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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誘餌

2026-06-06 01:01:48 作者: 超級茂雨

  方師傅假出城的那天一早。

  沈渡天沒亮就起了。

  他沒有去翰林院,直接去了倪岳家。倪岳剛吃完早飯,嘴角的粥漬還沒擦乾淨,看見沈渡進來愣了一下。

  「你怎麼這會兒來了?」

  「有一件事需要你幫忙。」

  沈渡把昨天的調查結果簡短說了一遍,周良、陳茂、萬昌號、劉守義,四條線串在一起。倪岳聽完,臉上的粥漬忘了擦。

  「你確定?」

  「我推測的,沒有鐵證,但我今天要製造一個機會,讓寧王的人自己暴露。」

  沈渡把計劃說了:方師傅的假出城。馬車從都察院出發,走崇文門外的官道往南,假裝去南京。寧王的死士如果上鉤,會在官道上攔截。

  「我需要你爹幫忙安排兩個人,穿著方師傅和車夫的衣服,坐在馬車裡。」

  倪岳看著他。「你是要拿我爹的人當誘餌?」

  「不是誘餌,是收網的網。」

  倪岳沉默了一會兒。「你跟楊廷和說了沒有?」

  「當然說了,他答應了。」

  倪岳的眉頭鬆了一點。「那行。我去跟我爹說。」

  沈渡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對了倪兄。今天如果順利,萬昌號那邊也會動。你讓趙清備好人手,聽我的信號。」

  「什麼信號?」

  「我會讓人給你送一封信。信到了,你就動手。」

  崇文門外。官道。

  

  馬車是都察院的,黑色的車棚,沒有什麼標記。車簾拉得嚴實,從外面看不見裡面坐的是誰。

  趕車的是趙清手下的一個差役,穿著粗布衣裳,戴著草帽。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要幹什麼,趙清只跟他說了一句話:「出了崇文門往南走,走到十里舖就停。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下車。」

  馬車慢慢駛出崇文門。

  官道兩旁是農田和柳樹,七月初的莊稼剛長到膝蓋高,綠油油的一片。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挑擔子的菜農往城裡走。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霧。

  沈渡站在崇文門城樓上。

  他沒有下去。他從城樓上能看到官道的前方,大約三里之外有一個岔路口,一條路繼續往南,另一條拐向東邊,通向一個小村子。如果有人要攔這輛馬車,最可能的位置就是那個岔路口。

  馬車走得很慢,一里,兩里。

  沈渡看著。

  岔路口有兩棵大柳樹,樹下沒有人。馬車過了岔路口,繼續往南。

  沒有動靜。

  沈渡的手心出了汗。

  兩里半,三里,十里舖就在前面了。

  然後他看見了。

  岔路口後面的那條小路上,有三個人從柳樹林裡走出來。他們等馬車過了岔路口之後才動的——不是在岔路口堵,是在後面跟。

  沈渡的眼睛盯著那三個人。

  他們走得很快,但不著急。保持著跟馬車大約二十步的距離。

  三個人穿的都是粗布衣裳,看起來像趕路的行人。但走路的方式不對,步伐一致,間距一致,像練過的。

  馬車到了十里舖,停了。

  趕車的差役按照趙清的吩咐,停了車,坐在車上不動。

  後面那三個人也停了。站在路邊,假裝歇腳。其中一個蹲下來,繫鞋帶。

  沈渡從城樓上下來。

  他快步走回城裡,找到了等在巷口的倪岳。

  「上鉤了。三個人,在十里舖後面跟著。」

  倪岳的臉繃緊了。「趙清的人呢?」

  「趙清自己帶著人在十里舖前面的那個茶棚等著呢。那三個人現在被夾在中間,前面是趙清,後面是崇文門。」

  倪岳看著他。「你什麼時候安排的趙清?」

  「昨天。」

  倪岳搖了搖頭。「你這個人...」

  沈渡沒有笑。


  「現在去萬昌號。」

  萬昌號。

  唐寅站在櫃檯前面,手裡拿著一支筆,對著架子上的一隻青花瓶發呆。

  他已經站了一刻鐘了。

  夥計一開始還挺熱情的,唐伯虎的名字在京城文人圈子裡不算陌生。但一刻鐘過去了,唐寅還只是看,不畫,也不買。夥計的臉色開始不好看了。

  「唐先生,您到底買不買啊?」

  唐寅沒理他。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後院的門。

  後院的門半掩著。裡面傳來算盤的聲音,有人在算帳。

  「這個瓶子不錯。」唐寅指了指架子上的青花瓶,「我要臨摹。勞駕搬到窗邊,光線好一些。」

  夥計猶豫了一下,但唐伯虎三個字擺在這兒,不好趕人。

  夥計把瓶子搬到窗邊。唐寅鋪開畫紙,開始調墨,他的動作很慢,像在認真構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後院的方向瞟。

  後院又傳來一陣算盤聲。然後是一個人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這個月的帳不對。上個月匯到南昌的銀子是四百兩,這個月怎麼變成六百兩了?多出來的兩百兩是誰批的?」

