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跟。
陸星野的注意力徹底從拍數上脫離了。
他不再數。
數拍數是用腦子在追,而現在他是在用眼睛「聽」。
林昊天右腳跟落地的間隔,就是節奏本身。
間隔在縮短,說明加速還在繼續。
間隔停止縮短的那一拍,就是斷點。
第七個回合。林昊天發球,加速啟動。
陸星野退到底線,一拍一拍地扛。
他的目光低了兩寸,不看球出手的方向,只盯著對面那雙白色球鞋。
第九拍,腳跟間隔停了。
陸星野蹬地,重心前壓,正手劈殺。
林昊天側身接球,勉強回了一拍高遠球。陸星野二次起跳,頭頂殺直線。
球落地。
「二比四。」
看台上,趙鐵柱跳起來了:「打中了!」
葉青松沒說話,但他看到了蘇寒那邊的動作。蘇寒的筆在紙上快速劃了一道。
第八個回合,斷點出現在第十一拍。陸星野抓住了,出手。球打在了網帶上,彈回來。
「二比五。」
第九個回合,斷點出現在第十四拍。陸星野出手了,正手斜線穿越。得分。
「三比五。」
規律在被打破,又在被重建。
林昊天每個回合都在變換斷點的位置,但陸星野不再依賴記憶來預判。他在看。
問題是看的代價。
每一個回合,陸星野需要在高速移動中同時完成兩件事:回球,以及監控對手腳跟的著地節奏。
這不是人的正常運動模式。大腦的處理頻寬被撕成了兩半,身體的反應速度打了折扣。
比分交替上漲。五比七。七比八。九比九。
到十一比十的時候,陸星野的命中率已經從第一次成功時的百分之百,降到了大約七成。
十拍里他能準確捕捉斷點七次,但出手質量開始下降。
有兩球他明讀到了斷點,腳下卻蹬不出那一步的爆發力。
蘇寒的筆尖在筆記本上停住。
系統面板里,陸星野的體力條在往下掉。
不是均勻地掉,是一格一格往下跳。預判直覺的運轉消耗著正常比賽三倍的精力。
十三比十二。
十四比十三。
陸星野發球。林昊天回球,節奏照常加速。陸星野盯著腳跟,第十拍,間隔沒變。第十一拍,沒變。第十二拍——停了。
他蹬地出手。
慢了。
球拍揮到一半,林昊天的回球已經過了網。壓在陸星野反手底角。
十四比十四。
陸星野彎腰撿球,右手撐在膝蓋上停了一秒。
「暫停!」蘇寒站了起來。
陸星野跑向教練席,胸口起伏劇烈。汗水沿著下巴滴在地膠上,接連四五滴。
蘇寒沒有遞水。他先開口:「你現在能看到幾成?」
陸星野抬起頭,喘了兩口氣:「六成。有時候看見了,腳跟不上。」
「別追求每個回合都抓斷點。」蘇寒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到,「他在用斷點消耗你的腦子。你換一種方式。」
「什麼方式?」
「別的回合照常打你的防守反擊。只在比分關鍵的時候去讀腳跟。一局裡選三個回合用全力抓斷點,其他時候省著用。」
陸星野愣了一下。
蘇寒豎起三根手指:「只有三次。選好時機再動。」
哨聲響了,暫停結束。
陸星野走回場上,呼吸還沒完全平復。但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每一拍都緊繃著盯腳跟。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球上,身體回到了常規的防守模式。
十五比十四。林昊天得分。陸星野沒有去讀斷點,就是老實實地打了一個防守回合,體力上虧了但精神上鬆了口氣。
十五比十五。平
十六比十五。林昊天得分。
十六比十六。陸星野靠一記質量極高的網前搓球追平。
看台上安靜得只剩球鞋和地膠的摩擦聲。雙方每得一分,觀眾就吸一口氣。每平一次,又吐出來。
十七比十六。
十八比十七。陸星野領先。
這一球他用了一次「斷點讀取」。
第十三拍,腳跟間隔停了,他蹬地殺球。林昊天撲救不及,球擦網落地。
還剩兩次機會。
十九比十八。
