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
沈渡去翰林院點卯的路上,經過宣武門。
城門口的告示欄上貼了一張新告示,戶部調任通知,跟沈渡沒有關係。但他注意到告示欄旁邊站著兩個人,穿青衣,腰間沒有佩刀,但站姿筆直,像受過訓練的。
又是東廠的人。
東廠不查了,但沒撤,他們還在盯著。
沈渡沒看那兩個人,低著頭走了過去。走了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人還站在那,其中一個的視線跟著他的背影。
不抓,不審,不說話,就那麼盯著。
沈渡轉身進了翰林院。
第十天,楊廷和終於動了。
不是幫沈渡,是幫他自己。
倪岳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進門就關門,臉上帶著一種鬆快感。
「沈兄,我爹說楊廷和在內閣會議上提了一嘴。」
「怎麼提的?」
「今天陛下在內閣議事,議的是寧夏軍餉的事。議完了之後楊廷和留了下來,跟陛下單獨說了幾句話。」
倪岳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上面是他爹轉述的楊廷和的話。
沈渡展開看。倪岳爹的字很潦草,但他認出來了。
楊廷和說的是:「陛下,東廠查了沈渡幾天,沒什麼證據。臣倒是有個疑問。寧王殿下的疏里提到了三個人的名字和行蹤,方有財、唐寅、沈渡。一個藩王,遠在南昌,怎麼對京城一個小官身邊有什麼人、住在哪裡、跟誰來往,知道得這麼清楚?」
正德帝沒說話。
楊廷和接著說:「臣不是替沈渡說話。臣是覺得,寧王殿下對京城的事知道得太多了。」
這句話說出來,屋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正德帝說了一句:「那就不查沈渡了,去查查寧王到底怎麼回事。」
沈渡把紙放下。
楊廷和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疑問,第二句是判斷。他沒有說「沈渡無罪」,他說的是「寧王知道得太多了」。
這話的妙處在於,他不是在替沈渡辯護,他是在提出一個更大的問題。
正德帝如果只關注沈渡,那是小事。但楊廷和把沈渡的案子跟寧王的情報網聯繫起來,寧王在京城有眼線,這才是大事。
正德帝不在乎沈渡,但他在乎寧王。
一個藩王對京城的事了如指掌,這在正德帝聽來不是小事。
「陛下說不查你了,這不是好事嘛。」倪岳說。
「不是不查,是暫時不查。」沈渡站了起來,「東廠雖然撤了,但我名聲髒了。以後我在翰林院的日子可不會好過。」
倪岳一臉吃驚地看著他。「沈兄,你還在乎名聲?」
沈渡被他給氣笑了。「我在你眼中都成什麼樣了?不過確實,名聲不能當飯吃。我現在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事?」
「楊廷和說的是'寧王知道得太多了'。這句話會傳到寧王耳朵里,寧王會怎麼想?」
倪岳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會想:楊廷和注意到了他在京城的眼線。他會收網、撤人、清理痕跡。這意味著他這幾年在京城鋪的網要重新來過。」
沈渡走到窗邊。窗外是藥鋪的方向,燈亮著。蘇錦開門了。
「寧王的網被挑破了一層,他會退一步。但他不會善罷甘休。他會換一種方式。」
「什麼方式?」
沈渡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藥鋪的燈光,燈光在夜色里很弱,像一顆快要滅的燭火。
「更隱蔽的方式...」
東廠撤了,撤得很安靜。沒有人來通知沈渡「調查結束」。
就是有一天,宣武門城門口那兩個穿青衣的人不見了。翰林院裡的人開始跟他說話了,先是劉編修,然後是另外兩個編修。
沈渡的態度跟以前一樣。
不主動提東廠的事,不抱怨,不訴苦。該點卯點卯,該翻書翻書。好像那十天沒有發生過。
但發生過的事不會消失。
翰林院的同僚看他的眼神變了,不是敵意,是一種距離感,不是不想跟你來往,是不敢跟你來往。
沈渡無所謂。
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名聲,是寧王在幹什麼。
東廠查他的日子裡,寧王在北京的人一定是收斂的。但東廠一撤,寧王的人就會重新活動。
沈渡想不出寧王下一步會做什麼。
沈渡不知道,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你在明處,敵人在暗處。你知道他要出手,但你不知道他會從哪裡出手、什麼時候出手、用多大的力氣。
藥鋪重新開門了。
蘇錦在門板上刷了一層新漆,被東廠蹭掉的那塊補上了。櫃檯上的藥材重新碼好了,撕口的黃芪換了一袋新的。
但客人少了一半。
蘇錦沒有提這件事。她每天開門、稱藥、算帳,跟以前一樣。只是關門的時間比以前早了一個時辰,不是為了省燈油,是真的沒客人。
沈渡有時候路過藥鋪,隔著門縫看一眼。蘇錦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擺著一碗涼透了的茶。她不是在看帳本,是在看窗外。
沈渡不敢進去,東廠雖然撤了,但誰知道有沒有人還在盯著?
