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數日,青雲宗內的氣氛愈發詭異。
白日裡,一切似乎照舊。
外門弟子灑掃山階,內門弟子往來各峰,執事長老處理宗務,丹堂火脈晝夜不息,藥坊仍有弟子排隊換取靈藥。
可一入夜,尤其臨近子時之後,整座青雲宗便像是被一層無形陰雲籠罩。
洞府閉門。
山道無人。
往日裡那些喜歡夜間吐納、借月華洗鍊靈力的弟子,如今一個個都謹慎得很。
寧願白白浪費夜間靈氣最為清淨的時辰,也不敢輕易打坐入定。
無他。
這幾日,走火入魔之人越來越多了。
起初只是幾名普通內門弟子出了岔子。
有人夜間修煉到一半,忽然慘叫一聲,七竅流血,昏迷不醒。
有人醒來後神情呆滯,口中喃喃念著聽不懂的話,仿佛魂魄丟了一半。
還有人更邪門,明明只是鍊氣七層修為,醒來之後卻說自己曾在什麼王朝當了七十年皇帝,又說自己後宮三千、天下歸心。
結果第二日便披頭散髮衝出洞府,見人就喊「朕要上朝」。
此事一傳開,宗門上下頓時譁然。
若只是一人如此,還能說是心魔作祟。
可一連十數人都在夜間修煉後出事,誰還敢說只是偶然?
更何況,這還不只是青雲宗一家的事。
靈劍宗、玄符門、靈獸山、太玄門、天河宗、紫霄門,都陸續傳出類似消息。
有修士夜間閉關後神識暴漲,卻性情大變。
有弟子修煉一夜,醒來之後大哭大笑,說自己在夢中娶妻生子,又親手埋葬了全家。
也有築基執事神魂受創,閉關室內血跡斑斑,至今未醒。
七派之中,人心惶惶。
而青雲宗自然也不能坐視不理。
終於,在第四日清晨,一道宗門法令自執法殿傳遍諸峰。
【近日宗內多有弟子夜間修行失常,疑與心魔、神魂異象有關。】
【自今日起,鍊氣弟子不得於子時之後深層入定修煉。】
【築基以下修士,非必要不得夜間閉死關。】
【若有弟子不聽勸告,強行夜修,走火入魔,後果自負。】
法令一出,宗門內議論更盛。
有人暗罵宗門無能,查不出真相,只能讓弟子自己小心。
也有人慶幸自己這幾日沒有貪功夜修,否則說不準已經成了瘋子。
還有人說,這是天地大劫前兆,修仙界恐怕要變天了。
可在所有人都避之不及時,周易卻依舊每夜準時閉關。
當然,表面上,他同樣謹慎無比。
白日裡若有人問起,他便神色凝重地表示:「兇險,此事著實兇險。」
「幸好,我這幾日夜裡連功法都不敢運轉,只靜坐養神。」
「修行雖重要,可性命更重要。」
這話說得真誠。
旁人聽了,也只當周易和大多數內門弟子一樣,被最近的怪事嚇住了。
可實際上,每到子時,洞府石門一閉,三重禁制一開,清心符、護神符、寧神丹、丹霞真露一一備好,周易便會再次進入入定狀態。
然後,等待那道光幕出現。
【本周活動:神遊太虛,已開啟】
【請問你是否選擇進入神遊太虛狀態?】
【是/否】
周易每次都會仔細確認自身狀態。
若精神疲憊,便直接選擇退出。唯有心神清明,準備充分,他才會選擇進入。
謹慎。
依舊是謹慎。
哪怕前兩次神遊讓他得了極大好處,周易也沒有因此忘形。
周易太清楚,神遊太虛可不是白送的機緣。
對於不知情的修士而言,這是劫。
對於知情者而言,也只是多了一份選擇,並不代表沒有危險。
這幾日裡,周易又數次選擇人界遊歷。
只是後來的收穫,明顯不如第一次那般巨大。
這也在周易預料之中。
第一次回到地球,補全前世遺憾,動心明性。
第二世化身志公禪師,照見因果輪迴,堅定道心。
那兩世,幾乎都觸及了他心境中最根本的東西。
所以收穫才會格外驚人。
