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這段時間靠著訟師的本事,把鋪子走水的事情定性為歹人故意放火,免去了懲罰,還幫蘇錦重新找了鋪子,藥鋪也重開了。
故意縱火倒不是沈渡胡編亂造,而是街上有人看見,有個人掂著一包東西進了藥鋪,出來的時候沒了,沒多久藥鋪就著了。
事情完事之後,沈渡等到天黑透了才出門,巷子裡沒有燈,只有月亮。
陸大錘的偏房門從裡面閂著,窗縫裡透出一點光。
他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兩下。
門開了,陸大錘穿著油布圍裙,手上全是鐵屑。他比三個月前瘦了一圈,眼窩深了,顴骨凸出來了,臉上的刀疤在燈光下更明顯,像一條蜈蚣趴在顴骨上。
沈渡進去,門重新閂上。
作坊里的味道變了。三個月前是鐵鏽味和炭灰味,現在多了一股焦糊味,像是東西燒過之後又放了很久的氣味。
桌上堆著碎鐵片和斷裂的刀具,牆角有一堆用油布裹著的廢鐵,看不出原來的形狀。地上一灘黑色的漬跡,沈渡用腳蹭了一下,是燒焦的鐵粉混著油,已經滲進了石板縫裡。
他不問。看一眼就夠了。這三個月不好過。
陸大錘從桌底下拖出一個木匣子,打開。
匣子裡墊著一層舊棉布,棉布上躺著一把火銃。
只有一把。
槍管比尋常火銃短了一截,槍口處焊了一片鐵片,上面有一個小孔。槍托底部有一個機關,沈渡按了一下,槍管從中間折了回來,折起來之後不到一尺半。
他把槍端起來掂了掂,比舊槍沉。閉上一隻眼,瞄了一下桌角。扳機澀,手指用了大力才扣下去。沒有響,沒裝彈,但他感覺到了機械咬合的震動,很短,很利落。
槍做出來了。但桌上那些碎鐵片和斷刀不是白來的。
沈渡把槍放下。
「炸了幾個?」
陸大錘沒有馬上回答。他倒了碗水,喝了一口,才說:
「六個。前兩個月廢了五個,都是燧石那塊不對,火花進不去火門,要麼啞火要麼炸膛。第三個炸的時候差點把左手燒了,養了半個月。」他伸出左手,手背上有一片新皮,粉紅色的,沒有汗毛,跟周圍的老皮顏色不一樣。
「第六個就是桌上這個。上個月才走通,但我不敢打包票。打一次響一次,打兩次不一定。」
沈渡看著那片新皮。
「這三個月,有人發現嗎?」
陸大錘放下水碗,聲音壓得很低。
「差點。第二個月,兵部派人來兵器局盤庫,查了一整天。我那幾個廢了的槍管全藏在灶台底下,上面蓋著炭灰。來盤庫的那個吏目在灶台旁邊站了半天,問了一句'你怎麼在兵器局生火做飯'。」
他說到這裡停了。
「我說'局裡不管飯,我得自己解決'。他看了看灶台,沒往下翻。」
沈渡沒說話。灶台底下,藏著五個廢槍管。翻出來就是滅九族。
他抬起頭看著沈渡,眼睛裡沒有光。
「沈大人。三個月,我一共只做出來一把能響的。剩下的全是廢鐵。為了這一把,我差點被盤庫的查出來,差點被更夫聽見,差點把自己的手炸廢。」
作坊里安靜了一陣。窗外的風吹進來,燈火跳了兩下。
沈渡看著桌上的那把槍。黑色的槍管在燈光下不反光,像一根鐵釘。
他想那個晚上。陸大錘說「私藏火器是重罪」的時候,他沒接話。
不是不在乎,是怕一接話自己就說不下去了。
滅九族,這四個字寫在大明的律例上,每一個字都有分量。不只是砍頭,是九族。往上追三代,往下追三代。一條線牽下來,幾十口人。
沈渡不是不知道。
「陸師傅。」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作坊里很清楚。「你幫了我這個忙,出了事怎麼辦,你自己心裡清楚。」
陸大錘看著他。燈火照在他臉上,刀疤的影子從顴骨拉到下頜。
他沒有接話。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蹲下去,從油布底下拖出一個木箱子。箱子不大,半尺見方,用麻繩捆了三道。