  另一個聲音回答:「陳爺讓加的。說是南昌那邊要修繕宗祠,多撥一些。」

  「陳爺?陳茂?他憑什麼批我們的帳?」

  「不知道,周管事同意了。」

  算盤聲停了。

  唐寅的筆在紙上畫了一筆,他沒抬頭。

  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在心裡默念:六百兩,南昌,陳茂,周良。

  畫了大約半個時辰,唐寅收了筆,他故意沒畫完。

  「今天手氣不好,改天再來。」他給了夥計幾個銅板當茶水錢,走了。

  出了萬昌號,他拐進旁邊的一條巷子。巷子盡頭有一棵大槐樹,樹下站著一個人。

  沈渡。

  「怎麼樣,找到什麼線索沒?」

  唐寅點頭。「六百兩,每月匯到南昌。比上個月多兩百。陳茂批的,周良同意的。」

  沈渡的眼睛亮了一下。

  「夠了嗎?」

  「還不夠定罪,但夠了讓楊廷和去查。」

  沈渡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遞給唐寅。

  「把這封信送到倪岳手上。讓他立刻交給他爹,讓他爹轉交給楊廷和。」

  唐寅接過信。「趙清那邊呢?」

  「趙清已經動手了,十里舖的三個人,跑了一個,抓了兩個。」

  唐寅的眼睛睜大了一點。「這麼快?」

  「他們以為自己在獵兔子。」沈渡的語氣很平,「不知道自己才是兔子。」

  唐寅看了他一息,然後他把信揣進懷裡,走了。

  當天下午。都察院。

  趙清坐在堂上,面前跪著兩個人。

  兩個人都穿著粗布衣裳,手上綁著繩子。一個三十來歲,臉上有一道舊疤;另一個二十出頭,嘴唇在抖。

  趙清看著他們,半天沒說話。

  他嘆了口氣,然後開口。

  「叫什麼?」

  兩個人都不說話。

  趙清站起來,走到那個年紀大的面前,蹲下來。

  「我知道你們是哪來的。我也知道誰派你們來的。你們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什麼都不說。我按『攔路搶劫'報上去,打四十板子,發配充軍。第二,把你們知道的說出來。我給你們一個活路。」

  年輕的那個嘴唇抖得更厲害了。

  年紀大的抬起頭,看著趙清。他的眼神很硬,但趙清看到了硬底下的東西,恐懼。不是怕趙清。是怕回去之後會被滅口。

  如果他說了,寧王不會讓他活著。

  如果他不說話,打四十板子發配充軍,寧王的人還是能找到他。

  橫豎是死。

  年紀大的低下頭。

  「...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趙清等著。

  「有人告訴我們,有一輛馬車今天一早從都察院出來,往南走。車上有一個人,是我們要找的目標。讓我們攔下來,帶到城外。」

  「誰告訴你們的?」

  「...陳爺。」

  「陳茂?」

  年紀大的沒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趙清站起來,走回桌後面坐下。

  「你們攔的那輛馬車裡坐的是誰,你們知道嗎?」

  兩個人都沒說話。

  「裡面坐的是錦衣衛的人。」

  年輕的那個臉色變了。

  趙清看著他們。

  「你們現在明白了嗎?你們今天攔的不是一輛馬車,是一個圈套。而你們,已經進來了。」

  同一個下午,楊廷和的書房。

  楊廷和看完沈渡的信,把信放在桌上。

  信上寫的東西不多,但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萬昌號每月向南昌匯銀,數目遠超正常生意。近兩個月突然增加了兩百兩,由陳茂批、周良同意。

  周良和兵部武庫司主事劉守義在聚豐樓私下會面。

  陳茂在江西會館出入,攜帶文書。

  楊廷和端起茶杯。

  沈渡這個人,比他想的能幹。

  他給沈渡一張名單,沈渡只用三天就把名單上的四個人串成了一條線。不是靠搜查,不是靠審訊,靠的是觀察、推斷和布局。

  一個庶吉士,做到了錦衣衛和東廠都沒做到的事。

  楊廷和放下茶杯。

  「倪尚書。」

  倪岳的爹站在一旁。

  「你讓趙清把今天抓的那兩個人看好。別讓他們跟任何人接觸。明天一早,帶人來我這裡。」

  「是。」

  「還有一件事。」楊廷和的聲音不高,「查一下萬昌號的底,不用動手,先查清楚它的東家是誰、背後的銀子從哪來、往南昌匯了多少年。查到了交給我。」

  「是。」

  倪岳的爹退了出去。

  楊廷和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窗外是竹林,風吹過來,沙沙響。他端著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輕輕叩了兩下。



  有意思。

  當天晚上,三千里外的南昌。

  寧王坐在暖閣里。面前跪著一個人,十里舖跑掉的那個。

  那人滿頭是汗,衣服上沾著泥,膝蓋上全是磕的青。

  「...小的無能。十里舖有埋伏,是都察院的趙御史親自帶的。二哥和三哥被抓了。小的拼了命才跑出來。」

  寧王沒說話。

  他端著茶杯。茶早就涼了。

  過了很長時間,他開口。

  「車上有誰?」

  「...錦衣衛。」

  寧王的手指停在茶杯上。

  「車上坐的不是方有財。」

  那人低下頭,不敢出聲。

  暖閣里安靜了很久。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歡,一聲接一聲,像在催命。

  寧王把茶杯放在桌上。瓷器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你下去吧。」

  那人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寧王一個人坐在暖閣里。他沒有動。知了還在叫。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封信,三天前從京城送來的。信上說:沈渡近日頻繁出入江西會館和萬昌號。

  他當時沒在意。一個庶吉士,翻不了天。

  現在他知道了。

  那個庶吉士已經騎到他頭上了。

  寧王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的樟樹一動不動,樹蔭下站著兩個侍衛,一動不動。

  他叫來侍從。

  「去請劉七。」

  侍從領命去了。

  寧王轉過身來,看著桌上那杯涼透的茶。

  他笑了,還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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