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融的正陽金光順著滔滔黑水緩緩彌散開來,方才從煙火安魂陣湧出的五穀與灶火靈氣,如同細碎星河鋪在暗沉江面,原本肆意翻湧、裹挾刺骨陰寒的黑浪被暖意熨帖,層層疊疊壓向江岸的陰霧不得已向後退避數丈,露出一大片泛著墨色波光的水域。方才被林越從黑水之中硬生生拽回岸邊的中年男人,此刻蜷縮在青石地面上,渾身衣物被江水浸透,水漬順著衣角不停滴落,在地面暈開一圈圈深色水痕。兩名守夜隊員取來厚實防寒毛毯裹在他身上,又拿出隨身溫水慢慢餵下,男人牙關仍在不受控制地打顫,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漆黑江水,眼底盛滿驚魂未定的惶恐,方才被無數亡魂手臂纏拽、瀕臨溺斃的窒息恐懼,已經深深烙進他的神魂深處,任憑旁人如何勸慰,都不肯再朝江邊挪動半步。
江岸之上,數十名守夜人分列陣外,手中鎮邪長槍槍頭的正陽紋路明暗閃爍,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半點多餘聲響,生怕打亂眼下來之不易的渡魂契機。子夜整點已過,整座臨江千魂水煞大陣的第一層誘魂術被林越以市井煙火陽氣破去大半,潛藏淺灘水下、密密麻麻用來引誘活人的慘白手臂盡數縮回江水深處,江面暫時褪去致命的勾魂氣息,可誰都清楚,真正的兇險藏在江心漩渦與深埋江底的民國沉船殘骸之中,陣眼未破,千魂執念不散,水煞大陣便隨時有可能驟然反撲。
童煞輕飄飄自林越肩頭騰空而起,小巧玲瓏的身子懸在江面半空,周身縈繞的金色護體靈光絲絲縷縷融入江面漂浮的暖光之內,稚嫩的傳音順著潮濕江風鑽進林越耳中,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酸澀:「主人,我順著陽氣往水下探過了,江底密密麻麻全是亡魂,大半孤魂在低聲嗚咽,百年困在冰冷江水裡面,水壓磨骨、寒水浸魂,它們心裡又怕又盼,一部分被人間暖意打動想要脫離煞陣,可還有一大半魂魄被陣眼龍骨上的本源戾氣捆鎖,動彈不得,只能被怨氣操控著死守煞眼。」
林越微微頷首,目光穿透渾濁厚重的黑水,視線直達數十丈深的江底。千三百七十二道沉船枉死亡魂以江心巨型漩渦為中心盤旋環繞,浮腫發白的軀體隨著暗流緩緩沉浮,孩童瘦小的身形、婦人佝僂的身影、壯年殘缺的軀幹、老者枯槁的輪廓在江水之中層層堆疊。百年前沉船傾覆,狂風大浪席捲江面,一船難民倉促落水,無船營救、無岸可棲,盡數葬身滔滔江水,死後魂魄被地脈陰氣壓鎖江底,日復一日受江水沖刷、暗流撕扯,無處輪迴、無人祭拜,日積月累積攢下滔天怨念,才被風水邪局化作子夜水煞大陣。
尋常驅邪修士遇此陣,要麼以殺伐法器屠戮亡魂、強行毀去陣基,要麼以封陰法陣長久鎮壓江水煞氣,可殺戮千餘枉死冤魂必釀滔天殺業,擾亂陰陽秩序,往後方圓百里災禍頻發;一味封禁煞氣治標不治本,江水日夜奔流不息,源源不斷吸納陰寒地氣,不出半月被壓制的怨氣便會捲土重來,屆時煞氣較之現在翻倍暴漲,沿江村鎮百姓都會淪為亡魂索取替命的目標。林越布下煙火安魂陣,取灶泥人間煙火、五穀大地生機、陳年舊繩渡人之氣,走渡化安魂之路,也是眼下唯一能夠徹底根除臨江詭禍的穩妥法子。
