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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扳回一局

2026-06-06 01:02:09 作者: 佚名

  初五。

  沈渡卯時就醒了。

  長福還在睡。沈渡沒有叫他。

  他坐在桌前,從抽屜里摸出幾張紙,開始寫。

  不是抄書。是他自己整理的東西,從楊廷和給他的名單開始,到趙清帶來的每一份供詞,到他自己推理出的銀子線。按時間排好,地點標清,中間缺的環節用問號標註。

  他寫了兩頁,看了一遍,又改了一遍。措辭去掉了自己的推測,只留事實。推測的話讓趙清自己想,寫出來反而容易誤導。

  寫完的時候天亮了。他把紙折好,揣進袖子裡。

  出門之前他猶豫了一下。今天去不去翰林院?去的話可以找個藉口順路把紙交給趙清,都察院跟翰林院不遠。不去的話,在家裡等消息更方便。

  他去了。

  翰林院點卯的時候,老錢看了他一眼:「沈大人,這兩天身體好些了嗎?」

  「好些了。」沈渡摸著頭笑了笑。

  「但看著你的臉色還是不太好啊。」

  「哎呀,這不昨晚沒睡好嘛。」

  老錢沒再問。

  點完卯,沈渡出了翰林院大門,往都察院方向走。走了大約一百步,迎面碰到趙清的一個差役。

  差役看見沈渡,快步走過來,壓著嗓子說:「沈大人,趙大人讓我跟您說一聲,今天的事,您不用管了。楊大人安排了人。」

  沈渡點了下頭。

  

  差役走了,沈渡站了一會兒,又轉身回了翰林院。

  他坐在值房裡,翻開了《資治通鑑》。

  抄了兩行。寫了一個錯字,塗掉了。又抄了三行。墨錠磨得太幹了,蘸了一下水。

  窗外有人在掃地,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辰時,抄了一頁。

  巳時,又抄了一頁。

  但他的腦子裡沒有《資治通鑑》,他在想棺材鋪。

  崇文門外,後門對著臭水溝。姓周的供出的位置不精確,但崇文門外能走人的巷子就那麼幾條,趙清肯定找到了。

  趙清安排了人,楊廷和安排了人,他一個翰林院的庶吉士,去幹什麼?添亂。

  他應該待在這裡,抄書。等消息。

  他又抄了兩行。

  然後把筆放下了。

  午時剛過,沈渡從翰林院後門溜了出去。

  他沒有走正門,正門出去就是大街,碰見同僚不好解釋。後門通著翰林院後院的小巷,巷子連著一條水溝,平時沒人走。

  他換了衣服,出門前把翰林院的青色官服脫了,換了一身灰布短褐。這是長福的衣服,大了半尺,袖子長了一截。他把袖子捲起來,頭髮散下來,沒束冠。

  看起來跟街上送柴火的人沒什麼區別。

  槍在槐樹底下,他蹲在樹根旁,扒開浮土,摸到了油布包。打開來,槍和彈藥都在。他把槍揣進懷裡,硬邦邦的一坨貼著胸口,定裝彈揣了三發,放在袖袋裡。

  出了巷子往南走。崇文門在城東南方向,從翰林院過去要走大半個時辰,他走得不快,混在行人中間,不東張西望。

  到了崇文門外,已經過了未時。

  崇文門外的街跟城裡不一樣。城裡是官道,乾淨整齊。城外是混雜的市井,魚販子、柴火鋪、棺材鋪、當鋪擠在一起,地上的污水橫流,空氣里一股魚腥味混著臭水溝的味道。

  棺材鋪不難找。

  崇文門外有兩條能走人的巷子,一條通往碼頭,一條通往菜市。棺材鋪在通往碼頭那條巷子的中間,門臉很窄,招牌上寫著「福壽「兩個字,漆都掉光了。後門對著一條臭水溝,溝面上飄著爛菜葉子和死老鼠。

  沈渡沒有靠近棺材鋪。他在巷子對面的一個賣草鞋的攤子旁邊蹲下來,買了一雙草鞋,假裝繫鞋帶。

  棺材鋪的門窗關著,看起來沒有人在。

  但沈渡注意到兩件事:第一,棺材鋪隔壁的雜貨鋪半開著門,門後面有一個穿短褐的男人在往外看,看了一眼就縮回去了。第二,棺材鋪後門的巷子盡頭,有兩個人靠在牆根底下曬太陽,帽子壓得很低。

