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趕到都察院的時候,趙清正在後堂整理十里舖抓的那兩個人的口供。
沈渡推門進去,沒寒暄。
「萬昌號的帳冊在哪?」
趙清抬頭看他。「封存在萬昌號里。門上貼了都察院的封條,派了兩個人看著。」
「幾本?」
「六本。三本是進出銀子的流水帳,兩本是往南昌匯銀的底根,一本是雜項開支。」
沈渡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今晚估計會有人燒萬昌號。」
趙清的手停在筆上。
「你怎麼知道?」
「不知道。但如果我是寧王,我會選擇燒。」沈渡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冰冷,這不是寧王第一次這樣幹了。
「帳冊封存在萬昌號里,都察院的封條貼在外面。燒了萬昌號,就說是一場意外走水。帳冊沒了,楊廷和就沒有物證。沒有物證,查封萬昌號就變成了'疑似私通'而不是'證據確鑿'。」
他看著趙清。
「火比殺人乾淨。殺了人要驗屍、要追查、要安撫。燒了一間鋪子,賠幾兩銀子,沒人追究。」
趙清把筆放下。
「你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的?」
「收到寧王警告的時候。」
趙清沒說話。他知道那支筆。匣子底下刻了四個字,「好自為之「。沈渡拿給他看過。
「一支筆。說明寧王還不打算殺你。但不打算殺你,不代表不打算燒你的證據。」
沈渡站起來。
「帳冊今晚必須轉移,全部,一本不留。」
趙清想了想。
「萬昌號封了都察院的封條。我擅自開封轉移,明天御史台那邊會有人問。」
「問什麼?問'你為什麼把封存的證據搬到都察院的密檔室'?你就說'怕走水'。走水了誰負責?你負責還是我負責?」
趙清看著他。沈渡的語氣很急,但邏輯沒有漏洞。他是訟師,他知道怎麼把一件本來有爭議的事說得無懈可擊。
「行。」趙清站起來,「我安排。」
「現在就去。」
趙清帶了四個人,趕在太陽落山之前到了萬昌號。
萬昌號被封了三天。門口貼著都察院的封條,兩個差役在門口守著。店面里的瓷器架子已經空了,查封的時候搬走了。後院的庫房門上鎖著兩把大鎖,一把是萬昌號原來的,一把是都察院加的。
趙清撕了封條,開了鎖。
庫房不大。一排木架子上放著六本帳冊,旁邊還有幾個布包,裝的是從萬昌號搜出來的信件和文書。
趙清讓人把帳冊和布包全部搬出來,裝進兩個木箱。差役抬著木箱,跟趙清一起回了都察院。
帳冊送進了密檔室,都察院的密檔室在地下,石牆石門,不通風不透光。趙清親自鎖了門,把鑰匙揣進自己懷裡。
萬昌號那邊恢復了原樣,封條重新貼上,門上重新上鎖。兩個差役繼續在門口守著。
從外面看,什麼都沒變。
當天夜裡,丑時。
萬昌號隔壁是一間布莊,叫「恆發綢緞「。白天關門了,晚上沒有人。布莊的後面是一排堆柴火的棚子,棚子連著布莊的後牆,後牆連著萬昌號的側牆。
三更天的時候,恆發綢緞的棚子裡冒出了煙。
沒有人看到是誰點的火。棚子裡堆著乾柴和布匹廢料,一點就著。火從棚子燒到布莊的後牆,然後順著木樑燒進了布莊裡面。布莊的綢緞和布匹是易燃物,火勢一下子就起來了。
火光照亮了半條街。
隔壁萬昌號也遭了殃。
火從布莊的側牆燒過來,萬昌號的木頭門框先著了。門框燒斷之後,火湧進了店面。空蕩蕩的瓷器架子上沒什麼東西了,但架子的木頭是乾燥的老料,燒得噼里啪啦響。
巡夜的火甲敲著銅鑼跑過來。火甲的銅鑼聲在巷子裡迴蕩,把半條街的人都驚醒了。
救火的人從四面八方趕來。潑水的潑水,拆牆的拆牆。但沒有用,布莊已經燒穿了,萬昌號的店面也燒了大半。
等火滅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萬昌號的門燒成了焦炭。店面塌了一半。都察院的封條變成了灰燼。庫房的鎖被火燒變形了,門板倒在一邊。
天亮之後。都察院。
趙清站在萬昌號的廢墟前面,臉黑得像鍋底。
不是因為火,是因為他演的。
他帶人來查看了現場。庫房的門被燒開了,裡面的架子倒了,地上全是灰和碎瓦。按照正常的判斷,封存在庫房裡的帳冊,應該已經變成了灰。
趙清蹲在廢墟里翻了翻。灰燼里有一塊燒了一半的木板,上面隱約能看到一個「銀「字的偏旁。
他站起來。
「記下來。封存帳冊因走水損毀,詳情另報。」
差役記了,趙清轉身走了。
他走到巷子拐角,確認沒人跟著,才加快腳步回了都察院。
