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從球網上沿切過來的時候,陸星野的腳已經動了。
他往左側跨了半步,拍子舉到反手位,準備接高遠球。
但球沒有飛高。
它平著走,貼著網帶上方十公分的高度,直扎進他的正手底線。
陸星野的身體在半步之間被迫改方向,左腳蹬地,右腳橫移。
球拍從反手位翻過來的速度不夠快,擊球點已經落到了身後。
他勉強夠到了,但回球質量極差,半場高度的挑球,正好送到林昊天的正手進攻區。
林昊天沒有猶豫。
殺球。
球砸在陸星野腳邊半米的位置彈飛出去,他連伸拍的機會都沒有。
「零比二!」
裁判報分的聲音在館裡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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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寒的手指停在筆記本邊緣,沒有翻頁。
兩分了。
兩分都是同一種模式:引導陸星野的預判往一個方向走,然後球往另一個方向去。
不是假動作,不是變速。林昊天的出球前擺和觸球的一致性高得離譜。
殺球的引拍,和吊球的引拍,從肩膀啟動到手肘抬起,軌跡幾乎重合。
差異只出現在最後那一下。
手腕翻轉的角度、食指的壓力方向、拍面傾斜的那零點幾度。
這些資訊產生的時間視窗,球已經離開了拍面。
陸星野在讀。蘇寒看得出來,他一直在全力讀。
但對面那個人給出來的訊號,就像一張白紙。
第三球。
林昊天發球,這次是短球。
球貼著網帶翻過去,落在發球線前半寸。
陸星野上網搓球,動作很緊湊。
林昊天跟進,輕擋直線。
陸星野後退,正手抽直線。
林昊天后撤一步接住,回了一個斜線高遠球。
節奏慢下來了。
但蘇寒的肩膀反而繃緊了。
因為他注意到一件事。
這一拍比上一拍快。
不是快很多。
可能只有百分之三、百分之五。普通觀眾根本看不出來。
但陸星野的步伐節奏需要跟著調整,每一次調整都在消耗他的注意力。
第四拍回來,又快了一點。
第五拍,再快一點。
像一個齒輪。每轉一圈,咬合得更緊一格。
這個回合打到第八拍的時候,陸星野的回球開始變被動。他的擊球點在後移,從中場退到了後場三分之二的位置。
第十拍。
林昊天突然減速。
一個慢吊網前。
陸星野已經被逼到底線,身體重心完全壓在後腳上。他看到了這個網前球,預判也發出了訊號,但他的腿跟不上。
從底線衝到網前,三步。
他邁出兩步半的時候,球已經落地了。
「零比三!」
蘇寒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最上面寫了一個詞:節奏齒輪。
不是消耗戰。不是假動作體系。林昊天用的是純粹的節奏壓制。
每一拍都在加速,到對手的極限臨界點時突然變慢,利用慣性落差創造得分機會。
蔡國棟的戰術體系里沒有這個東西。
蘇寒掃了一眼對面教練席。蔡國棟正在和身邊的助教說話,表情不像是部署,更像是在問。
他也不知道。
林昊天改的打法,連他自己的教練都沒有完整掌握。
球場上,陸星野走回接發球區。他的呼吸頻率比賽前快了,但還在控制範圍內。
第四球開始。
這一次陸星野提前壓低了重心,站位靠前了半步。他在做調整,試圖壓縮林昊天的加速空間。
蘇寒在心裡點了一下頭。想法是對的。
但林昊天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反應。
第一拍起手就是高點位的平射球,時速比前三球的開局快了一截。
陸星野被迫後退。
然後齒輪再次啟動。
一拍比一拍快,拍比一拍深。陸星野的步伐從容變成緊湊,從緊湊變成倉促。
這個回合結束在第六拍。林昊天的一記斜線劈殺打穿了陸星野的防守。
「零比四!」
看台上傳來趙鐵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漏了出來:「他在幹什麼?為什麼一分都拿不到?」
