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的人出現在兵器局門口,是第二天的事。
他讓長福去給陸大錘傳話的時候看到的。
他回來跟沈渡說,兵器局街對面的包子鋪里多了兩個人,穿灰衣,從早上坐到中午,包子吃了三個,眼睛一直沒離開兵器局的大門。
不是寧王的人,是東廠。
沈渡放下手裡的筆。東廠查的是槍聲。東西牌樓附近的巷戰,槍聲傳了出去,有人報到了東廠。槍聲從兵器局方向傳來,東廠不管對不對得上,他們只管查。
沈渡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灶台底下的鐵渣已經讓長福去傳話清了,火銃零件埋在後院,但地上的焦漬滲進石板縫裡擦不掉,牆角廢鐵也沒來得及搬完。
之前長福去兵器局時聽門房說過,兵器局上個月接了上面的修繕令,要把幾間偏房改成庫房。改成庫房,就意味著翻修、換石板、清廢料。焦漬埋在新石板下面,廢鐵當建築垃圾拉走,這樣所有的線索就都乾淨了。
但這事不在他手裡,得看兵器局什麼時候動工。
沈渡坐回桌前,沒有繼續抄書。他在一張空紙上畫了一個圖。
不是地圖,是人的關係圖。
劉守義,白先生,姓吳書吏,裕昌號。
他把這些人連了起來。劉守義是情報節點,負責傳遞糧草調撥。姓吳的書吏是另一個節點,負責軍械清單。白先生是聯絡人,在北京和南昌之間傳遞。裕昌號是寧王府的關係商號。
情報從劉守義流向白先生,白先生流向南昌。
但白先生怎麼把情報傳回南昌?靠驛站的信件太慢,靠人帶太危險。劉守義說過,白先生每半個月在聚豐樓跟情報節點碰面,報紙夾帶從窗戶遞下去。
聚豐樓是白先生的固定碰面點。但白先生不可能只跟劉守義一個人碰面。他還要跟姓吳的書吏碰面,可能還要跟其他人碰面。碰面的地點不會都放在聚豐樓,一個地方用多了容易暴露。
白先生一定還有別的碰面點。那個點在哪?沈渡不知道,推理也推不出來。得有人供。
他繼續想錢的事。
情報線有人有路線有中轉站,錢呢?寧王養這幾個人,在京城維持情報網五年,銀子從哪來?
劉守義收銀子,每筆四百到六百兩,按月匯。這是焦芳案卷宗里的數字。銀子從南昌萬昌號匯出,到了劉守義手裡。但劉守義只是一個小小的武庫司主事,他花不了那麼多銀子。
多出來的銀子去了哪?
之前查裕昌號的時候,沈渡注意過一件事,裕昌號的規模不大,但進出的人比同街的布莊多兩三倍。當時他沒在意,以為是生意好。但如果不是生意好呢?如果那些人多出來的原因是在往裕昌號送銀子?