他把箱子放在沈渡面前,把麻繩解了。
箱子裡是一包蠟封的紙筒、一小塊燧石、一卷棉布條。紙筒整整齊齊碼了三層,每層七個,一共二十一個。旁邊還有一個油紙包,打開來,裡面是黑火藥,用羊皮袋裝著。
「槍在匣子裡,你自己收。」陸大錘蹲在地上,聲音悶悶的,「這些是配套的。蠟封的彈丸,二十一發。燧石多給你一塊,原來的萬一磨禿了能換。」
沈渡看著那個箱子。
「陸師傅,這東西...」
「我知道是什麼罪。」陸大錘打斷他。他站起來,靠在牆上,雙臂抱在胸前。「私造火器,滅九族。我在兵器局幹了二十年,哪個零件是什麼刑,我比誰都清楚。」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但沈大人,這些日子我想了一件事。」
他看著沈渡。眼中多了一點別的什麼東西。不是光,是某種很沉的東西。
「二十年前我進兵器局的時候,我爹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大錘,進了局裡,你就是官家人了,好好幹活,別想別的'。我就好好幹了二十年。做的火銃別人用,打仗的時候往人身上招呼,我看著從我這齣去的槍管子打碎了骨頭打穿了腦袋,我從來沒覺得有什麼。因為那是上頭的命令。」
他停了一下。
「但上頭的命令是讓火銃對著北邊的人,不是對著自己人。現在有人讓你做一把槍,不是為了去殺自己人,是為了保護自己人。你自己人被抓了,被人砍了,死在巷子裡,你連把防身的傢伙都沒有。我做了二十年火器,到頭來連幫自己人造一把槍的膽子都沒有,那我這些年吃的鐵粉喝的灰算什麼?」
作坊里安靜了。
沈渡看著陸大錘。陸大錘沒有看他,他在看桌上那把槍。
他伸手摸了一下槍管,指腹順著鐵管滑過去,像在摸一個孩子的臉。
「這三個月我夜裡躺在床上有的時候想,我圖什麼?我一個從七品的匠官,月俸三兩銀子,老婆在老家種地,孩子還小,我要是出事了,他們怎麼辦?」
他的手指停在槍管上。
「但第二天早上起來,我照樣開爐。」
他轉過頭來,看著沈渡。
「沈大人。你幫過我的忙,這個忙我記著。但不是因為這個我才做這把槍。是因為二十年來頭一次有人跟我說,『我需要你做的東西'。不是上頭派的活兒,不是死板的官樣文章,是你找我,你信得過我。」
他的聲音有點啞。
「一個人被人信得過,比什麼都值錢。」
沈渡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他懷裡有硬邦邦的一坨槍,桌上有一個裝滿彈藥的箱子,面前站著一個瘦了一圈、臉上刀疤更深、手背上多了一塊新皮的匠人。
這個匠人冒著滅九族的險,為他做了這麼多。
沈渡張了張嘴,他想說點什麼。謝的話太輕了,承諾的話太空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槍管短了精度差,二十步之內還有準頭,再遠就不好說了。」陸大錘又蹲下去,把箱子重新捆好,聲音恢復了平時的乾巴。
「扳機澀,得用大力,打之前先扣一下試試。燧石片要經常換,不換磨禿了打不著火。定裝彈蠟封的,能防潮,但別摔,摔裂了火藥會受潮...」
沈渡突然打斷他。
「陸師傅,你灶台底下那些東西。明天趁沒人,拿去爐子裡化了。什麼都別留。」
陸大錘點了下頭。
沈渡揣好槍和彈藥,站到門口。
「陸師傅,往後...」
「別來。」
陸大錘沒回頭。他的聲音從爐火那邊傳過來,被炭火的噼啪聲蓋了一半。
「至少半年內別來。兵器局那邊盯得緊,盤庫越來越頻了。你再來我這偏房,白天晚上都會被人注意。」
他轉過身來。火光照著他的臉,刀疤在明暗之間一閃一閃的。
