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廷和在內閣說那兩句話的時候,只有五個人在場。
正德帝、楊廷和、李東陽、梁儲、蔣冕。
五個人的話,半個月後傳到了三千四百里外的南昌。
寧王朱宸濠聽完了來人的回報,坐在王府的暖閣里,端著一盞茶,沒有說話。
窗外是七月的南昌,熱得跟蒸籠一樣。
暖閣里放著兩盆冰,但冰已經化了一半,水從銅盆里漫出來,淌到了地磚上。
寧王今年三十七歲。太祖高皇帝的血脈,到他這一代已經是第五代了,宗室里像他這個年紀的藩王,大多養花養鳥養小妾,混吃等死。
朱宸濠不混。
他長得不像一般藩王,不是那種養尊處優養出來的白淨富態。
他的臉偏瘦,顴骨略高,下頜線條分明。
頭髮束得一絲不苟,一根銀簪穿過髮髻,通體素淨,沒有任何雕飾。但那根簪子是上好的遼東白玉,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值幾百兩銀子。
他穿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料子是杭州織造貢級的湖絲緞,輕薄透氣,在七月的南昌穿著不顯熱。
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留在京城的眼線之一,一個在翰林院當差的小吏。
這個小吏每個月往南昌送一次信,信里寫的是京城的人事變動、官員升遷、皇帝起居。這些信息至少比焦芳賣的那些官位值錢。
小吏說了大約半炷香的話。寧王一句話沒打斷,茶盞端在手裡,茶水一口沒喝。
等小吏說完了,寧王把茶盞放在桌上。瓷器碰到桌面,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楊廷和原話是這麼說的?」
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但小吏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是...王爺,那日在內閣議事,散了之後楊廷和單獨留了下來,跟陛下說了幾句話。具體說了什麼外人不知道,但陛下隨後的口諭是'不查沈渡了,去查查寧王到底怎麼回事'。」
寧王的手指在茶盞上輕輕敲了兩下。
「楊廷和這個人,」他語氣極為平淡,「做了二十年的官,跟了三任皇帝,他不會隨口說話的。」
小吏的膝蓋有點發軟。
寧王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然後目光移開了。
「別怕。他盯上我又怎麼樣。南昌離北京三千四百里,他夠得著嗎?」
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
但小吏聽出來了一點別的,不是憤怒,是輕蔑。楊廷和在他眼裡不算什麼。或者說,這天下在他眼裡沒幾個人算什麼。
寧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南昌的夏天,比北京熱,但也比北京潮濕,院子裡有一棵老樟樹,樹葉密得連陽光都透不下來,樹蔭下站著兩個侍衛,一動不動。
他在京城暗中布了五年的網,花了大把的銀子,好不容易把線織到了楊廷和的鼻子底下。
現在楊廷和說了一句「寧王知道得太多了」,讓他成為了眾矢之的。
寧王轉過身來。
「顧清遠那邊有沒有動靜?」
「有。東廠撤了沈渡的案子之後,顧大人被調到了兵部武庫司,說是平調,實際上是從職方司調到了一個沒有實權的閒差。顧大人現在每天在武庫司點卯,連兵部的公文都看不到了。」
寧王的手指停了。
職方司管的是軍事情報和調防文書,武庫司管的是兵器庫存,從職方司調到武庫司,就是從一個能接觸到核心軍事情報的崗位,調到了一個只能數刀槍劍戟的冷板凳。
楊廷和不是隨口一說,他已經在動手了。
「顧清遠暫時不要動,」寧王說,「他現在被盯著,一動反而坐實了。讓他先在武庫司待著,過半年風頭過了再說。」
頓了一下。
「那個沈渡呢?」
「沈渡回了翰林院,每天點卯,沒什麼異常。他身邊的幾個人,唐寅、蘇錦、趙清,都各自安好。東廠撤了之後沒人再查他們。」
寧王靠在窗框上,手指無意識地摸著銀簪的簪尾。
沈渡,一個小小的庶吉士。半年前他連沈渡這個名字都沒聽說過,是焦芳在堂上鬧的那一出,把沈渡跟方有財、唐寅三個名字連在了一起,才讓他注意到了這個人。
焦芳是個廢物。讓他做的事一件沒做好,栽贓栽成了笑話,堂審被一個訟師三兩句話拆了,唯一有用的就是最後那幾句話,把方有財和唐寅的名字當眾說出來了。
現在楊廷和順著這條線往上摸。如果讓他摸到顧清遠,再往上摸到錢寧...
五年的努力就功虧一簣了。
寧王把手指從簪尾上移開。
「你回去之後,做兩件事。」
小吏躬身。
「第一,去查方有財在哪兒。那個從王府逃出去的廚子,找到他。」
「是。」
「第二,」寧王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小吏身上,「唐寅、方有財身邊有幾個人,分別是誰,住在哪,每天做什麼,跟誰來往。一個不落地給我查清楚。」
小吏低著頭。
「王爺,這樣查會不會驚動楊廷和?東廠才剛撤...」
寧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楊廷和現在在乎的不是那個庶吉士,他在乎的是我。」他把茶盞放下,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讓他查,他就不會注意那邊的動靜。正好趁這個空當,把該辦的事辦了。」
小吏退下了。
暖閣里只剩下寧王一個人。他把茶盞里剩下的茶一飲而盡,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幾步。
焦芳沒辦成的事,他自己來辦。
方有財在寧王府待了三年,後廚跟內院只隔一道牆,有些事情,廚子比門客知道得多。
方有財知道什麼?
寧王想了想,想起來了。三年前方有財從王府逃走的那天晚上,後院失了一場火。火不大,燒了偏房的一角。當時他以為是意外。現在想想...
方有財是不是看到了什麼?他逃走是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
寧王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來人。」
門推開,侍從進來。
「去查一下,三年前偏房失火那晚,方有財在後廚附近做了什麼。」
侍從領命退下。
寧王又坐了一會兒。然後他叫來另一個人。
「劉七。」
被叫到的人進來,三十出頭,精瘦,臉上有一道舊疤。他不穿官服,穿一身灰衣,腰間什麼都沒掛,但走路沒有聲音。
寧王看了他一眼。
「北京那邊,準備幾個人。」
劉七等著。
「方有財、唐寅、一個叫沈渡的庶吉士,一個叫趙清的御史。」
寧王頓了一下。
「趙清先不動。御史殺起來麻煩,容易驚動都察院。」
「其他的呢?」
「知道了。」劉七轉身要走。
寧王又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
劉七停下來。
「你帶去的人,不要給我弄出血來。」
劉七沒問為什麼。在寧王手下辦事的規矩只有一條:不問為什麼。
「北京不比南昌。京城人多眼雜,我不想讓楊廷和覺得我在出手。」
寧王端起空茶盞,看著盞底剩的茶漬。
「要讓他們消失,辦法多的是,你選個乾淨點的。」
劉七點頭,退了出去,暖閣重新安靜下來。
寧王把茶盞放下,叫來侍從,吩咐備紙墨。侍從鋪好宣紙,磨好墨。寧王坐下來,提筆寫了一行字:
「天下諸事,在我掌中。「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眼,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火盆里。
紙團在火里捲起來,很快燒成了灰。
寧王站起來,整了整衣裳,走出了暖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