有一天傍晚,蘇錦從藥鋪出來,走了兩條街,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等到了沈渡。
「你這幾天怎麼不來藥鋪找我了?」
沈渡看著她。「我怕被人看見。」
蘇錦白了他一眼。「東廠都撤了你還怕?」
「東廠撤了不代表沒人盯著,寧王的人還在。」
蘇錦沒說話。她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個紙包。紙包不大,扁扁的,用細麻繩繫著。
「這是什麼啊?」
「藥材。兩斤黃芪,一斤當歸。我給你的,好好治治你這榆木腦袋。」
沈渡笑著接過來,紙包上有蘇錦藥鋪的標記——一朵梅花。
「對了,方師傅那邊一切正常,趙清安排得挺好。方師傅在都察院後廚幫忙做飯,每天忙得很,也不怕無聊。」
沈渡點了下頭。
蘇錦轉身要走。
「蘇錦...」
她停下來。
沈渡站在巷子裡,看著她的背影。
暮色很濃,她的輪廓在暗光里像一幅剪影。
「等這件事徹底了結,我娶你。」
蘇錦的背影頓了一下。
她沒回頭。但她的聲音傳過來,很輕,帶著一點笑意。
「你說的話我記著呢。」
她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裡響了十幾下,然後消失了。
沈渡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個紙包。黃芪和當歸的氣味從紙包縫隙里飄出來,淡淡的藥香,不濃,但很實在。
他把紙包揣進懷裡。
當天晚上,沈渡做了一件事。
他去找了一個人。
不是楊廷和,不是趙清,不是倪岳。
是一個錦衣衛的軍匠。
這個軍匠叫陸大錘,四十來歲,臉上一道刀疤從左眼角劃到下巴。
他在錦衣衛的兵器局幹了二十年,專做火器。從最早的火銃到最新的神槍,他什麼都摸過。但他不受重用,因為他做的火銃經常炸膛。
不是手藝差,是他總想改東西。改來改去,改好了精度提高一截,改壞了炸膛傷了自己的手。
上司說他「不務正業」,同僚說他「異想天開」。他在兵器局待了二十年,還是個從七品的小匠官。
沈渡認識他是因為一年前的一樁案子。
一個錦衣衛百戶被指控貪污軍餉,沈渡幫他辯護,洗清了罪名。那個百戶跟陸大錘是老鄉,事後請沈渡喝了頓酒,陸大錘作陪。
喝酒的時候陸大錘說了一句話:「沈大人,你那天的辯護思路挺有意思的。你不是在找證據,你是在拆對方的證據,像拆一把槍一樣。」
沈渡看了他一眼。「你對火器很懂?」
「我在兵器局幹了二十年,不懂也懂了。」陸大錘端起酒碗,「但我不光懂火器。我懂怎麼讓火器變得更好。」
那天晚上兩個人喝到很晚。
陸大錘跟他說了很多火器的毛病,火繩槍點火慢,雨天不能用,裝填要半炷香,打三槍得歇一歇。
沈渡聽著,沒說話。但他記住了。
因為他腦子裡有一些東西,前世看過的歷史紀錄片、博物館裡見過的展品、高中歷史課本上的插圖,他知道這些毛病是可以解決的。
但他一直沒用。因為火器不是他的事。他是個訟師,又不是兵器專家。
現在不一樣了。
東廠那十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寧王不是焦芳。焦芳要的是銀子,寧王要的是命。
沈渡需要一張底牌。
兵器局的院子在西城根底下,一排低矮的瓦房,院子裡堆著鐵料和木炭。陸大錘的作坊在最裡面,門上掛了一把大鎖,但窗戶開著。
沈渡翻窗戶進去的。
陸大錘在燈下磨一把刀,不是兵器,是一把菜刀。他住在兵器局裡,吃飯自己做。
看見沈渡從窗戶翻進來,陸大錘手裡的刀頓了一下。
「沈大人,你翻窗戶進兵器局,要是被巡夜的看見,你我都得掉腦袋。」
「所以我才翻了窗戶,走門的話會被看見。」
陸大錘笑了,把菜刀放下,給沈渡倒了一碗水。
「沈大人深夜造訪,怕不是來聊天的吧。」
沈渡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陸師傅,我有個東西想給你看看。」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紙上畫了三個東西:一個槍管、一個火門、一個小紙筒。
「這是你做的火銃。」他指著槍管的圖,「你現在的槍管是直的,光滑的。彈丸從裡面出去的時候不旋轉,打遠了就飄。」
陸大錘看著他。
「如果你在槍管內壁刻上螺旋形的凹槽……」沈渡在槍管圖里畫了幾條斜線,「彈丸順著凹槽旋轉出去。旋轉的子彈比不旋轉的准得多,射程也更遠。這叫膛線。」
陸大錘的眉毛擰起來了。他湊近那張紙,盯著那幾條斜線看了很久。
「你說的是……在槍管裡面刻紋路?」
「對,螺旋形的。」
「那彈丸是不是也得改?得剛好卡在紋路里才能旋轉。」
沈渡點了點頭。膛線的原理他知道,但具體怎麼刻、刻多深、用什麼刀具,這些他就不知道了。他以前只是個律師,陸大錘才是專家,這些事該問他。
陸大錘沉默了半晌,忽然開口:「沈大人,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說清楚。」
「你說。」