  趙清的人。一個在棺材鋪旁邊盯梢,兩個在巷子盡頭堵路。


  安排得不錯,但沈渡蹲了半個時辰,沒有人來。

  初五了。姓周說每個月初五有人取信,但取信的人不一定白天來。天黑了來更安全,臭水溝的巷子夜裡沒有燈,沒有行人,取了信就走,沒人看見。

  沈渡等了一個時辰。

  太陽偏西了。巷子裡的影子越拉越長。賣草鞋的收攤了,雜貨鋪的門也關了,巷子裡只剩下臭水溝的味道和偶爾從城牆上吹下來的風。

  然後他看到了,棺材鋪後門開了一條縫。

  沒有人出來。門縫裡伸出一根細竹竿,竹竿頂端綁著一塊粉筆。竹竿在門框上畫了一道,然後縮回去了。

  那是給取信人留的信號:信已就位,可以取了。

  沈渡的手按在胸口。

  他等了大約一刻鐘。

  一個人從巷子另一頭走了過來。

  斗笠,灰色短褐。走路的樣子不緊不慢,像一個趕路的人。但沈渡注意到他的眼睛,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他的目光在看巷子兩邊的牆根。

  他在看有沒有人。

  趙清那兩個堵路的人還靠在牆根底下曬太陽。但太陽已經快落了,他們靠著的地方變成了陰影,不容易被注意。

  那個人走到棺材鋪後門,停了一下。他沒有伸手去推門。他站在那裡,耳朵微微側了一下。

  他在聽。

  聽了大約十息。

  然後他伸手推門。

  門沒開。

  他的手僵在門板上。沈渡看到他的肩膀繃緊了。

  不對。

  取信的人推一下門就該進去,門沒鎖,那個粉筆信號就是告訴他門沒鎖,但門推不開。

  趙清的人進去了,裡面有人。

  那個人瞬間轉身。

  他沒有往巷子盡頭走,那條路被堵了,他往巷子另一頭跑。

  沈渡站起來了。

  那個人跑得很快。灰色的身影在巷子裡一閃,斗笠都跑歪了。他從沈渡面前三步遠的地方衝過去。

  沈渡看清了他的臉。三十多歲,瘦,顴骨高,嘴唇緊抿著。左手...

  左手小指沒有了。

  白先生!

  沈渡從草鞋攤後面衝出去。他跑得不如白先生快,兩個月沒怎麼運動,腿有點軟。但白先生跑的方向不對,他在往城裡跑,往崇文門的方向跑。崇文門這會兒還沒關,出了城門就是大街,大街上人多,一鑽進去就找不到了。

  沈渡掏出槍。

  沒有裝彈。他跑到一半的時候從袖袋裡摸出一發定裝彈,咬開蠟封,把紙筒塞進槍管,用手指頂著推到底。

  白先生跑到了巷子口。前面是大街,人聲嘈雜。他馬上就要衝出去了。

  沈渡舉槍。

  他沒有瞄。二十步之內還有準頭,陸大錘說的。白先生現在離他大約十五步。

  扳機澀,手指用了大力才扣下去。

  火石摩擦,一簇火花。

  砰!

  槍響了。

  白先生的左腿膝蓋彎了一下。

  他摔倒在巷子口。

  沈渡跑過去。槍還舉著,槍口對著白先生的後背。槍管冒著煙,有一股火藥味。

  白先生趴在地上,雙手撐地想爬起來,但左腿用不上力了。彈丸打進了他的小腿,不深,陸大錘說精度差,但夠讓他站不起來了。

  他翻過身來,看著沈渡。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怕,是意外。

  他看著沈渡手裡的那把槍。短管,折合式,從沒見過的形制。他的眼睛在槍上停了兩息,然後移到沈渡臉上。

  「你...你是什麼人?」

  沈渡沒有回答。他把槍口壓低了一點,對準白先生的胸口。

  巷子那頭傳來腳步聲。趙清的人趕到了。兩個差役從陰影里衝出來,看到白先生倒在地上、沈渡舉著槍站在旁邊,愣了一下。

  趙清是最後一個到的。他從棺材鋪後門出來,衣服上沾了灰,臉上有汗。


  他看到沈渡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一種「我早知道你會來「的無奈。

  「你怎麼在這?」

  沈渡把槍放下。手還在因為后座力的衝擊在抖。

  「我這不下了值,不放心,過來瞅瞅。」沈渡輕描淡寫地說著,不過誰家好人,下了值還隨身揣著火銃?



