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八月中旬的巢湖,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時候。
秋水共長天一色。
湖面如鏡,倒映著天邊的雲霞。遠處的群山層林盡染,赭紅、金黃、靛藍、蒼翠交織在一起,如同一幅潑墨山水畫。湖邊的蘆葦已經抽出了雪白的蘆花,在微風中搖曳生姿,偶爾有幾隻白鷺從蘆叢中驚起,掠過水麵,在夕陽的餘暉中留下優雅的身影。
這裡是淝水注入巢湖的入湖口。
著名的「淝水之戰」的「淝水」,原本的歷史上,東晉在此大敗苻堅,避免了衣冠南渡後漢人被覆滅的命運。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成語,便是由此而來。
淝水從北邊蜿蜒而來,在這裡放緩了腳步,將攜帶的泥沙沉積在湖畔,形成了一片寬闊的沖積平原。平原上水草豐茂,蘆葦叢生,是水鳥和魚類的天堂。
也是——賊寇的樂園。
此刻,夕陽西斜,金色的光芒灑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岸邊的蘆葦叢中,黑壓壓地伏著五百多人。
這些人衣著雜亂,有的穿皮甲,有的穿布衣,有的甚至光著膀子,露出黝黑精壯的肌肉。
他們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門,有刀有槍,有叉有棍,但個個眼神兇狠,如同一群潛伏在草叢中的餓狼,盯著湖面上的動靜。
人群最前方,站著兩個身材魁梧的漢子。
左邊那人,身長八尺有餘,虎背熊腰,一張方臉上滿是橫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三角眼中透著兇狠的光芒。下巴蓄著的短須,如同鋼針般根根直立。腰間別著一把環首刀,刀柄上纏著已經發黑的血布,正是這群賊寇的大頭領——周泰。
右邊那人,比周泰稍矮半頭,卻更顯粗壯。他肩寬背厚,雙臂如同兩根鐵柱,裸露的手臂上青筋虬結,又長又黑又粗。
臉型方正,濃眉厲目,雙眼卻透著一股陰鷙之氣,讓人不寒而慄。身邊插著一支長槍,槍刃在夕陽下閃著寒光。此人便是二頭領——蔣欽。
「老大,那商隊真的會從這兒過?」
蔣欽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謹慎。
「錯不了。」
周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我讓人打聽清楚了,糜家的商隊走的就是這條道,他們這一次,是廣陵運糧到合肥,再從合肥運糧到歷陽,而這裡,是他們的必經之路!」
「糜家的商隊……」
蔣欽皺了皺眉,「老大,糜家可是徐州大戶,不僅跟陶謙關係不淺,江東各地守軍也多被他們打點。咱們劫了他們的糧,會不會惹禍上身?」
「怕什麼?」
周泰冷笑一聲,「咱們是九江賊,縱橫九江數百年,又曾怕過誰?再說了,湖心島上還兩千多兄弟和家小,若沒有這批糧食,大家都得餓肚子。」
蔣欽不再說話,只是握緊了長槍的槍柄。
就在此時。
突然!
蘆葦叢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一個瘦小的嘍囉貓著腰鑽了進來,滿臉興奮地跑到周泰身邊。
低聲稟報:「周老大,來了來了!那支商隊過來了,好大的排場,一百五十多輛輜重車,裝的全是糧食!車隊前後還有100多名護送的夥計,個個帶著兵刃!」
周泰眼中精光一閃,一把揪住那嘍囉的衣領:「看清楚了?全是糧食?」
「看清楚了!」
那嘍囉拍著胸脯保證,「小的跟了這個商隊很久,一路從合肥跟到這裡,打探得清清楚楚,車上裝的都是糧食。
在途經石家鋪時,有一輛車上的麻袋破了個口子,漏出來的全是白花花的大米!在他們車隊經過之後,小的還在地上撿了一把,聞了一下,全是新米,香得很!」
周泰鬆開手,將那嘍囉放開。
「幹得不錯!」
說罷,又轉頭看向蔣欽,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150多車糧食,夠咱們吃上幾個月的。幹了這一票,兄弟們就能過個肥冬!」
蔣欽點了點頭,眼中也露出興奮之色。
「傳令下去!」
周泰低喝一聲,「等商隊進了咱們的包圍圈,聽我號令行事!」
「諾!」
身邊的幾個小頭領低聲應諾,貓著腰鑽進蘆葦叢中傳令去了。
……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大路上傳來了車輪碾壓路面的聲音和吆喝牲口的聲音。
聲音由遠及近。
沒多久便進入了周泰他們的伏擊圈。
周泰緩緩拔出環首刀,刀刃在夕陽下閃著寒光。他深吸一口氣,猛然站起身來,高聲大喝:「兄弟們,動手!」
「殺——」
五百多名賊寇齊聲吶喊,如同從地底下冒出來一般,從蘆葦叢中蜂擁而出,將整支車隊團團圍住。
車隊頓時大亂,趕車的車伕趕緊將輜重車趕到一塊,結成一個不規則的圓陣,護衛們則紛紛拔出刀劍,護在輜重車周圍,但卻不敢輕舉妄動。
「都給我聽好了!」
周泰站在一塊巨石上,看著前面的商隊。
得意而囂張的大喊:
「我就是九江周泰,你們被包圍了,反抗是沒有出路的,想想你們的家人,想想你們的妻妾和孩子!
糧食留下,人可以走。乖乖聽話,放下武器離開,老子保證不傷一人。若要反抗,則盡殺之!」
說罷,手中大刀一揮,只聽「咔嚓」一聲,身邊一株碗口粗的小樹應聲倒下。
商隊中一陣騷動,護衛們面面相覷,有人臉上露出驚恐之色,但卻沒人放下武器。
就在這時,車隊中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好大的口氣!」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年輕壯漢已經爬上了一輛輜重車的車頂,那人大約二十歲左右,身長八尺有餘,面容俊朗,劍眉星目,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身穿一襲青色錦袍,腰懸佩劍,手中握著一桿通體黝黑的長戟,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
周泰瞳孔一縮。
他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一眼就看出這年輕人不簡單。
「你是何人?」
周泰握緊了手中的環首刀,警惕地盯著那年輕人。
那人站在車頂。
居高臨下地看著周泰,微微一笑:「你可曾聽說過……徐州陶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