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爹,您要幫我啊!
四月初六,卯時初。
晨曦初透,薄霧如紗,京城的晨鐘剛剛敲過三響,嚴世蕃便從景王府側門走了出來,面上帶著焦急之色。
他在景王府值了一夜的班。
其實二王觀政的確切消息傳到景王府以後,他急著想回府與嚴嵩商議,但景王很興奮,忽的來了興致,拉著他躍足而眠,聊了一夜,直到四更天,才小睡了一會兒,急急的收拾了一番,出了王府。
出了王府,他揉了揉發澀的眼睛,跨上等在門外的青呢小轎。
「回府,速度快點。」轎夫們連忙抬起轎杆,邁開大步,朝著嚴府的方向走去。
他在轎中閉著眼睛,腦子裡卻一刻沒閒著。
這景王府長史的差事,他幹了快一個月了,這一個月來,最讓他感到驚訝的是,景王仿佛換了一個人,比他以前所認知的景王穩重了許多,也成熟了許多,同樣,他也搞不清楚為什麼,景王對他極為信任,事事與他商量,事事聽他安排,甚至連王府銀庫的鑰匙都交了一份給他,這種毫無保留,推心置腹的信任,搞的他都有點麻爪了。
也正因為有了景王的配合,他在王府之中的話語權要大,靠著這種話語樹,這一個月來,他把景王府上上下下的人口底細摸了個遍,府中太監,宮女,侍衛,廚子、雜役、馬夫、轎夫等全部被他查了個七七八八,他用了十天時間,把那些來路不明、背景不清的人
一個個地清理出去,又換了信得過的人補進來,如今這景王府,他自信已經被他整治的密不透風了。
但昨天得到的消息卻讓他心亂如麻,陛下,竟然將浙江賑災的事情交給了裕王。
這可————
「唉!」他低嘆了一聲,拍了拍轎子,催促轎夫的速度加快。
一刻鐘後,轎子在嚴府門前落下,嚴世蕃下了轎,正要進門,門房卻快步迎了上來。
「大爺,老爺吩咐了,您回來之後直接去小花園,他在那兒等您。」
嚴世蕃腳步一頓,眉頭微皺。
小花園?卯時剛過,父親怎麼跑到小花園去了?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邁步進了府門,穿過前院,繞過影壁,沿著抄手遊廊一路向後院走去。
嚴府占地極廣,前院是門廳、值房、外書房,後院是嚴嵩的起居之所和內書房,而小花園則在後院最深處,是嚴嵩平日裡賞花、聽戲、養神的地方。嚴世蕃走得很快,靴底踩在青石板鋪成的甬道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他繞過假山,穿過月洞門,遠遠地便看到小花園的圍牆。
然後,他停住了腳步,目瞪口呆的看著小花園裡的人。
那人穿著一身石青色的短打,袖口紮緊,腰間繫著一條深灰色的布帶,褲腿也束在靴筒里,乾淨利落,看身形,看那微駝的肩背和花白的頭髮,嚴世蕃認感覺被自己的眼睛羞辱了,所以,他狠狠的揉了幾下,再看————
沒錯啊,那就是他那八十歲的老父親。
老父親正在打拳。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可每一個動作都極為舒展,銜接得渾然一體。
起勢,雙手緩緩抬起,如抱圓球,呼吸隨著手臂的抬升而均勻吸入,動作看似簡單,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圓融流暢,身體與四肢配合得絲絲入扣,整個人像一棵在微風中舒展的老松,枝幹雖老,卻仍在緩緩生長。
嚴世蕃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見過父親打拳,那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父親六十多歲的時候,偶爾還會在清晨打一套八段錦,松松筋骨,動作簡單,沒什麼難度。可眼前這一套拳,動作看似緩慢,但每一個動作的銜接都極為流暢,絕非尋常的老弱之人能夠做得出的。
最讓嚴世蕃震驚的是老頭子現在的動作。
右腿獨立,左腿緩緩抬起,腳尖繃直,膝蓋幾乎與腰齊平,雙手一前一後展開,整個人如同一隻振翅欲飛的白鶴,竟然穩穩地站著,連晃都沒晃一下。
嚴世蕃的下巴差點掉下來。
八十歲!八十歲的人!單腿站立?還站得這麼穩?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嚴嵩已經換了一個動作。身體下沉,雙膝彎曲,做出一個幾乎像是蹲馬步的姿勢,然後身體緩緩向右轉,左手從面前划過,右手順勢推出,整個動作渾然天成,沒有絲毫吃力的樣子。
嚴世蕃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就那麼站在月洞門口,看著嚴嵩在小花園中緩緩地打完了一整套拳。
那拳法大約有二十幾個動作,嚴嵩打得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從起勢到收勢,整整打了一刻鐘才打完。最後一個動作收勢,雙手緩緩下落,重心慢慢提起,然後並步站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嚴世蕃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父親————」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像是在喉嚨里堵了很久才擠出來的。
嚴嵩轉過身來,看到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塊乾淨的棉布巾,擦了擦額頭上薄薄的汗珠。
