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後,寬闊的長江水面上。
一支龐大的水師船隊正逆水而上,江風浩浩,吹得戰船上的旌旗獵獵作響。
這是陶商的水師船隊。
之前叫徐州水師。
不過,現在應該叫做江東水師了。
陶商站在旗艦「安東」號的船頭,手扶欄杆,目光望向西北方向。兩岸青山如黛,江水滔滔東去,偶有漁舟在江灣處避讓,見這浩浩蕩蕩的船隊經過,紛紛躲入蘆葦叢中。
「主公,前方十五里便是彭蠡澤(鄱陽湖)入江口了。」身後的周泰大聲說道。
「很好。」
陶商點點頭,正要說話,忽聽桅杆上的瞭望手喊:「報!前方發現我軍哨船,正疾速返回!」
眾人舉目望去,只見江面盡頭出現一個小黑點,越來越近,正是一艘走舸。那走舸槳葉翻飛,速度快得驚人,船頭激起的水花濺起丈余高。
「如此急切,必有軍情。」
郭嘉站在陶商身側,眉頭微皺。
……
很快,那艘走舸就靠攏了過來。
船上一個斥候隊長渾身濕透,順著繩梯攀上旗艦,單膝跪地道:「啟稟將軍,前方十二里處,發現豫章水師主力!船隊綿延十餘里,戰船不下五百艘,已在江面結陣!」
陶商神色一凜:「可有看清帥旗?」
「看清了!」斥候隊長抬頭道,「帥旗上是一個『周』字,並非朱皓或黃蓋的旗號。」
「周瑜……」
陶商喃喃道,轉頭看向郭嘉,「果然是他親自坐鎮。」
郭嘉面色凝重:「周瑜此人用兵,善於謀定而後動,此番親自出馬,沒有在柴桑城外的長江上列陣,而是選擇在彭蠡澤入江口的下方位列陣,有些不太尋常啊。」
「是的。」
陶商也點了點頭:「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們須得再謹慎一些,以免中了周瑜的奸計。」
眾將紛紛點頭。
經過郭嘉這一提醒,所有人都認識到了:周瑜選擇在鄱陽湖入江口下方列陣,肯定是有什麼陰謀。
但是,究竟是何種陰謀?
卻沒有人能說出個道理來。
「也許,是擔心我們進入彭蠡澤直逼南昌吧。」太史慈說道。
「這不太可能。」
高順搖了搖頭道:「要想入彭蠡澤而攻南昌,必須先破柴桑城並打敗豫章水師。否則,豫章水師只要守住彭蠡澤的湖口,就如同紮緊了口袋的口子,斷了我軍後路,讓我軍進退失據。」
「正是這個道理。」
郭嘉重重地點了點頭。
見到郭嘉都這樣說了,其他人也不再堅持自己的說法了。因為,這也是由豫章這個地方的地形地貌決定的。
豫章也就是江西省。
被稱為「錦鯉」之省。因為這地區的西、東、南三邊都是高山,只有鄱陽湖入海口是可以進入的。整個地區就如同一條鯉魚,而鯉魚的嘴巴,就在鄱陽湖的入江口。
這種地形,陶商的軍隊若是貿然進入鯉魚的肚子,周瑜只要卡住魚嘴,陶商的軍隊就出不來,就只能在鯉魚的肚子裡被慢慢消化。
而現在,周瑜卻並沒有放開「魚嘴」。
周瑜卻在「魚嘴」下方的長江上列陣,其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郭嘉道:「須先了解清楚周瑜的用意,才可繼續進軍。」
「奉孝言之有理。」
陶商點了點頭,下令道:「全軍暫停前進,就地列陣下錨,沒有本將命令,不得擅自行動!」
「諾!」
令旗揮動,號角聲此起彼伏。四百艘戰船緩緩減速,在江面寬闊處依次停泊,船隊由行軍隊形轉為防禦陣型。
……
陶商開啟揹包,取出望遠鏡。對郭嘉道:「奉孝、隨我上瞭望台。」
說罷,便率先攀上桅杆旁的繩梯。
旗艦「安東」號的桅杆高約五丈,桅杆頂端的瞭望台是個方圓不足丈余的木台,四周有護欄。陶商、郭嘉一前一後爬上去。
站在高處,江風更烈。
吹得人衣袂嘩嘩作響。
陶商舉起望遠鏡,調了調焦距,對準西北方向。
鏡頭中,十二里外的江面清晰可見。只見那裡江面寬闊,兩岸山勢收緊,正是長江與彭蠡澤交匯之處的下方約一里左右。江面上黑壓壓一片戰船,艨艟鬥艦排列整齊,旌旗如林,蔚為壯觀。
帥船是一艘四層樓船,船樓高聳,樓頂掛著丈余大旗,上書一個斗大的「周」字,在江風中獵獵招展。周字旗下,隱約可見一個白衣綸巾的身影,負手而立,氣度不凡。
「果然是周瑜。」陶商低聲道。
陶商隨後又將望遠鏡緩緩移動,仔細觀察豫章水師的陣型。
「果然有些名堂。」
但見那江面之上,五百餘艘戰船分為左中右三陣,中陣最為厚重,艨艟鬥艦層層疊疊,約有二百餘艘;左右兩陣稍弱,但也各有百餘艘戰船。整個陣型呈雁行展開,封鎖了江面,也封住了彭蠡澤入江口。
「陣型嚴整,進退有度,周瑜這練兵之才,果然名不虛傳。」郭嘉在一旁贊道,雖看不真切,但單從那旌旗的整齊程度,便知對方軍容之盛。
陶商卻未答話,望遠鏡繼續移動。
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在豫章水師的大船之間,似乎還有很多的小船。那些小船的船體都很小,長不過丈余,寬不過五尺,船身低矮,上面堆滿一捆一捆的東西,那必是……澆了火油的木柴。
小火船!