  然後他蹲下去,翻看白先生的腿傷。彈丸嵌在小腿肌肉里,沒有傷到骨頭,血不多。

  「抬走。」

  差役把白先生架起來。白先生沒有掙扎,他的左腿垂著,血順著褲腳往下滴。

  被架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沈渡手裡的火銃。

  那一眼裡只有恐懼。

  人帶回了都察院,關在後院的偏房裡。

  白先生的小腿傷口已經包紮了。趙清讓人把郎中叫來取了彈丸,郎中說再深半寸就傷到骨頭了。白先生一聲沒吭。

  趙清搜了白先生的身。六封信,一個小冊子。信是寄往南昌的,收信人叫「周半仙「。內容是商號帳目,記錄著米、布、藥材的銀數和日期,看起來沒什麼特別之處。

  沈渡坐在隔壁的房間裡,聽到了隔壁的動靜。趙清在審白先生。問了幾個問題,白先生一句話不說。

  沈渡站起來,走到隔壁。

  趙清看了他一眼,沒有趕他走。

  沈渡看了一眼桌上的六封信。他拿起第一封,翻過來看背面,空白,但他注意到紙張行與行之間有幾個很淡的墨點,位置不在字的反面。

  前世的記憶動了。他在博物館看過一封清代密信的介紹,用明礬水或者米湯寫字,幹了之後看不見,加熱或者用碘酒一塗就顯形。

  「趙兄,給我一盞燈。」

  趙清沒有問為什麼,他把走廊上的燈籠提了進來。

  沈渡把第一封信平放在桌上,舉著燈籠靠近紙面。

  慢慢烤。

  紙面從白色變成淡黃色。角落裡什麼都沒有。

  第一封,沒有。

  第二封。烤了一盞茶的工夫。紙面焦了。還是空白。

  第三封。

  這封信比前兩封舊一些,紙邊緣有點毛。他把信舉到燈籠上方,慢慢移動。火苗舔著紙的邊緣,紙面開始捲曲。他的手指捏著信的一個角,捏得很緊,生怕燒著了。

  紙面從白變黃,從黃變成焦黃。就在紙面快要燒穿的時候,

  角落裡浮現出幾個字。

  很淡,像是紙漿里壓出來的水印。

  「九月備船,十人。」

  沈渡的手指停了。

  九月備船。十人。從南昌到北京走水路,十個人的船。接人?送人?還是送別的什麼?

  他沒有停,拿起第四封信,烤了不久字跡就顯出來了。

  「糧冊已抄。」

  糧冊。劉守義傳出去的那種。京畿駐軍糧草調撥的數量、時間、方向。

  第五封。

  「鐵器清單待取。」

  鐵器清單,姓吳的書吏手裡的那種。

  趙清站在旁邊。看到第三封信的時候眉頭動了一下,看到第四封嘴唇抿緊了,看到第五封信手攥成了拳頭。

  白先生靠在牆角,他的腿傷被包紮著,臉色發白,但眼睛一直盯著沈渡手裡的信。

  他沒想到這些信能被讀出來。他親手用明礬水寫的,以為萬無一失。

  沈渡拿起第六封。

  這封信比較新,紙張白,摺痕淺。他把信舉到燈籠上方。

  烤了很久,比前五封都久。紙面焦了,卷了,邊上燒出了一個洞。

  還是沒有。

  沈渡的手開始有點酸。他把燈籠放低了一點,換了一個角度。

  紙面上那個燒出來的洞旁邊,文字慢慢浮了出來。不是在角落,在信紙的正中央。字比前幾封都大,像是寫這封信的人故意寫得清楚一些。

  「上意已定,明年動手。」


  八個字。

  白先生的眼睛閉上了。

  燈籠的火苗跳了一下。牆上三個人的影子跟著晃。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趙清先開口。聲音比平時低。

