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拍。」
他在數。數林昊天換氣的位置。
十比十七。
十一比十八。
差距沒有縮小。
但蘇寒注意到,後面幾個回合陸星野丟分的方式變了。
不再是被突然減速打死,而是正面硬接時回球質量不夠。
他開始能預判到減速拍了。只是來不及打出有效反擊。
十四比二十一。
「第一局,林昊天獲勝!」
裁判報完分,場館裡的掌聲響起來,大部分是給林昊天的。
陸星野走回椅子坐下,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滴在地膠上。他閉了兩秒眼,然後睜開,轉頭看向教練席。
蘇寒沒有站起來走過去。
他只是舉起筆記本,讓陸星野看到那一頁上寫的字。
兩個字。
「穩了。」
陸星野的嘴角抽了一下。
輸了七分叫穩了。放在任何正常人看來這都是瘋話。
但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秒,然後把視線收回來,拿起水瓶。
看台上,葉青松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他最後三個回合的步伐變了。」葉青松的聲音比剛才平了一些,「他在適應那個節奏。」
沈念從後排探過身來,開口說了進場館後的第一句話。
「第二局會不一樣。」
趙鐵柱轉頭看她。
沈念已經縮回去了,眼睛盯著場上陸星野的方向。
局間休息還剩四十五秒。
蘇寒的系統面板上,陸星野預判直覺的經驗條停在了一個數字上。
距離突破閾值,還差1.2%。
裁判報完分,陸星野轉身往教練席走。
他的步子比開場時沉了一些,但沒有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見,額頭上的汗沿著下頜線滑下來,滴在地膠上。
葉青瑤在看台上攥緊了礦泉水瓶。
她盯著陸星野的眼睛看了三秒。
沒有散。
不是那種被打崩之後的空洞,也不是強撐著的倔強。是另一種東西。像手伸進水裡摸魚,指尖碰到了魚鱗卻沒合攏。
差一點就抓住了。
陸星野坐下來,毛巾搭在脖子上,接過蘇寒遞來的水瓶,仰頭灌了三口。
蘇寒沒開口。
等他把瓶子放下,呼吸頻率從每分鐘三十次降到二十次左右,蘇寒才往前傾了傾身子。
沒有安慰。沒有鼓勵。
「你看到了什麼?」
陸星野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喘息還沒完全平復:「他的節奏。在加速。每一拍都比上一拍快。」
蘇寒點頭,沒打斷。
「我試著跟過。前八拍能跟住,後面就開始脫節。」陸星野攥著球拍的手指收緊了一下,「但是……」
他停了。
眉頭皺起來,像在腦子裡翻找一個還沒成型的概念。
「但是什麼?」蘇寒壓低了聲音。
「第十五拍和第十六拍之間。」陸星野抬頭看他,「有一個……斷。」
蘇寒的手停住了。
「斷?」
「對。很短。」陸星野比了一下,「就那麼一下。他前面十五拍的加速是連貫的,一拍接一拍,中間沒有縫隙。但到第十五拍出完球之後,下一拍的啟動慢了一點。」
「你確定?」
「最後三個回合我都在數。」陸星野的語速快了,「三次都在第十五拍之後。第一次我以為是錯覺,第二次我開始留意,第三次我確認了。十五拍之後他的右腳復位比前面慢了零點幾秒。」
蘇寒的系統面板在視線角落閃了一下。
他沒去看。
不需要看。
這小子在一整局被碾壓的過程里,一邊挨打一邊把對手的節奏鏈條拆成了十五段,然後精確定位到了那個銜接處。
人體的生理極限。
連續高速輸出到第十五拍時,呼吸、肌肉、神經反應都需要一個極短的內在重置。
零點零五秒,可能更短。
正常比賽中根本不會被抓到,因為正常對手活不過第十二拍。
但陸星野活過了。
一次又一次硬扛到第十五拍之後,就為了看清那個斷點。
蘇寒的後背靠上椅背,撥出一口氣。
「第二局。」他豎起一根手指,「活過前十五拍。第十六拍出手。」
陸星野看著他。
「不需要贏前十五拍的對抗。扛住就行。把你所有的預判、所有的體力都集中到第十六拍那一瞬間。他加速越狠,斷點就越明顯。你等他喘那口氣的時候打穿他。」
「能做到嗎?」
陸星野的手指鬆開球拍握把,又重新握上去。關節處的肌腱繃出了形狀。
「能。」
蘇寒拍了一下他的肩:「去。」
陸星野站起來,把毛巾扔回椅子。
轉身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記分牌。零比一。
然後把視線收回來。
他走回場地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踩得很實。
看台上,趙鐵柱攥著座椅扶手往前探:「他跟蘇老師說什麼了?」
葉青松沒回答這個問題。他的注意力全部鎖在陸星野的腳步上。
「他的重心變了。」葉青松的聲音很輕,「比第一局結束時還低半寸。而且站位沒有靠前。」
「什麼意思?」趙鐵柱急了。
「他不打算進攻。」葉青松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他在準備防守。」
姜大山從旁邊插了一句:「防多少拍?」
葉青松搖頭:「不知道。但蘇寒讓他這麼打,肯定有數。」
沈念坐在後排,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她的目光沒有離開過球場中央。她不關心戰術細節,但她能感覺到一件事。
陸星野走回接發球位的那幾步路,和第一局開場時完全不同。
第一局他是在試探。
現在他像一把已經對準了靶心的弓,只等一個放弦的時機。
球場對面,林昊天也從教練席站了起來。
蔡國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彎下腰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林昊天沒有轉頭。也沒有回應。
他只是在走回球場的路上,抬起視線看了對面一眼。
隔著整個球場,二十多米。
陸星野正好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的那一刻,林昊天的腳步頓了不到半拍。
對面那雙眼睛裡沒有了第一局開場時的緊繃。
也沒有被碾壓之後應該有的壓抑和急躁。
那是一種等待。
很安靜的等待。
像是已經知道了什麼時候該動手,只差一個觸發的訊號。
林昊天低下頭,擰開手裡的水瓶蓋,喝了一口。
瓶蓋擰回去的時候,他的食指和中指比平時多用了一分力。塑膠瓶蓋發出了一聲輕響。
他把水瓶放到場邊,直起身走向發球區。
裁判舉起手:「第二局,林昊天發球。」
蘇寒在教練席上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
視線角落,系統面板上陸星野預判直覺的經驗條跳了一下。
距離突破閾值:0.9%。
林昊天拋起球,引拍。
那個精密的齒輪,又開始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