沈渡沒接話。
陸大錘轉過身去,繼續撥爐火。
沈渡推開門,走進夜色里。
第二天上午,倪岳來找他。
「楊廷和想見你。今天下午,在他書房。」
沈渡放下了手裡的書。
楊廷和之前一直避而不見。現在寧王動手了,他來找自己了。
動手,說明寧王急了,楊廷和的機會就來了。急了的對手會犯錯,犯錯就會露破綻。楊廷和需要的不是沈渡的安全,是寧王的破綻。他需要一個在寧王視線里的人幫他盯著北京這邊的動靜。
下午,楊廷和的書房。
書房不大,三面牆都是書架。桌上放著一壺茶,沒有點心。楊廷和坐在書桌後面,常服,沒有官帽,頭髮用一根簪子別著。
沈渡進來行禮。楊廷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楊廷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像在品味。
「前段時間的事情我都聽說了。寧王往北京派人了。不是眼線,是死士。至少五六個,江西那邊來的,沒有身份,查不到來歷。」
沈渡的手指緊了一下。
楊廷和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
「他用'意外'來動手。但'意外'只是頭一步。」
他沒有繼續說。但沈渡聽懂了,如果「意外」殺不死,下一步就是真的。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是後院的竹林,風吹過來,沙沙響。
「顧清遠的事我能壓,他在武庫司翻不了天。」楊廷和的手指還在叩桌面,不快不慢,「但你那邊的人,你自己想辦法護住。」
沈渡沒說話。
「有件事需要你去辦一下,寧王在京城的眼線不止顧清遠一個,你幫我把其餘的找出來。」
楊廷和說著,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推過來。沈渡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寫著幾個地名和人名,都是京城裡的江西會館、南昌商號、還有幾個在京城做生意的江西商人。
「這些人里有跟寧王府來往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你幫我篩。查到線索交給我,我來處理。」
沈渡看著那張紙,沒接。
「大人,寧王的死士已經動手了。您讓我去查寧王的眼線,查到了,我就是下一個。」
楊廷和看著他。目光平,沒有波瀾。
「查不到,你也是下一個。」
沈渡沒動。
楊廷和端起茶杯。
「寧王要殺你們,我攔不住,整個朝堂也攔不住。」
他喝了一口茶。
「唯一能攔住的,是你讓寧王覺得殺你們的代價大於不殺你們。找到他的眼線,交給我,這就是你的代價。他動你之前,得掂量掂量他還有多少人在北京。」
沈渡接過那張紙。
「但有一條。」
沈渡看著他。
「別被發現了,發現了你自己想辦法。我不會為了你跟寧王正面衝突。」
這句話雖然難聽,但楊廷和說的是實話。他跟寧王還沒到撕破臉的地步。沈渡如果出了事,楊廷和最多表示遺憾,然後繼續查他的顧清遠。朝堂上的人都是這樣,棋子死了換一顆,棋盤不會停。
沈渡站起來,拱手。
「下官明白。」
楊廷和擺了擺手,端著茶杯,已經不看他了。
沈渡走在街上,把楊廷和給他的那張紙折好,塞進袖子裡。
楊廷和很公平。他沒騙沈渡,也沒對沈渡客氣。
你幫我做事,我給你保護。但這個保護不是「我派人盯著你」,是「你讓我覺得你有用,我就不會把你扔掉」。
這就是朝堂,不是師生情,不是同僚義,是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