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的目光穿過球網，落在對面那兩個神色平靜的選手身上。
他知道趙鐵柱在困惑什麼。
那不是不怕。
那是在用三年磨合出的經驗，為趙鐵柱那身蠻力，量身定做了一口陷阱。
一口用柔勁和默契織成的陷阱。
「別跟他們拼線路，收著點力，用假動作騙！」
蘇寒沖著場內喊了一聲，這是他賽前唯一來得及教給趙鐵柱的東西。
趙鐵柱狠狠點頭，眼神重新燃起一點火苗。
第二局開始。
趙鐵柱似乎聽進去了蘇寒的話，不再一味地猛衝猛打。
他開始嘗試在起跳的瞬間，手腕多做一個停頓。
但這種臨時抱佛腳的改變，對於一個習慣了直來直去的選手來說，太難了。
第一次嘗試，他想做個假動作劈吊，結果手腕一僵，球直接掛了網。
第二次，他想殺直線，卻在最後關頭想變斜線，結果動作變形，球軟綿綿地飛出去，被對方輕鬆撲死。
比分很快來到了五比九，桐嶺村小再次落後。
場邊的唐糖急得直跺腳。
「哎呀！鐵柱你倒是殺啊！猶豫什麼！」
趙鐵柱的臉漲得通紅，汗水混著懊惱，讓他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焦躁的氣息。
「別管她！照你的節奏來！」蘇寒的聲音再次傳來，像一根定海神針。
趙鐵柱深吸一口氣，再次輪轉到了後場。
對面的球精準地給到了他的正手位，一個不高不低的平高球。
這是他最舒服的殺球點。
他再次躍起，身體在空中張開如滿弓，那熟悉的、暴烈的氣勢再次席捲全場。
所有人都以為，那記標誌性的重殺要來了。
對面的選手也下意識地後撤了半步，準備迎接衝擊。
然而，就在揮拍的瞬間，趙鐵柱的手腕，硬生生停頓了零點幾秒。
球拍與羽毛球的接觸面，從正面變成了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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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
原本應該呼嘯而去的炮彈，變成了一記貼著網飛向對角的滑板吊球！
對面的上網選手已經啟動後撤，根本來不及二次啟動，只能眼睜睜看著球在自己身前的空場落下。
六比十！
「好球！」陸星野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趙鐵柱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爆發出巨大的驚喜，他沖著姜大山怒吼一聲，狠狠揮了下拳頭。
成了！
這一球，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
趙鐵柱彷佛找到了新的玩具，開始在場上不斷嘗試這種真真假假的打法。
雖然成功率不高，失誤依然很多，但他那無法預測的進攻，終於打亂了對方的節奏。
東亭體校那對配合默契的選手，第一次露出了猶疑的神色。
他們不知道下一次趙鐵柱的起跳，迎來的會是雷霆萬鈞，還是四兩撥千斤。
比分，就在這種磕磕絆絆的交替上升中，一點點被追了上來。
十二比十五。
十五比十七。
十八比十九！
「撐住！」趙鐵柱沖著身前的姜大山喊。
姜大山沒有回頭，只是用低沉的聲音應了一聲：「嗯。」
他的雙腿在微微發抖，每一次上網救球，每一次後撤防守，都像是在用膝蓋的骨頭硬生生撞擊地面。
昨天那場男雙消耗戰的後遺症，在此刻全面爆發。
但他依然像一堵牆，死死守在網前，為身後的趙鐵柱創造著每一次起跳的機會。
十九平！
趙鐵柱靠著一記出其不意的假動作，再次得分！
整個體育館的氣氛都緊張到了極點。
「加油！鐵柱！大山！」唐糖的嗓子都喊啞了。
二十比十九！桐嶺村小率先拿到局點！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趙鐵柱身上。
機會來了！
對方發球，姜大山頑強地將球挑到了後場。
趙鐵柱再次躍起，他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希望，全部灌注到了這一次的揮拍之中。
沒有假動作。
就是最純粹，最原始的暴力重殺！
羽毛球像一道白色的閃電，撕裂空氣，直奔對方後場選手的胸口！
角度刁鑽，力道萬鈞！
這是必殺的一球！
然而，就在趙鐵柱起跳的同一時間，對方的後場選手，像是提前預知了一切，身體已經朝著那個方向橫向移動了一步。
不多不少，剛剛好的一步。
他甚至沒有做太大的引拍動作，只是將球拍舉在身前，手腕順著來球的力道向後一卸，再往前輕輕一彈。
動作寫意得像是在訓練。
那顆凝聚了趙鐵柱全身力氣的殺球，被他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柔韌方式接住，然後輕飄飄地回了一個網前小球。
球，剛剛過網，就垂直下墜。
已經衝到網前的姜大山，再也邁不出最後一步。
他眼睜睜看著羽毛球落地，膝蓋一軟，單膝跪在了地上。
二十平。
趙鐵柱落地後，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無法理解，自己那志在必得的一球，為什麼會被如此輕易地化解。
隨後的兩球，他的心態徹底失衡。
一記回球出界，一記殺球下網。
二十比二十二。
第二局，輸。
大比分零比二，桐嶺村小男雙，敗。
「嘀——」
比賽結束的哨聲響起，尖銳刺耳。
趙鐵柱蹲在地上，像一頭泄了氣的皮球，右拳抬起，然後重重地錘在了身下的塑膠地板上。
「砰！」
沉悶的響聲，像是砸在了每個桐嶺村小隊員的心上。
姜大山喘著粗氣，一瘸一拐地走過去，伸出那隻滿是厚繭的手，拍了拍趙鐵柱寬厚的後背。
他什麼都沒說。
但趙鐵柱的肩膀，卻開始劇烈地顫抖。
兩人互相攙扶著走下場，像兩個打了敗仗計程車兵。
蘇寒就站在場邊，靜靜地等著他們。
沒有責備，沒有安慰。
直到兩人走到跟前，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打得好。」
他看著兩個垂著頭的少年。
「缺的是時間，不是你們。」
趙鐵柱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滿是水汽，他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
「教練……我是不是……是不是又拖後腿了？」
他覺得，如果不是自己一開始那麼蠢，非要硬拼，如果自己的假動作能更熟練一點，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蘇寒伸出手，沒有去拍他的肩膀，而是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啪」的一聲，挺響。
「你把人家練了三年的縣體校王牌組合，硬生生打到了二十二比二十，你說呢？」
趙鐵柱被打得一愣，隨即嘿嘿地笑了起來，像個傻子。
只是笑著笑著，眼淚就控制不住地掉了下來。
大比分零比一。
東亭縣體校，拿下了第一場男雙的勝利。
這意味著，接下來的女子雙打和男子單打，桐嶺村小一場都不能輸。
輸一場，就可以收拾東西回家了。
儲物間裡的那碗牛肉麵，也就成了泡影。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蘇寒的視線，從失落的隊員們臉上一一掃過。
最後，他的目光落向了隊伍的後方。
壓力，現在全部來到了下一場。
他看向了陸星野。
也看向了那個一直默默站在陸星野身邊的女孩。
幾乎是在他目光落下的瞬間。
陸星野站了起來。
沈念，也跟著站了起來。
一前一後，一高一矮，一個眼神如刀，一個安靜如水。
但他們的動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