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沒有再派人來了。
情報網被端了,白先生抓了,姓吳的關了,劉守義在牢里等判。寧王在京城變成了瞎子,摸不到路就不敢動。
日子就回到了正常的軌道上。
沈渡決定提親的時候,是十月初六。
不是選日子,是他鼓起勇氣花了兩個月。
之前他跟蘇錦說了一句「等這事了結,我娶你「。
蘇錦回了一句「你說的話我記著呢「。這話說了就說了,但後面的事一件接一件,審劉守義、查銀子線、蹲棺材鋪、開槍打白先生、烤密信,每件事都比提親急。
等到白先生交代完了、焦芳定了斬監候、寧王退回南昌,沈渡才發現,該辦的事了了,他一直拖著的那件事還沒辦。
他不是不想辦。他是怕。
前世活了三十八年,沒結過婚。還沒來得及找,人就沒了。
但是有個大問題,他不知道提親流程具體怎麼走。
他只知道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一步不能少。
他一樣都沒走。
他跑去問倪岳。倪岳是禮部尚書的兒子,禮制的事他應該懂。
倪岳正在吃包子。沈渡坐到他對面,把包子搶了一個。倪岳說你幹嘛。沈渡說我要成親了。
倪岳的嘴停了。半口包子含在嘴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跟誰?」
「還能是誰!蘇錦啊。」
倪岳把包子咽下去了。嚼了兩下。喝水。
「嗨呀,開個玩笑,你六禮走了幾步?」
「額...一步都沒走,我不知道具體啥流程啊。」
倪岳深吸了一口氣,一臉認真。
「沈兄!六禮不是走不走的問題,是必須走。你是朝廷的人,散館考核完了就是正七品編修,不按規矩來是要被彈劾的!」
沈渡沒了平時查案時的自信:「那我該怎麼走?」
倪岳掰著手指頭給他講。
「第一步納采。男方請媒人去女方家提親。你沒有父母,你自己充當。但得找一個有身份的媒人,得有中間人作證。」
「找誰?」
「我可以當。我是你同僚,有功名,作證夠格。」
倪岳當媒人,禮部尚書的兒子當媒人。排面倒是不小。
「第二步問名。交換庚帖,對八字,你們八字合過沒有?」
沈渡說「我找唐寅合過了,說大吉。」
「唐寅算命靠不靠譜?」
「額...差不多吧」沈渡說的一點底氣都沒有。
「第三步納吉。把合過八字的庚帖送到女方家,正式確定婚約。納吉完了才算定了。」
「第四步納徵。聘禮,這個你準備了沒有?」
沈渡搖了搖頭。
倪岳一臉鄙夷的看著他。
「沈兄啊,你什麼都沒準備你就來問我六禮?」
「所以我來問你啊。」
倪岳揉了揉太陽穴。
「聘禮可以簡單,但不能沒有。你是正七品編修,不用太隆重。但幾樣東西必須有....」他掰著手指頭數,「聘金,二兩到十兩都行。聘餅,龍鳳餅,兩盒。聘酒,兩壇。綢緞,至少一匹。首飾,銀的就行。聘書一份,聘禮盒要有紅紙封著,有雙喜字。」
「第五步請期。確定婚期。要跟女方商議。你不能自己定一天就告訴人家,得通過媒人傳話。」
沈渡說這也太麻煩了。
倪岳說這叫規矩。
「第六步親迎。婚禮當天你去接新娘,這個到時候再說,先走前五步。」
沈渡站起來。
「倪兄。謝謝你了。」
倪岳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又白了沈渡一眼。
「跟我客氣個屁,我可是你的媒人。」
納采那天,倪岳穿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胸前別了一朵紅綢花。
兩個人一起去了回春堂。
蘇錦正在藥櫃後面抓藥。看見倪岳進來,愣了一下。
倪岳站在櫃檯前面,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蘇姑娘。在下倪岳,翰林院編修,今日奉沈渡之託,前來納采。」
他把話說得很正式,跟平時在值房裡賴著不走討零食吃的那個倪岳判若兩人。
蘇錦手裡的藥停了。
她看了倪岳一眼,又看了沈渡一眼,滿臉錯愕。
沈渡站在倪岳後面,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揣進了袖子裡。
「納采?」蘇錦的聲音雖然很平靜,但她抓藥的手指攥緊了。
倪岳從袖子裡掏出一封紅色的帖子。帖子是沈渡寫的,寫了蘇錦的名字、生辰、籍貫,以及「仰慕之意,願結秦晉之好「。
蘇錦接過帖子看了一遍。看得很快,但沈渡注意到她的眼睫毛在抖。
「八字合過了嗎?」
「合過了,大吉。」
蘇錦把帖子放在櫃檯上。
「誰合的?」
「唐寅....」沈渡在後面說。
蘇錦轉過頭來看他。
「唐寅喝酒的時候合的?」
「額…對。」
「他喝酒的時候說的話你也信?」
沈渡說那怎麼辦,要不重新合一次。
蘇錦看著他。看了好幾息。
然後她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沈渡在南京三年,在京城半年,總共看見蘇錦笑過不超過十次。
倪岳在旁邊咳了一聲。
「蘇姑娘,納采禮已呈。按規矩,下一步是問名。不知蘇姑娘的庚帖...」
「在我柜子底下。」
蘇錦彎腰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個紅布包。打開來,裡面是一張舊舊的黃紙,上面寫著她的生辰八字。
這東西她早就寫好了。沈渡看到了那張紙的邊緣有點卷,像是被摸過很多次。
倪岳接過庚帖,放進袖子裡。
「三日後,在下再來回復納吉之禮。」
他又往蘇錦那邊湊了湊,小聲說道。
「蘇姑娘,沈渡這人吧,辦事有點磨蹭,不催他他能在翰林院坐一天不動。但人挺好的。」