姜大山沒說話,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葉青松坐在第二排,身體前傾,雙手撐著膝蓋。他的臉色很差。
「這不是小組賽那個林昊天。」葉青松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進化了。」
葉青瑤轉頭看了他一眼:「什麼意思?」
「他的動作一致性。」葉青松的目光沒有離開球場,「小組賽的時候我看過錄影,他的殺球和吊球前擺有區別,雖然很小但能分辨。現在這個區別沒有了。他把兩種球的引拍路徑練成了完全相同的軌跡。」
「星野讀不到。」她說。
葉青松點頭:「從動作上讀不到。差異只在最後零點一秒。以他現在的反應速度,來不及。」
看台上沉默了兩秒。
趙鐵柱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為什麼不暫停?蘇老師為什麼不叫暫停!」
葉青瑤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用了點力氣:「你信蘇寒。他有他的理由。」
趙鐵柱的嘴張了張,最終沒有再說話。但他的眼睛發紅,死盯著場上那個被壓製得步後退的身影。
場上比分繼續走。
一比五。
陸星野終於在一次林昊天回球出界時拿到了第一分。
但隨後就是一比六,一比七。
齒輪沒有停。每一個回合的起始速度都在提升,留給陸星野適應的時間越來越短。
蘇寒坐在教練席上,右手搭在膝蓋上,左手的筆在筆記本上畫著什麼。
他沒有站起來。沒有舉手示意暫停。
系統面板的虛影浮在他視線角落。陸星野的天賦經驗條正在跳動,幅度很小,但確實在動。
0.3%。0.5%。0.7%。
每一次被壓制到極限邊緣,那個數字就會往前走一格。
這就是他不叫暫停的原因。
暫停能幹什麼?告訴陸星野對手在用節奏壓制?他自己已經感受到了。告訴他怎麼破?蘇寒自己都還沒找到答案。
系統模擬給出的12%勝率不是說說的。常規手段打不贏。
唯一的希望,是陸星野在這種極限壓力下,預判直覺發生質變。
五比十一。
技術間歇到了。陸星野走向教練席的步伐比開場時重了一些,但沒有拖。
他坐下來,毛巾搭在脖子上,喝了一口水。
蘇寒遞給他第二瓶水,開口之前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
沒有慌。瞳孔沒有發散。呼吸急促但有規律。
「感覺怎麼樣?」蘇寒問。
陸星野吞下嘴裡的水,想了兩秒鐘:「他每一拍都在加速。但不是勻加速,是……有節點的。加到某個程度會突然慢下來,我每次都死在那個突然變慢的球上。」
蘇寒挑了一下眉。
陸星野已經在分析了。不是盲目挨打。他在球場上一邊被碾壓一邊在找規律。
「你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減速嗎?」蘇寒追問。
「不知道。」陸星野搖頭,「我試著數過拍數,但每次不一樣。」
蘇寒壓低聲音:「別數拍數。你去看他的呼吸。」
陸星野抬起頭。
「他在加速的時候是憋著氣打的。人不可能無限憋氣。他換氣的那一拍,就是減速拍。」
陸星野的眼睛亮了一下。
蘇寒豎起一根手指:「但別急著反擊。先確認這個規律是不是穩定的。用三到五個回合去驗證。輸幾分無所謂,第一局就是用來交學費的。」
「明白。」
陸星野站起來,把毛巾扔回椅子上。
他走回球場的時候,對面的林昊天也從教練席回來了。蔡國棟說了什麼蘇寒不知道,但林昊天的表情和開場時一模一樣。
平靜。精密。無機質。
比賽繼續。
六比十二。七比十三。八比十四。
陸星野在丟分,但他的站位和第一階段不一樣了。他的視線落點從林昊天的手臂轉移到了胸腔位置。
他在看呼吸。
九比十五。
這個回合陸星野被殺球結束時,他沒有馬上撿球,而是在原地站了半秒,嘴唇動了一下。
蘇寒讀出了那個口型。
「第七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