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得飛快。
萬昌號被查封的消息,當天下午就傳遍了宣武門外的商號街。第二天早上,連翰林院裡都有人在小聲議論了。
沈渡是吃早飯的時候從錢真嘴裡聽到的。
「沈兄,聽說宣武門外有家賣瓷器的被都察院的人查了?」錢真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聊天氣。
「好像是叫什麼萬昌號。」沈渡喝了口粥,表情沒變,「不太清楚。」
錢真看了他一眼,笑了。沒再問。
沈渡放下碗,去了翰林院。
當天上午。內閣。
楊廷和的摺子遞上去了。
摺子不長,兩百來字。核心就一句話:江西南昌商號「萬昌號「涉嫌私通藩王、違規向南昌匯銀,請旨徹查。
楊廷和沒有提寧王的名字。他不會提。在正式的公文里,藩王永遠是「南昌方面「。提了名字就是公開撕破臉,楊廷和不會做這種事。
但內閣里的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正德帝坐在龍椅上,聽太監念完摺子,問了一句:「有證據嗎?」
楊廷和出列:「臣已命都察院暗中查訪,初步掌握萬昌號與江西方面存在異常資金往來。具體情況尚需進一步核實。」
正德帝翻了翻摺子,沒什麼表情。
「查吧。」
兩個字,不痛不癢,但這兩個字夠了。
都察院就能名正言順地查。萬昌號被查封,周良被叫去問話,劉守義的底細被人翻出來,這些都不需要再經過任何人的批准。
楊廷和回到值房,坐下喝茶。
梁儲路過,探頭進來。
「楊大人,好手段。」
「談不上手段。該查的查,該辦的辦。」
梁儲看著他,笑了一下:「你比我想的穩。換了我,早就跟寧王撕破臉了。」
楊廷和端著茶杯,沒接話。
「不撕破臉,是因為還不到時候。」梁儲自己回答了,然後走了。
楊廷和把茶杯放下。
不撕破臉,不是因為穩。是因為現在撕破了臉,他能做的事就少了。
現在這個程度,充其量是砍了寧王在京城的一隻手。楊廷和要的不是一隻手,是整條胳膊,寧王在京城經營的所有暗樁、資金渠道、人脈關係,一個不留地挖出來。
要挖,就得讓對方覺得還沒被盯上。慌了的對手會暴露,但被逼到絕路的對手會拼命。
現在還不能逼。
同一個上午。都察院。
趙清帶人去了聚豐樓。
聚豐樓的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姓孫。趙清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看到都察院的人進來,算盤差點掉地上。
趙清沒跟他廢話。
「聚豐樓近三個月的帳冊,全部拿出來。還有,你的常客里有沒有一個叫周良的?有沒有一個穿青色官服、三十來歲的人經常來?」
孫掌柜的臉白了。
他結結巴巴地說:「周...周良偶爾來,坐包間,喝...喝茶。那個穿官服的...我不認識。」
趙清看著他。
「你不認識。那你的夥計呢?叫兩個來。」
孫掌柜沒辦法,叫了兩個夥計過來。
兩個夥計的說法基本一致:周良每隔七八天來一次,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跟那個穿青色官服的人一起。兩個人每次都坐二樓的包間,叫一壺茶、兩碟點心,聊一兩個時辰。
趙清記下了。
「包間他們坐哪間?」
「東邊那間,靠窗的。」
趙清走上二樓。推開包間的門。窗戶朝南,能看見街道對面的萬昌號。門後面有一個掛鉤,掛鉤上掛著一頂帽子,青色的,官帽。
趙清看了那頂帽子一眼,沒動。
他下樓。
「孫掌柜。這間包間從現在開始封了。不許任何人進去。」
孫掌柜點頭如搗蒜。
趙清出了聚豐樓的門,回頭看了一眼。二樓東邊那個窗戶,能看見萬昌號的門口。周良和劉守義每次坐在那個窗戶底下,一邊喝茶,一邊看著對面。
不是巧合,是監視。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指揮。
萬昌號就在對面,周良坐在二樓能看到萬昌號的所有進出。誰來了、誰走了、什麼時候來、待了多久,一清二楚。
當天下午。翰林院。