蘇錦白了他一眼,「廢話,咱幾個又不是第一天認識。」
倪岳賤兮兮的笑了笑走了。
藥鋪里只剩下沈渡和蘇錦。
沈渡站在櫃檯外面,兩隻手還是揣在袖子裡,他想說點什麼,嗓子眼像堵了一團棉花。
蘇錦把那張納采的帖子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你的字比上次好看了。」
蘇錦把帖子放下。她繞過櫃檯走到沈渡面前。她比他矮半個頭,得抬著頭看他。
「沈渡,你緊張什麼啊?」
「沒啊...我沒緊張。」
「你手都在抖。」
沈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垂在身體兩側,還是抖。
蘇錦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比他想的涼。
「去寫聘書吧,記得字寫好看點。」
沈渡乖乖回去寫聘書,寫了七遍,第七遍他深吸一口氣一筆一划地寫,寫完了看了看,覺得還行。不是什麼好字,但是工整。
剩下的聘禮跑了兩趟就辦齊了,銀鐲子一對素麵的,龍鳳餅兩盒,聘酒兩壇紹興黃酒。綢緞不用買,倪尚書給了一匹蘇州青綢,說是「送小輩的薄禮「,沈渡寫了感謝信給了倪岳。
他又去銀樓挑了一對銀簪,簪頭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請期那天倪岳去回春堂,蘇錦看了帖子說臘月初八。
倪岳一臉疑惑,「為啥是初八啊?」
「臘八煮粥廚房有現成東西,省得另辦酒席。」
倪岳回來跟沈渡說,「你倆真是兩口子啊,一個毛病。」
他給周叔寫了一封信。
這是他現在唯一一個長輩了,進京之後斷了聯繫。
信是長福代筆,沈渡口述。
信寄出去之後沈渡就沒指望了。千里迢迢的,周叔年紀也大了。
沒想到半個月後周叔真來了。
他也是坐船走運河到的通州,然後走路進的北京城。到翰林院門口的時候天快黑了,門房不讓他進,他也不急,就站在門口等著。
長福出來認出了他:「您是周叔?」
「對,我是周一刀。」
長福把他領進去。沈渡正在值房裡抄書。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筆掉了。
周叔比兩年前老了。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深了,背也微駝了。
但他站在那裡,兩條腿還是穩的,腰板還是直的。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腳上一雙布鞋,鞋底磨得快透了。背著一個布包袱,不大,但沉,裡面不知道裝的什麼。
「周叔!」
「渡兒。」
沈渡走過去,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上一次分別的時候他還是個南京的小訟師,穿著青布衫在南京的街上跑來跑去,現在他穿著翰林院的官服,站在北京的值房裡。
周一刀打量了他幾眼。
「這次多久沒見,怎麼瘦了。」
「您也瘦了。」
「我沒瘦,我就是老了。」
兩個人相視一笑。
長福去倒茶。周一刀坐下來,喝了口水,把包袱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紅色被面。大紅的棉布,厚實,摸上去手感很好。
「這是你爹留下的。」
沈渡的手停了。
「你爹當年跟你娘成親的時候用的。你娘走了之後這東西一直在我這兒放著,我想著你要是成親用得上,就給你帶過來了。」
沈渡把被面拿起來。布料有些年頭了,顏色不如新布那麼鮮亮,但保存得很好,沒有蟲蛀沒有霉斑。摺痕很深,周叔肯定疊了很多次。
他放下被面的時候眼睛紅了一下。
周一刀沒看他,端著茶杯,慢慢地喝。
「唉,你爹要是在,能親眼看你成親就好了。」
沈渡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周叔,明天跟我去見蘇錦。」
第二天沈渡帶周叔去了回春堂。
蘇錦正在櫃檯上稱藥材。看見周叔進來,停了一下。
沈渡說:「這是周叔,在南京見過,這是長輩。」
蘇錦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行了一個禮。
「周叔好。」
周一刀點頭,他在椅子上坐下,沈渡給他倒了杯茶。
「蘇姑娘,渡兒在南京的時候窮得叮噹響,賒了你不少藥錢吧,他那人我了解。嘴上說還,能拖就拖。他爹當年也這樣。」
沈渡在旁邊說,「周叔你能不能說點好的。」
周一刀沒理他,從包袱里摸出一個布包,放在櫃檯上。
蘇錦打開,一對紅燭,銅鑄的,燭台上刻著纏枝蓮紋。做工精細,不像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東西。
「這是我打的。」周叔說,「年輕時候學過幾天銅匠。這對燭台打了三天。」
蘇錦趕忙把燭台接了過來,「謝謝周叔。」
周叔站起來,「行,你們忙吧,我先回去了。」
沈渡讓長福去把後廂房收拾了一下,讓周一刀回去休息了。
周叔走了之後蘇錦把那對銅燭台放在櫃檯上,沈渡回頭看了她一眼。
蘇錦摸著燭台上的纏枝蓮紋。
「你周叔手真巧啊。」蘇錦把燭台放好,「被面我收到了。明天我縫一下。」
「那可是我爹留下的,你別弄壞了。」
蘇錦瞪了他一眼,「我縫的東西你還不放心?」
「哎呀,開玩笑呢,放心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