就在江面暖意慢慢消融淺層煞氣之時,江心巨型漩渦忽然轉速陡增,原本趨於平緩的黑水驟然朝著兩側分流,兩道數丈高的厚重水牆自江面拔地而起,烏黑的水體內部嵌滿無數亡魂軀體,一張張慘白面孔緊貼水壁,空洞眼窩滲出粘稠黑水,枯瘦手掌不停拍打水牆內壁,發出沉悶壓抑的咚咚聲響。水牆自左右兩端朝著岸邊煙火大陣緩緩擠壓前行,所過之處,水面迅速凝結一層寸許厚的灰白寒霜,漂浮水面的水草、浮游生物觸碰到黑水瞬間化作細碎黑灰隨風飄散,刺骨寒氣順著江面狂風席捲而來,守夜隊員齊齊往後退步,體內正陽血氣被陰寒壓制,握槍的指節泛出青白之色。
守夜隊長眉頭緊鎖,壓低聲音叮囑身旁隊員:「水獄困陽,這是陣眼在動用本源煞氣阻隔渡魂陽氣,所有人守住防線,不可踏出正陽陣光籠罩範圍半步,一旦被陰寒煞氣入體,心神極易遭亡魂蠱惑。」
「煞陣分內外兩層,外層以江水、亡魂布誘魂困人局,內層依託沉船龍骨凝聚煞核鎖魂,想要安穩渡化千魂,必須破開內層煞核,引陽氣深入江底沉船。」林越低頭看向腳下以陳年江繩圈畫而成的陣基,平鋪地面的陳年灶泥兀自飄起縷縷淡白煙火,散落一圈的五穀糙米不斷散發生機暖意,三者交融形成的正陽氣場穩穩紮根江岸,任憑外圍水牆煞氣如何衝撞,陣圈邊界始終紋絲不動。
話音落下,林越彎腰俯身,伸手從陣中抓起一把飽滿糙米,指尖靈光纏繞,溫潤的煙火陽氣裹住粒粒穀物,手腕輕揚,滿把糙米盡數脫手飛入前方漆黑江水。米粒墜入黑水的剎那,以落點為圓心漾開一圈圈鎏金波紋,金光順著水流朝著江心漩渦飛速蔓延,但凡波紋途經水域,潛藏水下的零散亡魂紛紛下意識避讓,纏繞在它們軀體上的絲絲黑煞遇五穀陽氣便滋滋消融,化作一縷縷黑煙消散在潮濕水汽之中。
水牆之中被怨氣牢牢束縛的亡魂見同伴身上煞氣被輕易化解,躁動愈發劇烈,無數手掌瘋狂撕裂水壁,濃稠如墨的陰煞之氣順著裂縫噴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米粒大小的黑色蟲豸,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嗡嗡振翅朝著岸邊煙火大陣撲殺而來。這些陰煞小蟲由零散怨念凝結而成,不懼江水寒凍,專破生人陽氣,卻是市井煙火的天生克星,可蟲群剛一觸碰大陣外圍飄升的灶火微光,當即冒出陣陣白煙,轉瞬湮滅無蹤,前赴後繼的蟲潮接連衝擊數輪,始終無法越過正陽防線分毫。
童煞見狀身形一動,嬌小身影迎著漫天黑蟲直衝江心,純淨無瑕的先天靈火自掌心不斷灑落,火光落在蟲群之中便是一片大範圍湮滅,短短片刻,大半陰蟲被靈火燒滅。她懸浮在半空穿透深水向下凝望,片刻後急忙回頭向林越傳音:「主人看清了,江底沉船龍骨便是煞陣根基,百年怨念日復一日浸透船骨,整塊龍骨被凝結成黑褐色煞核,所有頑固不散的怨氣全是從龍骨內部源源不斷湧出,只要煞核不破,剩下被困的亡魂永遠擺脫不了大陣束縛。」
林越聞言不再遲疑,抬步徑直踏入沒過小腿的漆黑江水,詭異的一幕隨之浮現,周遭漫涌的黑水像是遇見天生克星,自動向兩邊分開,在他腳下拓出一條直通江心漩渦的金光水路,煙火安魂陣源源不斷輸出的正陽暖意順著這條水路一路向前鋪展,沿途淺灘水下躲藏的慘白手臂盡數慌忙縮回深水,沒有任何一隻煞靈膽敢貿然觸碰金色光路。岸邊守夜人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道獨行身影,心中又敬佩又擔憂,江水深處兇險莫測,陣眼盤踞千魂戾氣,稍有不慎便會被無邊怨煞吞噬神魂。
隊長迅速重新排布防線,分出一半隊員沿江岸左右巡查,嚴防偏僻灘涂出現漏網的誘魂煞靈:「分散值守江岸死角,水煞大陣不會只從正面發難,大概率會分出零星亡魂繞路偷襲偏僻地帶,但凡發現被煞氣迷魂的百姓,第一時間以陣邊煙火驅散陰霧,切勿貿然踏入黑水救人。」