「回來了?」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去書房等我,我先
洗個澡。」
說完,也不等嚴世蕃回答,便轉身朝小花園另一側的浴室走去,步履平穩,脊背挺直,走得穩穩噹噹,沒有一絲佝僂。
嚴世蕃站在原地,看著他父親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的廊道拐角處,久久沒有動彈。
一刻鐘後,書房。
嚴世蕃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看著換了一身乾淨道袍、從內室走出來的父親,滿肚子的疑問幾乎要撐破肚皮,但他終究沒有開口。
因為他看出來,老傢伙似乎不想多說什麼。
嚴嵩在書案後面坐下,端起小几上的紫砂茶壺,抿了一口,放下,然後抬眼看向嚴世蕃。
「景王府那邊,怎麼樣了?」
嚴世蕃深吸一口氣,將滿腹的疑問暫時壓下,答道:「回父親,景王府的差事,還算順利。景王殿下對我頗為信任,王府上下的事務,基本都交由我打理。這一個月,我已將府中上下人口排查了一遍,該攆的攆了,該換的換了。如今府中大小執事、貼身太監、侍衛領班,都是我一手安排的人,景王的安全,可以確保無虞。」
嚴嵩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又問了一句:「景王殿下對觀政的事,有什麼反應?」
嚴世蕃的眉頭微微一動,坐直了身子,語氣中多了幾分認真:「這也是我想跟父親說的。景王殿下對觀政一事顯得頗為興奮,我昨日晚間去後殿回事,他正對著一幅京城的地圖研究南城那片的地形。見我來了,還特意問了好幾個工部的問題,比如南城的水渠走向、坊市布局、道路寬窄,問得很細緻,有些地方連我都答不上來,得回去查了冊子才能回他。」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殿下像是變了一個人。」
「以前他在府中,終日飲酒作樂,對政務幾乎不聞不問。可這一個月來,他不但主動問我朝中的事情,還經常拿一些朝政上的問題來問,問得還挺在點子上,不像是隨口問問而已。他還讓人從禮部借來了《大明會典》和《宗藩條例》,這幾日天天在翻。」
嚴嵩靠在椅背上,面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關於問政的事情,景王還和你說了什麼?」
「也沒多說什麼,就是在研究地圖。」嚴世蕃道,「但看的出來,殿下很高興。」
嚴嵩端起茶壺,又抿了一口,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明悟的光,不過,那道光只是一閃即逝,旋即恢復了沉靜。
「還有什麼?」
嚴世蕃猶豫了一下,道:「殿下好像變聰明了,以前我與他說話,他常常接不上茬,需得我再三解釋才能明白其中關節。可這一個月來,他與我說話,句句都能接上,有時候還能反問幾句,直指要害,完全不像從前那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藩王了。」
嚴嵩放下茶壺,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笑。
「殿下既然已經胸有成竹,你便聽殿下的便是了。」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這一次整頓南城的事,別的地方不要管,你只需聽殿下的吩咐行事,不要自作主張,更不要動什么小心思。」
嚴世蕃一怔,仿佛想到了什麼,有些急了,「父親,這件事情我們是不是————」
「別想銀子的事了。」仿佛知道嚴世蕃想說什麼,嚴嵩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殿下怎麼說,你就怎麼做,殿下不問你的,你就不要多說。你當好你的長史,把王府內外管好,輔佐好殿下就行了,其他事情,不要插手。」
嚴世蕃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還有————」嚴嵩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南城那邊,有一個人,你趁這次機會,把那個人的家屬控制起來,然後將那人秘密帶回景王府,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嚴世蕃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父親說的是誰?」
「孫瑞。」嚴嵩吐出兩個字。
嚴世蕃一臉疑惑:「孫瑞?沒聽說過啊!」
「去了南城你就知道了,既然要輔佐殿下,南城的事情你也要了解一番。」嚴世蕃沒好氣的道。
「是。」
「好了,你可以走了。」嚴嵩擺了擺手,坐在椅子上的身體微微一縮,又變成了一副快要死掉的老朽樣子,仿佛剛才那個在小花園中單腿獨立、一拳一腳打得行雲流水的老人不是他一般。
嚴世蕃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卻沒有立刻起身離開,「父親,浙江的事情————」他抬起頭,露出了心焦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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