常規回合,林昊天加速壓迫,陸星野純防守撐了十七拍,體力換來了一次對方的主動失誤。
二十比十九。
一分。只差一分就能扳平大比分。
陸星野站在發球區,球拍握在手裡,拇指和食指之間的虎口已經被汗水泡得發白。
深吸一口氣。
發球出手。
林昊天回球。第一拍,底線高遠球。第二拍,正手位平高球。第三拍,反手過渡。
陸星野退了一步,目光下意識地滑向林昊天的腳。
不。
他收回目光。這一球他沒打算用斷點讀取。他還剩兩次機會,不該浪費在這個節點。只要正常打就行。領先一分,就算丟了這個球也只是平分。
第四拍。第五拍。第六拍。
加速在繼續。但不對勁。
第七拍,節奏突然慢了。
不是那種腳跟間隔停止縮短的「斷點」,是整個擊球速度斷崖式下降。一記網前慢吊,球幾乎沒有旋轉,帶著一點弧度飄過網帶。
陸星野的腳釘在了地上。
他的身體還停留在「應對加速」的預備姿態——重心靠後,雙腳間距拉大,隨時準備撲救後場重殺。
但球在網前。
在他腳前半米。
他衝出去了。右腳蹬地,球拍伸出去。
太遠了。球已經落地。
「二十比二十。」
裁判的聲音在場館裡迴蕩。陸星野直起腰,看著那顆躺在地膠上的白色球。
他沒有在任何訓練里、任何模擬里、任何一次對手解析報告裡見過這種球。
因為林昊天整場比賽都在加速。
他所有的節奏變化都圍繞著「加速的快慢」做文章。斷點的早或晚、位置的前或後,本質上還是加速體系里的東西。
但這一拍不是。
這一拍是從整個體系外面伸進來的一隻手,把所有規則掀翻了。
陸星野抬頭看向對面。
林昊天站在發球線後方,手指轉著球拍。他的嘴角帶著一個極淺的弧度。
那是這場比賽里,林昊天第一次有表情。
他在笑。
教練席上,蘇寒看見了那個笑容。他的筆在紙面上用力按了一下,留下一個墨點。
二十比二十之後的比賽像是被濃縮了。每一個球都打到了極限回合數,每一分都伴隨著觀眾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二十一比二十。陸星野得分,他用了第二次斷點讀取。
二十一比二十一。林昊天追平。
二十二比二十一。
陸星野的最後一次斷點讀取。
第九拍,腳跟間隔停了,他把全身剩餘的爆發力灌進正手,殺球直線。
球砸在了底線上。壓線。
邊裁旗子沒舉。
「第二局,二十二比二十一。」
「陸星野勝。」
趙鐵柱從看台上蹦起來的聲音傳遍了半個場館。
沈念攥緊了手裡的毛巾,指節發白。
姜大山拍著椅背叫了一聲好,唐糖直接站到了椅子上。
但蘇寒沒有動。
因為他看見陸星野走回來的樣子。
兩條腿在抖。不是激動的抖,是肌肉痙攣前兆的那種細微震顫。他的步伐節奏亂了,左腳落地比右腳慢半拍。
陸星野坐到教練席,接過水壺灌了兩口。他的手也在抖,水灑了一些在球衣上。
蘇寒低頭看向系統面板。
精力值:34%。
預判直覺運轉狀態:過載警告。
天賦經驗值:臨界突破線,98%。
百分之九十八。
差兩個百分點。就差兩個。
蘇寒的目光從面板移到陸星野臉上。這孩子的嘴唇沒什麼血色,眼眶底下泛著青。但他的眼睛還亮著,瞳孔里還有東西在轉。
「蘇教練。」陸星野開口了,聲音啞得厲害。
「嗯。」
「第三局,我還能打。」
蘇寒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視線轉向對面教練席。林昊天正在喝水,姿態從容,呼吸均勻,連汗都只出了薄薄一層。
34%對陣一個狀態近乎滿值的對手。
要麼在決勝局裡完成那最後2%的突破,天賦進化。
要麼在突破之前精力耗盡,身體先於意志崩潰。
休息時間還剩九十秒。
蘇寒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一行字,遞到陸星野面前。
蘇寒把那張紙遞過去。
紙上只有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