話音未落,江灣西側偏僻灘涂突然傳來一聲細微落水響動,一道瘦小身影踩著沒過腳踝的黑水緩緩挪動,那是家住臨江老街的一名七八歲孩童,夜裡聽聞江邊異象心生好奇,趁家人熟睡偷偷溜出門,隔著窗縫凝望江面時被江霧迷魂,此刻雙目空洞,臉上掛著毫無神采的呆滯笑容,腳步踉蹌朝著深水區域走去。灘涂水下,數隻枯瘦乾癟的手臂已經悄悄探出水面,指尖沾著冰冷泥水,靜靜等候孩童踏入深水的瞬間便纏骨拖拽。
負責西側巡查的兩名隊員第一時間發現險情,立刻快步衝上前阻攔,可灘涂周遭黑霧濃度遠超主岸,迷魂陰霧纏繞在空氣之中,隊員剛靠近數步便頭腦昏沉,胸口發悶,四肢沉重難行,被陰霧絆住腳步寸步難移,眼睜睜看著孩童距離深水只剩兩步之遙。
江心正在穩步前行的林越餘光瞥見側邊危局,指尖捻起一點陣中灶泥,凝練一縷細小明火,彈指間火光劃破厚重黑霧,精準落在孩童身前青石地面。明火落地瞬間噼啪燃動,暖融融的煙火氣瞬間驅散整片灘涂迷魂陰霧,籠罩孩童心神的水煞蠱惑之力頃刻消散。孩童驟然回神,低頭看見腳下漆黑冰冷的江水,嚇得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兩名隊員趁陰霧退散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抱起孩童撤離險灘,送至後方安全區域交由隨行醫護照看。
接連兩次引誘活人替命的謀劃盡數落空,江心巨型漩渦內部積攢的頑固戾氣徹底被激怒,漩渦中心猛地噴湧出一道數丈高的黑水水柱,水柱之內裹挾三十餘道怨氣最重的煞靈。這一批亡魂皆是當年沉船時被斷裂船板、重物壓在艙底慘死之人,臨死前受碾壓劇痛,怨氣遠超尋常落水難民,百年間被煞核滋養,軀體化作腫脹龐大的煞體,周身纏繞腐朽木渣與渾濁黑煞,破開黑水朝著金光通路飛速衝撞而來,沿途江面的正陽光路被濃烈煞氣熏得光芒黯淡,空氣之中陰寒刺骨。
凶煞破水奔襲的嘶吼聲透過江水傳至岸邊,守夜隊員下意識握緊長槍,隨時準備馳援江心,卻被隊長抬手攔下:「不可擅動,貿然離開正陽陣光範圍只會淪為亡魂獵物,全憑林先生自行破局。」
林越立於金光通路正中,面對撲面而來的一眾凶煞不閃不避,抬手引動周身融匯的灶火、五穀、舊繩三重正陽靈氣,掌心驟然迸發一團溫潤璀璨的暖芒,三道本源陽氣擰成一束光柱,正面悍然撞上裹挾黑水的凶煞群。暖陽與陰煞相撞瞬間蒸騰起漫天白茫茫水霧,悽厲的哀嚎自一眾凶煞口中接連響起,纏繞在它們軀體上的濃黑煞氣遇陽氣飛速消融,浮腫扭曲的身形一點點凝實,被怨氣蒙蔽的神智緩緩清明,百年間被劇痛與怨恨支配的本能漸漸褪去,一雙雙空洞眼窩之中慢慢浮現出迷茫之色,不再執著於撲殺生人、索取替命。
「當年沉船傾覆,禍起天災巨浪,爾等葬身艙底實屬無妄之災,困守江淵百年,日日受寒水碾磨,苦楚我盡數知曉。」林越的聲音順著水波擴散整片江面,清晰傳入每一隻凶煞耳中,「我以市井煙火設安魂大陣,不斬、不囚、不鎮,願渡爾等脫離江水禁錮,隨正陽暖光登岸入陣,受人間五穀煙火祭拜,了結百年執念,轉世往生。」
三十餘道凶煞彼此對視片刻,盤踞心底百年的怨戾被人間暖意一點點化解,遲疑過後紛紛收斂殘存戾氣,臃腫煞體化作淡淡的灰白魂影,順著金光鋪就的水路慢悠悠飄向岸邊煙火大陣,落入陣圈之內便被灶火微光包裹,蜷縮在五穀之上安穩休憩。