「這東西,我做是能做,但不可能一次成功。」陸大錘把碗放下,手指點在膛線的圖上,「槍管是鐵的,在裡面刻螺旋紋,刀具得專門打。刻淺了沒效果,刻深了槍管壁薄,一炸膛就是鐵片橫飛,打槍的人命都得搭進去。」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刻完一發,得試。試一次調一次,少說得試幾十次。一個月?一個月能把刀具打出來就不錯了。」
「那你覺得要多久?」
「三個月。我啥也不干,三個月能出一根能用的槍管,就算老天爺賞飯吃了。」
沈渡沉默了一瞬,又指著火門。
「火繩槍用火繩點火,慢,而且怕雨天。你有沒有想過用別的東西點火?」
「想過,用燧石打火。但燧石打的火花散,一炸一大片,不好聚到火門裡。」
「如果做一個小的鐵片,剛好蓋住火門,燧石打在鐵片上,火花順著鐵片上的小孔灌進火門……」
陸大錘猛地抬起頭。
「這個我試過!」
沈渡愣了一下。
「三年了。」陸大錘的聲音壓低了,眼裡卻亮了起來,「我私下琢磨這個事,三年了。你說的方法我試過好幾種,但鐵片怎麼開孔、開多大的孔、燧石打在什麼角度,一直沒成。有一次還炸了,半邊眉毛燒沒了。」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嘴裡念念有詞。沈渡沒有催他。
過了好一會兒,陸大錘轉過身來,盯著沈渡。
「你說的那個鐵片導火的方法,比我之前想的合理。我之前一直想著直接讓火花噴進火門,沒想過用鐵片做橋。如果按你這個思路……再試半年,有七成把握能成。」
「那紙筒呢?」沈渡問,「火藥和彈丸提前裝在一起,打的時候直接塞進去。」
「這個我試過成品。」陸大錘從柜子里摸出一個油紙卷,遞給沈渡,「油紙包,蠟封,能防潮。我做了幾十個了,問題是現在的火銃點火太慢,紙筒燒穿了彈丸還沒出去,不如分著裝穩當。」
沈渡看著他手裡的油紙卷,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陸大錘不是從零開始。
這個人一直在私下琢磨。
燧石點火他試過了,定裝彈他做出來了,只是卡在某個環節上沒能走通。沈渡給他的不是一個全新的方向,而是打通了一條他已經在走的路。
「陸師傅,」沈渡說,「你剛才說燧發還要,膛線也要三個月。如果兩樣一起做呢?」
「那得半年。而且中間炸膛、啞火、槍管裂,都是常事。」
「半年嗎....」沈渡重複了一遍。
「半年。」陸大錘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沈大人,我不是給你拖時間。這東西要是那麼容易,天底下人人都能造火銃了。我就是把命搭進去,也得試幾十上百次才能出一個能用的。你急也急不來。」
沈渡沉默了。
半年太久了。寧王不會等他這麼久。
「七成把握。說不好,但可以拼一把。」
「那就拼一把。」
陸大錘看著沈渡,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點苦澀。
「沈大人,有個事我得再問你一遍。」
「你說。」
「私藏火器是重罪。這個你知道。」
沈渡沒有回答。
陸大錘搖了搖頭,「這些東西要是被東廠查到,你我都是滅九族的罪。」
沈渡看著他。
「陸師傅,你幫不幫?」
陸大錘沉默了很久。燭火跳了一下,牆上兩個人的影子跟著晃了晃。
他低聲說,「那個案子要不是你,我老鄉現在還在牢里蹲著,怕是已經被打殘了。這三年我私下琢磨火器,每天都提心弔膽,怕被人發現。你讓我欠的人情,我認。」
他頓了頓,端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碗,一飲而盡。
「但我答應你,不全是因為人情。」
沈渡挑了挑眉。
「你告訴我膛線的原理,告訴我又一條路。這些東西我想了三年,有些想通了,有些沒想通。你給我的不是圖紙,是方向。」陸大錘抬起頭,眼睛裡有光,「我陸大錘一輩子就是個兵器局的鐵匠,但我心裡一直想知道,火銃能不能做得更好?槍能不能打得更遠更准?你說我幫不幫?」
他伸出手。
沈渡握住他的手。
「那就說定了。燧發裝置,三個月之內。」
「我得給你說,做出來只是能用,不是好用。炸膛的概率不低,你得有心理準備。」
「能用就行。」
陸大錘把紙折好,塞進懷裡。沈渡站起來,從窗戶翻了出去。
走到兵器局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陸大錘的窗戶還亮著,裡面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響,不是磨菜刀,是開始磨一把刻槍管的刀具。
沈渡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這段時間裡寧王會做什麼,他不知道。東廠會不會再查,他不知道。楊廷和會不會繼續幫他,他不知道。
但他有了一張底牌。
底牌不完美,陸大錘說了,可能會炸膛,故障率不低。
但至少,他不再什麼牌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