密檔室里。六本帳冊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一本都沒少。
趙清把門鎖好,揣著鑰匙去找楊廷和。
當天上午。翰林院。
沈渡坐在值房裡抄書。他抄的是《資治通鑑》,抄到漢武帝的段落,手很穩,字很正。
倪岳偷偷溜進來,在他對面坐下。
「萬昌號燒了。」
沈渡沒抬頭。「聽說了。」
「你怎麼知道的?」
「我說我未卜先知,你信嗎?」
倪岳看了他一息。
「沈兄,你最近猜的事挺多的。猜到寧王會上鉤,猜到帳冊會被燒。你要不要考慮去擺個卦攤?」
沈渡笑了一下,沒接話。
倪岳壓低聲音:「趙清那邊怎麼說?」
沈渡還是低頭抄書,「趙清說帳冊燒了。」
倪岳的臉色變了。
沈渡抬頭看他,笑了一下。
「他說燒了,就是燒了。」
倪岳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同一天,南昌。
寧王坐在暖閣里。面前的茶換了三遍了。每一杯都沒喝。
劉七站在他旁邊。
「萬昌號燒了。帳冊應該沒了。都察院的人去看了,庫房燒塌了,裡面的東西全成了灰。」
寧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回是熱的。
他的表情鬆了一點。只是一點點。
「確認了?」
「趙清親自去看了。他在廢墟里翻了半天,然後寫了'封存帳冊因走水損毀'的記錄。」
寧王把茶杯放下。
「楊廷和什麼反應?」
「還沒公開表態。但他在朝會上跟梁儲說了幾句話,聽不太清。」
寧王想了想。
楊廷和沒有大動干戈。如果帳冊真的燒了,他應該很急。如果不急,要麼是他手裡還有別的證據,要麼是...
寧王沒有往下想。
「那個庶吉士呢?」
寧王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算了,帳冊燒了就燒了,讓他查。查不出東西來,他自己就知道收手了。」
劉七點頭。「是。」
寧王站起來,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樟樹被昨夜的雨打濕了,葉子亮晶晶的。他看著樹,看了很久。
「那支筆送去之後,他有什麼反應?」
「沒有反應。照常去翰林院抄書。」
寧王回過頭來。
「沒有反應?」
他的聲音中透著一些吃驚,
一個被威脅了的人,沒有反應。要麼是不怕,要麼是早就知道了。
當天下午,楊廷和的書房。
趙清站在桌前,把六本帳冊一本一本攤開。
楊廷和一本一本地翻,翻得很快。他的手指在每一頁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三息,但每一頁他都看了。
翻完六本,他翻最後那幾個布包里的信件底稿。
楊廷和的手停了。
他盯著其中一頁,看了很久。
然後他翻到第二頁。第三頁。
他把信件放下來。
「趙清。」
「在。」
「這些東西,你看了沒有?」
趙清搖頭。「封存之後就送來了。我按照沈渡說的,沒開封。」
楊廷和看了他一眼。
「你看一眼,看完告訴我你是什麼感覺。」
趙清拿起信件,一頁一頁看。看完之後,他的臉色變了。
他抬頭看著楊廷和。
「楊大人...這...這是軍事情報!」
趙清把信件放回桌上。他的手有點抖。不是冷。
楊廷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色陰沉。
「明天一早,你來我這裡。把劉守義叫來。」
「是。」
趙清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楊大人。沈渡知道這些了嗎?」
楊廷和搖了搖頭。
「他還不知道。他只猜到了寧王會燒帳冊,他不知道帳冊里有什麼。」
趙清想了想。「他不該知道嗎?」
楊廷和看著窗外。竹林被風吹得沙沙響。
「他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趙清點了下頭,走了。
楊廷和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桌上攤著那幾封信件。
窗外天快黑了,他端起茶杯,手指在杯壁上叩了兩下。
這個庶吉士,只給了他一張名單和幾個名字。他順著名單往下查,翻出來的東西,是他沒有預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