這一幕被盤旋在江心漩渦外圍的上千亡魂盡收眼底,原本躁動不安的亡魂群體漸漸安靜下來,縈繞在整片江面的黑煞氣焰肉眼可見地持續回落,不斷翻湧的墨色江水緩緩歸於平靜,只有深埋江底龍骨煞核依舊頑固,源源不斷向外溢出絲絲縷縷的濃黑煞氣,死死拴住近半數無法脫身的冤魂,支撐整座子夜水煞大陣不曾徹底崩解。
林越抬腳繼續向著漩渦中心前進,腳下金光一路隨行,此刻距離旋轉不休的巨型煞眼只剩四丈遠近,渾濁江水之下,民國沉船腐朽破敗的船身輪廓已然清晰浮現,斷裂的桅杆、朽爛的船板卡在亂石縫隙之間,整片龍骨被黑褐色煞氣厚厚包裹,如同一塊深埋水底的巨型陰玉,正是鎖住千魂的陣眼本源。
就在林越準備踏足沉船上方水域之時,江面之下忽然傳來一陣細碎水流響動,原本沉寂的深水之中,數十道隱匿身形的殘魂順著沉船縫隙悄然遊走,它們是當年落水後被捲入船底暗洞、屍骨無存的孩童亡魂,常年受暗洞陰寒滋養,行事最為陰詭,避開表層正陽暖光,從金光水路兩側深水繞出,悄無聲息向著岸邊防線迂迴,想要趁大陣重心全在江心之際,再次偷襲沿岸民居,擄掠生人替命。
正在巡岸的守夜隊員很快察覺到水下異動,探照燈光束刺破殘餘黑霧,掃過水麵瞬間照見水下飛速遊動的慘白虛影。隊長立刻調配五名隊員持槍守在灘頭,槍尖正陽光芒齊亮,連成一道細密光牆阻攔亡魂上岸,殘魂畏懼長槍正陽之氣,數次嘗試突破防線都被光牆逼回深水,只能在暗處不停徘徊試探,牽制岸邊人手。
林越立於漩渦邊緣,將岸邊動靜盡收眼底,指尖分出一縷靈氣隔空匯入岸邊煙火大陣,陣圈光芒驟然暴漲,額外溢出數道暖光沿江岸排布,牢牢封死所有灘涂登陸口,暗處遊蕩的孩童亡魂被驟然增強的陽氣壓制,再也不敢靠近岸線半步,被迫退回沉船周邊水域。
做完這些,林越俯身伸手觸碰身前冰涼黑水,掌心暖芒順著指尖滲透深水,一路直抵下方龍骨。指尖陽氣剛一觸碰到包裹龍骨的黑煞硬殼,整片沉船猛地劇烈震顫,江底暗流驟然紊亂,漩渦轉速再度加快,從煞核縫隙之中噴湧出大片黑紅色煞氣,那是千魂最深沉的痛苦執念凝聚而成的本源戾氣,一旦四散開來,方才被安撫的亡魂極易再度被怨氣反噬、重歸凶煞。
童煞快速落至林越身側,周身金光與林越的正陽靈氣相融,兩道暖光合二為一順著江水鑽進龍骨縫隙:「主人,煞核和地脈長在一起了,硬拆會牽動整片臨江地脈,地底陰寒地氣會順著裂縫倒灌江面,到時候渡化好的亡魂也要被陰寒重創。」
「不必硬拆煞核,以煙火陽氣慢慢浸潤消解,破開外層煞氣,放出被困魂魄,再以安魂香火慢慢煉化龍骨殘存怨念。」林越目光沉靜望向深埋江底的沉船,「百年困局非一朝一夕可解,先解亡魂枷鎖,再平龍骨戾氣,今夜只要破開外層煞殼,放出被困半數冤魂,水煞大陣便自破大半,餘下煉化龍骨之事,可借往後三日月圓煙火之力慢慢收尾。」
話音落下,他抬手將陣中大半五穀靈氣隔空引至江心,漫天米粒被靈光托舉懸浮半空,如雨一般紛紛落入漩渦深水,五穀落地之處,龍骨外層黑煞外殼不斷滋滋消融,一道道細微裂縫在煞核表面蔓延開來,裂縫之中,無數被禁錮百年的亡魂虛影迫不及待向外探出身形,在正陽暖光的牽引之下,接連化作魂影順著金光水路去往岸邊安魂陣休憩。
江水之上,縈繞百年的悽厲怨鳴漸漸化作細碎嗚咽,臨江夜色里,漫天黑霧緩緩消散,遠處城市零星燈火終於穿透雲層,微弱的光亮落在平緩的江面之上,預示著籠罩整座臨江的子夜水煞困局,已然迎來破局轉機,而龍骨深處殘存的頑固煞核,便是接下來最難啃下的最後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