陶商心頭一震,額頭滲出冷汗。
他仔細數了數,那些小火船,少說也有一千餘艘,甚至可能達到兩千艘。它們被藏在大船之間,如果不是用望遠鏡從高處俯瞰,根本就很難發現。
「雞賊的周瑜!」
陶商放下望遠鏡,笑道:「若非老子有望遠鏡,差點就上了他的大當。」
「奉孝,你也來看看。」陶商將望遠鏡遞給郭嘉。
很快,郭嘉也發現了問題。
「火船?幾千艘火船!」
郭嘉放下望遠鏡,一臉嚴肅地說道:
「周瑜在上游,我們在下游。他只需將這些火船全部放出來,順水而下,整條江面都會被火海覆蓋。
戰船的船身都塗有木漆和桐油,極易著火。只要被火船撞上,就可能被點燃。
屆時,我軍水師陷入火海之中,船隊混亂,周瑜再親率龐大的豫章水師順水而下,我軍有全軍覆沒的風險!」
還好有望遠鏡!
若不是有這副望遠鏡,能夠提前發現周瑜的布置,貿然率軍進入其火船攻擊範圍,後果不堪設想。
……
「主公,此戰……我軍處於絕對劣勢啊。」郭嘉低聲道。
陶商沒有立刻回答,他再次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豫章水師的陣型和周邊地形。
長江在此處拐了一個彎,彭蠡澤的入江口位於江灣內側,就像一個喇叭口,湖水從彭蠡澤流入長江,水流相對平緩。豫章水師就駐紮在入江口外的江面上,背靠彭蠡澤,面向下游。
右翼靠近彭蠡澤入江口,左翼則靠近長江南岸。
「如果從正面進攻,必遭火船攻擊。」陶商喃喃道,目光盯著豫章水師的右翼,「但如果只攻右翼呢?」
郭嘉聞言一愣,隨即眼中精光一閃:「主公的意思是……」
「你看,豫章水師的右翼是彭蠡澤入江口。」陶商指著那個方向,「湖水是從彭蠡澤流入長江的,也就是說,入江口處的水流方向與長江主流不同,是橫向的。如果周瑜放火船,火船順主流而下,很難拐彎進入彭蠡澤。」
「妙啊!」郭嘉擊掌道,「只要我們從右翼撕開一個口子,攻入彭蠡澤,就避開了火船的攻擊範圍!」
「不止如此。」陶商眼中寒光閃爍,「周瑜的火船藏在中陣後方,若我們只攻右翼,他的火船要攻擊我軍,必須先穿過自家右翼船陣。那些火船一旦點燃,可不會分辨敵我。」
郭嘉倒吸一口涼氣:「如此一來,周瑜投鼠忌器,未必敢輕易放火!」
「正是。」陶商收起望遠鏡,轉身順著繩梯下到甲板。
旗艦甲板上,眾將已經聞訊聚集。蔣欽、周泰、太史慈、高順、董襲,五人分列兩側,個個甲冑鮮明,神色凝重。
「軍情大家都已知曉。」陶商掃視眾人,「周瑜在江面列陣,藏了近兩千艘火船,意圖用火攻將我軍一網打盡。諸位有何良策?」
蔣欽率先開口:「主公,末將願率先鋒船隊正面強攻,吸引周瑜注意,為主力創造戰機!」
「正面強攻?」周泰搖頭道,「周瑜火船一出,正面就是死路。」
「那你說怎麼辦?」蔣欽瞪眼道。
周泰沉思片刻,抱拳道:「主公,末將有一計。」
「講。」
「豫章水師的右翼是彭蠡澤入江口,只要我軍攻破其右翼,就能進入彭蠡澤。湖水從彭蠡澤流入長江,周瑜的火船順水而下,去不了彭蠡澤。」周泰邊說邊比劃,「因此,我軍可以放棄中路和左翼,集中所有精銳戰船,猛攻其右翼!」
蔣欽聞言,眼睛一亮:「周泰兄此計甚妙!末將附議!」
太史慈也點頭道:「末將也認為可行。周瑜的右翼主將是何人?」
「據寒鴉司情報,是朱治。」郭嘉道,「此人原是孫策部將,水戰能力一般,不如黃蓋。」
陶商點了點頭,腦海中快速推演戰局。
片刻後,他抬起頭,沉聲道:「就依幼平之計。蔣欽!」