  「這些東西,要呈上去嗎?」

  沈渡把信放下。手指尖被燈籠燎了一下,他沒注意。

  「必須呈,但不能全呈。」

  趙清看著他。

  「前五封呈上去。糧冊、鐵器清單、備船、人數。這些證明寧王在京城有情報網,在收集軍事情報,夠讓陛下起疑心了。」

  趙清連忙問道:「第六封呢?」

  「留在我這裡。」

  趙清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發現是涼的,又放下了。

  「沈渡,你可知道留證據是什麼罪嗎?」

  「知道。」

  「那你還留。」

  沈渡看著他。

  「趙兄。第六封是底牌。現在拿出來,底牌就廢了。陛下看到'明年動手'四個字,第一反應不是出兵。他會問身邊的錢寧,錢寧收了寧王多少銀子,你我不知道。到時候這封信要麼壓在御案底下,要麼被錢寧想辦法毀了。」

  趙清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聲音很輕。

  「將來有一天需要用的時候,拿不出來,才是真的廢了。」

  趙清站起來。他從那疊信里抽出第六封,遞給沈渡。

  沈渡接過來。信紙還帶著溫度,紙邊那個燒出來的洞還在,摸上去毛毛的。

  「你拿好,別丟了,也別讓第三個人知道。」

  沈渡把信折好,揣進袖子裡。

  趙清走到門口。

  「趙兄,審白先生的時候,先別用刑。」

  趙清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自己掌握的東西意味著什麼。你用刑,他會扛,因為他扛得住就還有價值。你不用刑,給他時間,他會自己想明白,他交代了是功,將來還有活路。他不交代是死,將來寧王的人也會來滅口。」

  趙清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點了下頭,推門出去了。

  白先生靠在牆角,腿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他沒有看趙清走出去的方向,他看著沈渡。

  沈渡走到門口的時候,白先生忽然開口了。

  「你那把火銃……」

  沈渡停下腳步。

  「從哪來的?」

  沈渡沒有回頭。

  「你不需要知道。」

  他推門出去了。

  白先生撐了五天。

  第五天早上,白先生主動要求見趙清。

  他交代了聯絡網的全貌。劉守義是情報節點之一,負責傳遞糧草調撥。

  姓吳的書吏是另一個節點,負責軍械清單。棺材鋪是第三個節點,負責中轉信件。

  他自己是南昌和北京之間的聯絡人,每兩個月去一次南昌。

  但他不知道南昌那邊是誰在指揮。他只跟一個人接頭,那個人他叫「周半仙「,實則是寧王府的一個幕僚。

  半個月之內,寧王在北京經營了五年的情報網被連根拔起。

  姓吳的書吏被兵部自己抓了。兵部尚書聽說武庫司有人泄露軍械清單,臉都綠了,當天就把人關了。

  焦芳案的卷宗里也多了幾頁新證據。白先生交代了一條銀子通道,鴻運號錢莊,每年從南昌往京城匯三百兩,鴻運號的老闆跟焦芳的管家有來往。趙清把新證據補進去,三法司重新會審。

  焦芳定了,斬監候。

  消息傳開那天倪岳衝進值房,臉上的表情像是中了舉。

  「焦芳定了!斬監候!陛下准了!」

  沈渡手裡的筆沒停。他在抄《資治通鑑》,抄到了武則天那一卷。

  「我早就知道了。」

  「不是,你就這反應?」

  沈渡看了他一眼。


  「倪兄啊,焦芳定了罪是好事。但寧王還在,他可不會因為一個焦芳就收手。」

  倪岳的興奮退了一半。他站在門口,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最後嘟囔了一句「你這人真沒勁」,走了。

  沈渡繼續抄書。

  武則天那一卷抄完了。他把紙晾乾,收好。窗外天黑了,月亮出來了,照在翰林院後院那棵老槐樹上。

  焦芳定了,情報網破了,寧王退了。

  但「明年動手」那四個字還在他袖子裡。

  寧王估計要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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