子裡掏出兩捲紙,並排放在地上,左邊是他臨摹的寧王真跡,右邊是假信的臨摹。


  「大人請看。因在下在寧王府做過門客,所以寧王大人的字跡我熟悉,左邊是我根據寧王親筆信臨摹的。右邊是根據焦大人呈上的這封信臨摹的,差別一目了然。」

  張綸從案後走下來,蹲在地上看。

  唐寅蹲下來,指著左邊。

  「第一,收筆,寧王寫字用禿鋒收筆,起筆筆鋒全開,收筆按扁,留一個寬尾巴。左邊每一段收筆都是扁的。右邊這張,收筆是尖的。」

  張綸湊近看了。

  「第二,落款。寧王寫落款用'謹啟'或'手書',不用'拜上'。'拜上'是下屬對上峰的語氣。寧王是藩王,不會用。」

  「第三,稱呼。信里叫沈渡'沈兄'。寧王沒見過沈渡,不會用平輩稱呼。他招攬我寫的是'唐寅先生'。招攬門客寫的是'某某兄台'。'兄台'是敬稱,'兄'是平稱。寧王做事講究,不會犯這種錯。」

  唐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寫這封信的人,可能見過寧王的真跡,模仿了筆法走向。但他沒見過寧王的人。不知道收筆習慣,不知道落款規矩,不知道稱呼分寸。」

  堂上安靜了好幾息。

  張綸臉色鐵青。他轉向焦芳。

  「焦芳,你還有什麼話說?」

  焦芳跪在原地,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還是很平,跟剛才一模一樣,但他不再看張綸,他看著堂上所有的人。

  「大人,下官有一言。」

  張綸:「講。」

  「這封信確實是馮三準備的,但不是栽贓。」

  沈渡的手指攥了一下。

  「下官身為吏部侍郎,有監察百官之責。下官發現沈渡身邊之人,唐寅曾受寧王府招攬,方有財從寧王府出逃,下官有理由懷疑沈渡作為朝廷官員與寧王有不當往來。讓馮三核實,方法是仿造一封試探信,看沈渡的反應。」

  堂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炸了。

  都察院的人交頭接耳。大理寺的人面面相覷。

  焦芳的語氣像在念公文,一個字都沒發抖。

  「信是假的,但下官的懷疑不是假的。」

  他的目光從張綸身上移到沈渡身上。

  「沈渡,我問你,你身邊兩個親近之人,一個做過寧王門客,一個從寧王府逃出來。你跟寧王府沒有來往,誰信?」

  堂上又安靜了。

  因為這些全是事實。

  張綸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他的目光在沈渡和焦芳之間來迴轉了幾次。

  沈渡站在堂下,腦子裡轉得飛快。

  焦芳這步棋比假信高明十倍。假信是栽贓,栽贓可以拆。但焦芳把「栽贓」變成了「合理懷疑」,他有理由懷疑,他派人核實了,核實方式不當,但懷疑本身沒錯。

  你拆穿了信,但你拆不穿你身邊的人確實跟寧王府有關係這個事實。

  假信是餌,真正的刀子是後面這句話。

  沈渡深吸了一口氣。他上前一步,拱手。

  「焦大人說,我身邊的人跟寧王府有關係,所以他懷疑我勾結藩王。」

  沈渡轉向焦芳。

  「焦大人,我問你,方有財為什麼從寧王府逃出來?」

  焦芳沒回答。

  「方有財在寧王府後廚待了三年。他逃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只帶了身上穿的衣服。他逃到京城,隱姓埋名開了個小飯館,一躲就是三年。」

  沈渡的聲音不大,但堂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一個寧王府出逃之人,定是在寧王府受了冤屈,才逃到京城躲了三年。現在焦大人拿這個人的經歷來證明我跟寧王府有關係?」

  沈渡轉向張綸。

  「大人,方有財曾是寧王府的人不假,但他是受到了寧王責罰,從而逃出。唐寅曾為寧王府門客,但他是被驅逐出來的,後來右招攬過,但他拒絕了,不止一次,是四次。這是勾結藩王的人能幹出的事?」


  堂上有人笑了。是都察院的一個年輕御史,他笑完又趕緊收住。

  沈渡沒有笑,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焦大人,你用與寧王府有怨之人來證明我的罪,這是什麼道理?」

  焦芳的臉色終於變了,是一種被戳到了痛處的僵硬。

  「如果一個漁民身邊有被海盜搶過的人,焦大人是不是覺得這個漁民勾結海盜?如果一戶人家收留了一個被強盜趕出家門的老人,焦大人是不是覺得這戶人家跟強盜有關係?」

  沈渡的聲音越來越高。

  堂上沉默了。

  「啪!」

  張綸敲了一下驚堂木。

  「焦芳,賣官鬻爵證據確鑿。偽造文書構陷朝官,罪加一等。來人,收監待審!」

  衙役上前,摘了焦芳的烏紗。焦芳站起來,兩個衙役押著他的胳膊往外走。

  走到堂門口的時候,焦芳停了一步。

  他沒回頭。

  「沈渡...」

  沈渡看著他。

  焦芳的聲音從背影后面傳過來,如同從深淵傳出來的低鳴。

  「你的嘴比我想的利索,不愧是個訟棍啊...但嘴利索不代表你能贏,你記住我還沒輸呢....」

  他被押走了。



  贏了。

  但他贏得很險。焦芳最後那句話不是威脅,是在提醒他,這事還沒完。

  焦芳在堂上種下了一顆種子:沈渡身邊的人跟寧王府有關係。這顆種子不會因為焦芳進了牢房就死掉。它會在合適的時候發芽。

  而合適的時候,可能很快就會來。

  趙清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兄!我們成了...」

  趙清看著他的臉色,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沈渡走出刑部大門的時候,天快黑了。

  唐寅從後面追上來。

  「沈兄,焦芳在堂上說的那些話,你覺得會傳出去嗎?」

  沈渡看了他一眼。「你覺得不會嗎?這事才剛剛開始...」

  唐寅苦笑了一下。

  兩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誰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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