「末將在!」
「著你率二十艘新船、一百艘舊船為先鋒,猛攻豫章水師右翼。記住,不要戀戰,撕開口子後立刻向彭蠡澤方向突進!」
「末將領命!」
「周泰、太史慈!」
「末將在!」二人齊聲道。
「你二人率中軍主力,共八十艘新船、一百艘舊船,緊跟蔣欽之後。待蔣欽撕開右翼,立刻擴大缺口,掩護全軍向彭蠡澤方向轉移!」
「諾!」
「高順!」
「末將在!」
「你率陷陣營將士,坐鎮後軍五十艘舊船,負責全軍殿後。若周瑜放火船追擊,務必將其攔截!」
「末將領命!」
「董襲!」
「末將在!」
「你率後軍另五十艘舊船,負責保護糧草輜重船,跟在主力之後進入彭蠡澤。」
「諾!」
陶商一一部署完畢,最後看向郭嘉:「奉孝,你隨本將坐鎮中軍,臨陣指揮。」
「嘉遵命。」
陶商拔出腰間寶劍,劍鋒指向西北方向,厲聲道:「諸將聽令,擂鼓進軍!」
「咚咚咚——」
戰鼓聲震天動地,四百艘戰船同時起錨升帆,江面上頓時白帆如雲,槳葉如林。
蔣欽的先鋒船隊率先衝出,二十艘新式艨艟在前,一百艘舊船在後,如一把尖刀直插豫章水師右翼。
所謂新船,正是陶商傾力打造的秘密武器。這些船長約十丈,寬兩丈余,採用整體龍骨結構,船身更加堅固。兩側裝有腳踏式輪槳,每船可容納六十名槳手,分三層輪換踩踏,航速遠超舊式戰船。船尾裝有複式尾舵,轉向靈活,進退自如。船頭包著鐵尖撞角,上面還有尖銳的鐵樁,撞擊敵船時能像釘子一樣釘入敵船船體。
這些新船,每艘造價相當於十艘舊船,但戰力卻足以一當十。
蔣欽站在先鋒旗艦的船頭,手扶刀柄,目光如鷹。他的座駕是二十艘新船中最大的一艘,名為「破陣」號,船頭撞角比別船更長更尖,上面還鑄有猙獰的虎頭紋飾。
「全速前進!」蔣欽大喝一聲。
六十名槳手同時踩踏輪槳,船身猛地一震,如離弦之箭般向前衝去。江風呼呼作響,兩岸青山飛速後退。
十二里距離,在順水加輪槳的雙重推動下,不過兩刻鐘便到。
豫章水師顯然也發現了陶商軍的動向,右翼船陣開始調整,朱治的帥旗在艨艟間移動,百餘艘戰船變換陣型,由雁行陣轉為圓陣,試圖抵擋陶商軍的衝擊。
「弓弩手準備!」蔣欽下令。
先鋒船隊中,二十艘新船各有三十名弓弩手,共六百人。他們彎弓搭箭,箭矢指向天空。
「放!」
六百支箭矢同時射出,如飛蝗般掠過江面,落入豫章水師右翼船陣。慘叫聲響起,不少豫章士兵中箭落水。
「再放!」
第二輪箭雨緊隨其後,豫章水師右翼頓時出現混亂。朱治雖然是孫策舊將,但麾下士兵多是新募之卒,哪裡見過這等陣勢?不少人開始驚慌失措,船陣出現鬆動。
「就是現在!」蔣欽眼中精光一閃,「撞角準備,全速衝擊!」
「破陣」號一馬當先,直直撞向一艘豫章艨艟。那艨艟上計程車兵見狀大驚,紛紛跳水逃命。
「轟!」
一聲巨響,「破陣」號的包鐵撞角狠狠釘入艨艟船舷,鐵樁深入船體,將艨艟釘了個對穿。江水湧入,那艨艟瞬間傾斜,很快就沉入江中。
二十艘新船如法炮製,或撞擊,或衝撞,將豫章水師右翼的船陣撕開一道道口子。那些舊式戰船在新船面前,就像紙糊的一般,一撞即碎。
「殺!」
蔣欽拔出環首刀,第一個跳上一艘豫章鬥艦。刀光閃過,兩個豫章士兵應聲倒地。身後,先鋒船隊的精兵蜂擁而上,刀槍並舉,殺聲震天。
朱治的右翼船陣,在陶商先鋒的猛攻下,開始崩潰。
就在這時,豫章水師中陣傳來急促的鼓聲。
周瑜,要放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