沈渡坐在值房裡抄書。表面上什麼都沒發生。
但他知道今天都察院查封了萬昌號、趙清去了聚豐樓、楊廷和在朝會上遞了摺子。
這些事他一個都沒參,他不參與,是因為他不能參與。一個庶吉士出現在都察院的查封現場,第二天整個翰林院都會知道。
所以他在抄書。
倪岳偷偷溜過來,塞給他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倪尚書的字:都察院在聚豐樓二樓包間發現一頂青色官帽,初步判斷為兵部武庫司主事劉守義的。已報楊廷和。下一步:暫不動劉守義,先查萬昌號的資金往來。
沈渡看完紙條,把它湊到蠟燭上燒了。
紙灰落在桌上,他吹了一下。
劉守義的帽子掛在聚豐樓的包間裡。連這種東西都不注意收,要麼是太自以為是,要麼是太久了,久到覺得自己不會被發現。
五年。寧王在京城布了五年的網。時間長了,人會松。鬆了,就會露出馬腳。
沈渡重新拿起筆,繼續抄書。
三天後。南昌。
寧王坐在暖閣里。面前擺著三封信。
第一封:萬昌號被查封。
第二封:周良被都察院叫去問話。
第三封:聚豐樓包間被查,趙清的人找到了劉守義的帽子。
三封信。三天之內。像三把刀,一把比一把深。
劉七站在他旁邊。四十來歲,精瘦,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是寧王府的管家,也是寧王養了十幾年的死士頭子。
寧王把三封信推到劉七面前。
劉七看了。看完之後把信放回桌上,沒說話。
「五年...」寧王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在嚼。「我布了五年的網,讓一個小小庶吉士,三個月不到,撕了一半。」
劉七沒有接話。
寧王站起來,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幅地圖,江西全境,南昌城在中間,京城在左上角。他用手指在京城的位置點了一下。
「楊廷和遞摺子那天,朝堂上只有六個人知道他說的是我。但第二天,整個宣武門的商號都知道了萬昌號被查。消息從內閣傳到街面上,只用了一個時辰。」
他的手指從京城劃到南昌。
「你覺得,是誰把消息放出去的?」
劉七想了一下。「楊廷和,或者他身邊的人。」
「為什麼要放出去?」
「...讓京城做生意的江西人知道風向。跟南昌有來往的,自己掂量掂量要不要斷。跟寧王府有牽連的,自己想想怎麼跑。」
寧王看著他。
「你比我想的聰明。」
劉七沒說話。
寧王轉過身來。暖閣里的光線很暗,只有窗戶透進來一點天光。他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劉七。」
「在。」
劉七抬起頭。
寧王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輕飄飄的語氣,而是帶著一股子憤怒。
「從現在開始,不用管別的,只要他們死,我不管什麼手段。」
劉七站著沒動。
「萬昌號的事不能再查下去了。查到底,牽出來的人不止周良和劉守義。牽出來的銀子不止六百兩。五年,每個月匯到南昌的錢,加起來夠養一支兵。這個帳要是讓楊廷和翻出來...」
寧王沒說完。
他不需要說完。
劉七接了:「王爺的意思是,讓查封停下來。」
「停?怎麼停?楊廷和有聖旨。」
劉七想了想。
「讓楊廷和沒空查。」
寧王看著他。
「京城裡最近有什麼大事?」
劉七想了想。「...下個月是萬壽節。各地藩王的賀表已經遞上來了。按規矩,藩王不進京,但可以派使者來賀。」
「誰來了?」
「還沒有確切的名單。但齊王那邊應該會來人。」
寧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齊王,跟寧王走得最近的藩王之一。
如果齊王的使者在京城裡出點什麼事,比如被劫、被殺,朝廷的注意力就會從萬昌號轉到藩王使者的安全上。都察院和錦衣衛都會被抽調去查那件事,楊廷和就沒有人手去查萬昌號了。
但這個代價太大了。一個藩王的使者被殺,是在打朝廷的臉。正德帝就算再怎麼不管事,這種事也不能不管。
寧王猶豫了一下。
「太大了。」
「那就換一個。」