之後的幾次輪迴,雖然同樣奇異,卻少了那種直擊本心的震動。
有一世,周易成了亂世之中的小卒。
少年從軍,半生征戰,見過城破屠戮,也見過同袍為一口乾糧反目成仇。
最後死在一場無名山谷伏擊之中,連屍骨都無人收斂。
那一世,讓他明白凡俗兵災之苦,也讓他對修仙界的弱肉強食多了幾分感悟。
有一世,他成了山野醫者。
一生行醫救人,卻救不了天災瘟疫,也救不了貪官徵稅。
他見過病人跪地求命,也見過富戶用靈藥延壽卻不肯施捨一碗粥。
那一世,讓他對丹道多了一分理解。
丹藥救人,也能害人。
丹師一念之間,便可決定許多人的命。
又有一世,他成了一名書院先生。
教書育人四十載,門生遍布一州,臨終前卻發現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為權勢陷害忠良,害死無辜百姓無數。
那一世,他明白了「教化」未必能改變人心。
人心最難煉,比丹火更難控。
這些輪迴各有所得。
唯一可惜的一點。
是周易始終鎮守本心,不再像第一次那般幾乎被前世親情擊穿道心。
所以神魂提升雖仍可觀,卻沒有那種翻天覆地的劇烈變化。
可即便如此,數日積累下來,周易的神識也在穩步增長。
如今周易閉目坐於洞府中,神識一放,洞府內外的風吹草動皆能映入心湖。
石壁縫隙中爬過一隻細小靈蟲。
禁制外落下一片枯葉。
遠處山道上有弟子低聲交談。
這些從前難以察覺的細節,如今都清晰得仿佛在眼前。
周易有時也在心中思襯,現在我歷經九世輪迴,神魂強大無匹,恐怕傳說中的築基中期修士也不過如此
最明顯的變化,還是煉丹。
這一日清晨,周易照例來到自己的煉丹室。
這些丹爐和地火,本是他租借宗門普通煉丹室所得,條件只能算勉強。
若是從前,煉製黃龍丹這種低階丹藥,他雖然已有不少經驗,但仍需全神貫注,不敢有絲毫大意。
火候稍稍偏一分,藥力融合便會出差錯。
靈液凝丹時手法慢一息,丹藥品質便會下降。
若是狀態不好,一爐丹藥直接報廢也不是沒有可能。
所以此前周易煉丹時,往往要藉助雙倍煉丹符。
有符籙加持,成功率才能保持在一個較高水準。
可這一次,周易沒有使用雙倍煉丹符。只是像往常一樣,洗爐,溫爐,引火,投藥。
可當第一縷地火升起時,周易便察覺到了不同。
火焰在神識感知中,不再只是一團跳動的赤色熱流。
而是分成了無數細微層次。
外焰熾烈,內焰溫和。
火心凝聚,火舌遊動。
每一處溫度變化,每一縷靈氣流向,都清晰地呈現在周易的神識之中。
周易心念微動。
那團地火便像是被無形之手撫平,變得溫順起來。
「這是……」
周易眼中閃過一抹驚異。
從前他控火,靠的是經驗。
看火色,聽爐音,聞藥香。
經驗越足,出錯越少。
可現在不同。
現在他像是能直接「看見」丹爐內的變化。
藥液什麼時候開始分解。
靈草中雜質何時被逼出。
幾股藥力融合到哪一步最為合適。
這些細節,都逃不過他的神識感知。
周易壓下心中波動,繼續煉丹。
一株株靈藥投入丹爐。
地火翻湧。
藥香漸濃。
整個過程順暢得近乎不可思議。
以前需要他緊繃心神才能完成的環節,如今竟有種水到渠成之感。
一個時辰後。
丹爐輕輕一震。
周易抬手打出收丹法訣。
爐蓋開啟,丹香飄散。
六枚黃龍丹靜靜躺在爐底。
其中下品兩枚,中品四枚。
竟無一枚廢丹。
周易盯著爐中丹藥,沉默片刻,心中終於泛起一絲喜意。
神識越強,對火候、藥性、成丹時機的把握便越精細。
這就像凡人裁衣。
普通裁縫憑眼力量布,難免有誤差。
可若有人能將每一根絲線的紋理都看得清清楚楚,又怎會輕易裁錯?