他想到了稅。
朝廷的商稅是按商號自報的規模徵收,報多少征多少。如果商號故意報高呢?一家小布莊實際年利潤四百兩,報八百兩,多出來的四百兩以稅銀名義交給順天府,順天府存進錢莊代管。看起來乾乾淨淨。
但那四百兩不是布莊賺的,是從南昌匯來的。
錢莊是哪一家?他在焦芳案卷宗里見過一個名字,鴻運號。新開的,開業就接了順天府三分之一的公銀代管。一個新錢莊憑什麼接這麼多公銀?憑的是焦芳的管家。
銀子線:南昌→裕昌號→多報稅→順天府→鴻運號→焦芳。
人有錢兩條線。人的線缺一環,白先生的交接點。錢的線看著通了,但鴻運號在哪裡,沈渡還沒查。
酉時,趙清來了。
他進門後沒有坐,而是站在桌邊,把一份供詞放在桌上。
「姓周的開口了。」
沈渡拿過供詞。姓周交代的不多,他不是寧王的死士,是雇的江湖人。類似的在北京有四五個,互相不認識,住不同的客棧。每次行動前有人往客棧門縫裡塞紙條,行動完之後去崇文門外一家棺材鋪後門留個記號,粉筆在門框上畫一道。
「棺材鋪?」沈渡抬起頭。
「崇文門外。姓周自己也記不太清,說後門對著一條臭水溝。」
沈渡拿起筆,在紙上加了三個字:棺材鋪。畫了一條線,從白先生連過去。
白先生在北京至少待了五年。他每半個月跟劉守義碰面一次,在聚豐樓。他還要定期把情報匯總傳回南昌。傳的方式不是自己帶,太危險。是交接給某個中轉人,中轉人再走水路出京。
棺材鋪就是那個中轉點。棺材鋪後門留記號,有人來取信,取了信就出城上船。崇文門外,出城的方向。
沈渡看著紙上的圖。人的線終於通了:劉守義→白先生→棺材鋪→南昌。
然後他把鴻運號的位置也標上去。鴻運號在崇文門內大街。
棺材鋪,崇文門外。鴻運號,崇文門內。
「趙兄,你看。」沈渡指著紙面。
趙清低頭看了一眼。兩條線,一上一下,隔著一條街。
「棺材鋪是情報的中轉站,在崇文門外。鴻運號是銀子的中轉站,在崇文門內。兩條線的交匯點都在崇文門。」
趙清沉默了幾息。
「不是巧合。」
趙清在椅子上坐下來。他看著那張紙,手指在紙面上慢慢移動,從「棺材鋪」滑到「鴻運號」,又滑回來。
「棺材鋪每個月初五有人取信。下個月初五。」
沈渡看著供詞上的字。
「讓我去...」
趙清搖頭。「你不能去。翰林院的人沒有辦案權限。而且...」他頓了一下,「東廠在查槍聲。你出現在崇文門,兩件事撞在一起...」
「我知道。」沈渡打斷他,「所以我不會出現在崇文門。趙兄,你帶人去堵棺材鋪,同時查鴻運號。兩條線同一天就能破。」
趙清想了很長時間。
「棺材鋪那邊我一個人夠了。鴻運號要查帳,我人手不夠。」
「楊廷和有人。你跟楊廷和說,他會安排。」
趙清站起來,繼續說道。
「沈渡。東廠查兵器局的事我知道了。你別急,兵器局修繕偏房的事,是我跟楊大人提的。」
沈渡愣了一下。
趙清轉過身準備出門。「翻修是正常修繕,東廠不會去查一個正在翻修的偏房,等東廠的人想起來再去的時候,偏房已經是庫房了。」
他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沈渡一個人坐在值房裡。
翻修的事趙清已經安排了。他在想辦法的時候,趙清已經在布局了。
他一直覺得趙清是個做事的人,但今天他才意識到,趙清是下棋的人。做事的人看到問題就去解決,下棋的人看到問題的時候,已經在想三步之後了。
桌上那張關係圖還攤著。人的線,棺材鋪。錢的線,鴻運號,交匯在崇文門。
下個月初五。
他站起來,把紙折好,鎖進抽屜里。
走到翰林院門口的時候,風很冷,燈已經滅了,老錢鎖了門。
明天得去告訴陸大錘一聲,不用自己清偏房了,有人會替他清。
該操心的事,有人替他操了。
他走進巷子。月亮出來了,照在石板路上白慘慘的。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兩更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裕昌號交了六年的高稅銀,六年。寧王在北京紮根六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從正德六年就開始布局,到現在一條完整的網,人有錢有節點有中轉,運行了六年都沒人發現。
不是沒人發現,是沒人去拼湊。
那些信息散落在卷宗里、地方志里、順天府的存銀記錄里,誰都能看到。但沒有人把它們放在一起看過。
訟師的本事不在於找到證據,證據就在那裡,本事在於知道該往哪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