劉七說:「不殺人。讓萬昌號那邊起一場火,帳冊燒乾淨,楊廷和就什麼都沒了。」
寧王想了想。「萬昌號已經被都察院查封了。再起火,所有人都會知道是誰幹的。」
「那就不是萬昌號。是旁邊那家。」劉七的聲音很平,「火從旁邊燒過來,延燒到萬昌號。帳冊是都察院封存的東西,被火燒了,是都察院的失職,不是寧王府的滅口。」
寧王看著他。
「什麼時候?」
「明天晚上。」
寧王沒有馬上答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的茶,然後說了一句:「火不用太大。帳冊燒乾淨就行。別傷人。」
劉七點頭。「是。」
寧王把茶杯放下。
「還有一件事。」
劉七等著。
寧王的聲音又變了。不是在說燒帳冊的那種冷靜。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那個庶吉士。」
「沈渡。」
「他不是在翰林院抄書嗎,讓他抄不下去。」
劉七看著他。
寧王沒有解釋。他不需要解釋,劉七跟了他十幾年,知道「讓他抄不下去「是什麼意思。
不是殺他,至少現在不是。
是讓他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看著。
劉七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暖閣里只剩寧王一個人。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三封信,一張一張地撕碎,扔進火盆里。紙片燒起來,火光映在他的臉上,一明一滅。
他的眼睛裡沒有了憤怒。
變成了比憤怒更可怕的東西——算計。
翰林院,值房。
沈渡放下筆,揉了揉手腕。
抄了一下午的書,手腕酸得厲害。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幾個庶吉士在廊下聊天,有人在議論萬昌號的事。沈渡沒湊過去,他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桌前。
桌上放著一碗粥。午飯時候倪岳端來的,他忘了吃,粥已經涼了。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門口有人敲了兩下,是長福。
「公子,外面有人找您。」
「誰?」
「沒說名字,說是來送東西的。」
沈渡走到門口。一個穿短褐的年輕人站在巷子裡,手裡拎著一個布包。看到沈渡出來,把布包遞過來。
「沈大人,有人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沈渡接過來,布包不重,裡面是個硬邦邦的東西。他打開一看。
是一個木匣子,匣子裡裝著一支毛筆,筆桿是紫竹的,筆頭是狼毫。做工很精細,不是便宜貨。
沈渡翻過匣子,匣子底上刻了四個字。
「好自為之。」
沈渡的手指停在匣子上。
他抬頭看那個年輕人。年輕人已經走了。巷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風吹著落葉在地上滾。
沈渡拿著匣子回了屋。
長福在門口探頭:「公子,什麼人送的?」
「不知道。」
沈渡把匣子放在桌上。紫竹筆桿,狼毫筆頭,做工精細。不是文人的贈禮,是警告。
「好自為之「,你在做的事,我看到了。你身邊的人,我在看著。你做的每一個決定,後果自負。
沈渡看著那四個字,笑了。
他把匣子揣進抽屜里,坐回桌前。
明天楊廷和那邊應該會有新的消息。萬昌號的帳冊如果還在,劉守義的帽子就是鐵證。如果帳冊被燒了...
沈渡想了想。
他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三個字,折好,塞進袖子裡。
紙上寫的是:「看好帳。」
他要去找趙清。
沈渡站起來,走出值房。院子裡的庶吉士還在聊天,聊的還是萬昌號。有人看到沈渡出來,打了個招呼。
沈渡笑著點了下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