周易又連續煉了兩爐。
結果皆十分穩定。
這讓周易心中對神遊太虛的價值,又有了更深理解。
這活動提升的不只是神魂。
而是會牽動修士各個方面。
煉丹,控火,鬥法,感知,心魔抗性。
甚至連心態,也在悄然變化。
若是從前,他每次想到許玉友,心中總會帶著幾分戒備。
畢竟許玉友見過他從籍籍無名到煉丹小有所成的過程,也知道自己手中黃龍丹不少。
若對方起疑,或者將他異常之處透露出去,對周易而言終究是麻煩。
可如今不同了,周易仍然謹慎。
但那種過度緊繃的感覺,已經淡了許多。
周易如今表面顯露鍊氣六層,真實修為卻已是鍊氣七層,比許玉友還高上不少。
再加上神魂強度遠超同階,靈力操控也比尋常鍊氣後期弟子精細許多。
若只論綜合實力,周易自襯未必弱於青雲宗那些精英鍊氣七層。
唯一短板,便是法器稍差。
不過法器這玩意,終究是外物。
可以慢慢補。
只要弄到貢獻點,換取更好的法器與丹方,這個短板也能彌補。
煉完幾爐丹後,周易將已經用不上的黃龍丹整理出來,前往宗門丹坊售賣。
丹坊與藥坊不同。
藥坊多是收售靈草、靈藥、靈種,以及一些藥材處理之物,許玉友便常年在藥坊那邊活動。
而丹坊,則專門負責成丹交易。
弟子煉出的丹藥,可以賣給丹坊換取靈石,也可以折算成一定貢獻,只是貢獻折算往往比直接完成宗門任務低些。
周易如今對黃龍丹的需求已經下降。
鍊氣中期常用的黃龍丹,對他鍊氣七層而言,效果已大不如從前。
繼續留在手中,意義不大。
不如換成靈石,或者為後續謀取養脈丹丹方做準備。
養脈丹,這是鍊氣後期常用丹藥之一。
可丹方價值足足三千貢獻點。
對普通內門弟子而言,這幾乎是一個天文數字。
若只靠日常小任務一點一點積攢宗門貢獻,還不知要攢到猴年馬月。
周易將丹藥售出之後,拿著新換來的八百宗門貢獻走出丹坊,心中仍在盤算。
「若只靠賣丹,還是可能會引起丹坊的人懷疑。」
「畢竟,恐怕整個宗門也沒幾個能像我這般出丹的。」
「可養脈丹丹方作為宗門獨有丹方,必須要宗門貢獻換取。」
「還真是令人頭疼。」
念頭剛起,前方山道拐角處,便有一道熟悉身影迎面走來。
許玉友。
此人仍是一副憨厚老實模樣,衣袍有些舊,臉上帶著溫和笑意,仿佛只是偶遇。
「周道友,許久不見。」
周易腳步微微一頓。
心中第一反應,仍是警惕。
許玉友這個時候找上門來,未免太巧。
尤其自己剛剛賣出一批黃龍丹,對方便出現了。
莫非許玉友一直在留意自己?
「許道友。」
「近日宗門風聲不小,道友怎麼有空來丹坊這邊?」
許玉友笑了笑,目光在周易身上停留片刻,忽然壓低聲音道:
「周道友最近,想來是有些機緣。」
周易心中一沉。
可還不等他說話,許玉友便擺了擺手。
「周道友不必緊張。」
「修仙之人,誰沒有幾分秘密?」
「許某沒有覬覦道友機緣的意思,也不會多問。」
他說這話時,神色十分坦然。
沒有試探的鋒利,也沒有貪婪的火熱。
反倒像是早就想明白了。
周易看著他,片刻後淡淡道:
「許道友說笑了。」
「周某不過是僥倖煉丹有些進步,哪裡談得上什麼機緣。」
許玉友也不戳破,只笑道:
「是不是機緣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道友如今煉丹手藝確有長進。」
「而許某這裡,正好有一樁事,有求於道友!」
周易目光微動。
「何事?」
許玉友道:
「我聽聞周道友善於煉丹,故而已將周道友推薦給丹堂。」
「丹堂那邊如今缺人,尤其缺能穩定煉製低階丹藥的弟子。」
「周道友若願意,可以隨我一同去丹堂掛名登記,成為丹堂弟子。」
周易眉頭微皺。
「丹堂弟子?」
這可不是小事。
青雲宗以煉丹為本,丹堂弟子宗門地位一向相當高,僅次於宗門執法堂和真傳弟子。
尤其血霧秘境之後,宗門損失不小,許多弟子受傷,療傷丹藥、恢復丹藥、補氣丹藥消耗極大。
再加上各峰都繼續丹藥,丹堂幾乎成了目前宗門最熾手可熱的地方。
加入丹堂,好處不少。
第一,有穩定丹材來源。
煉丹最怕什麼?
不是手法差,而是沒材料練。
若只能自己購買靈草,成本極高。
加入丹堂後,哪怕只是接任務,也能接觸大量宗門丹材。
第二,能換取宗門貢獻點。
丹堂內部任務報酬豐厚,並且都不是靈石,而是貢獻點。
這正是周易目前最缺的東西。
若想換取養脈丹丹方,加入丹堂無疑是最快途徑。
第三,身份更穩。
普通內門弟子,宗門一抓一大把。可丹堂弟子,就完全不同了。
那可是只有三百名的香餑餑。
哪怕只是低階丹師,也比尋常弟子更受重視。
將來若遇到麻煩,有丹堂身份在身,別人動他之前也要多掂量幾分。
這三點,對周易而言都極有吸引力。
只是……
許玉友無緣無故,為何要幫他?
這期間莫非有什麼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