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把那張紙遞過去。紙上只有一行字：
「關掉腦子，打完這局。」
陸星野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抬頭看向蘇寒。
蘇寒已經蹲下來了，手裡捏著一管白色藥膏，指腹抹在陸星野左腳踝的肌腱上。涼意滲進皮膚，酸脹感退了三分。
系統面板上的數字從34跳到了41。
蘇寒把藥膏管子揉成一團塞進口袋，拍了拍陸星野的小腿：「夠你打完這局。」
哨聲響了。
陸星野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發軟，但腳踝的支撐感回來了一些。他攥了攥球拍，走向發球區。
對面，林昊天已經站好了位置。
和前兩局不同，他沒有低頭轉球拍，沒有活動手腕，只是站在那裡，目光直直落在陸星野身上。
那種眼神很熟悉。
桐嶺村後山上，蘇寒帶他們去看過獵隼抓兔子。獵隼從高處俯衝之前，會有一到兩秒的懸停。翅膀不動，腦袋不動，只有眼珠跟著獵物的方向微調。
林昊天現在就是懸停狀態。
裁判舉手：「決勝局，零比零。林昊天發球。」
球出手。
第一拍，底線高遠球，弧度正常。
第二拍，陸星野回球到中場，試探性的平高球。
第三拍，林昊天沒有加速。他回了一記和第一拍幾乎一樣的高遠球，落點壓在底線。
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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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勁。
第四拍，陸星野回球。林昊天再回，還是高遠球。
第五拍。第六拍。
像兩個人在打熱身賽，節奏緩得離譜。
陸星野的腳跟不自覺地提起來，重心前移，準備應對突然的加速。
第七拍，加速來了。
但不是全面提速，只有一拍。林昊天正手抽了一記平快球到陸星野反手位，緊接著第八拍又回到了慢節奏。
一拍快，一拍慢。
第九拍慢。第十拍慢。第十一拍突然殺球。
陸星野的預判直覺在第十一拍自動啟動了，他來得及側身，但揮拍的角度差了一寸。球擦過拍框飛出了底線。
「一比零。」
第二個球。
林昊天發球後直接加速，連續三拍平快球壓制陸星野反手，第四拍突然收吊網前。陸星野衝上去了，球拍撈到了球，但回球質量太差，林昊天一拍推後場直接得分。
「二比零。」
第三個球。
前六拍全是慢球，第七拍加速，第八拍減速，第九拍加速，第十拍突然停，吊網前。
陸星野的腳沒有跟上節奏。
「三比零。」
看台上沒人說話了。
趙鐵柱的手指掐著自己的大腿根，指甲陷進肉里。旁邊姜大山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沒說話，只是按住了。
唐糖把臉埋進小臂里，只露出兩隻眼睛。沈念坐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一條毛巾，指節全是白的。
「四比零。」
「五比一。」
陸星野在第五球里拿到了一分。靠的不是預判，是一記對方主動失誤——林昊天的殺球打在了網帶上。
但這不是靠他自己掙來的分。
他能感覺到。大腦里的那個「東西」還在運轉，但轉速越來越不穩定。像一台發動機缺了油，每隔幾秒就頓一下。
每一次試圖捕捉林昊天的節奏變化，腦子裡就傳來一陣尖銳的熱感。不是疼，比疼更難受。像整個大腦被塞進了微波爐，從里往外發燙。
五比一之後，陸星野不再主動啟動預判了。
他試著用基本功去扛。但基本功的差距在這裡暴露無遺——林昊天的步伐快他小半拍，擊球點高他兩寸，每一拍的落點精度都控制在底線三十公分以內。
沒有預判直覺的陸星野，就是一個訓練不滿兩年的山村少年。
面對一個從六歲開始接受省隊系統化訓練的機器。
「六比二。」
「七比二。」
「八比三。」
蘇寒坐在教練席上沒動。
他的右手插在褲兜里，四根手指攥著那張寫了字的紙，指節繃得發白。
系統面板上的紅色警告在跳：
【預判直覺運轉狀態：臨界過載。持續高頻運轉將導致天賦暫時性關閉。剩餘有效運轉時間：約4分鐘。】
四分鐘。
打完一局至少要十分鐘。
時間不夠。
蘇寒的牙關緊了緊。他面前有兩條路。
叫暫停。告訴陸星野徹底關閉預判，用基本功和林昊天拼——贏面不到百分之五。
或者什麼都不做。
讓那個十四歲的少年自己在場上找答案。
他選了後一條。
不是因為他算過勝率。是因為系統面板上還有另一行數字在跳。
天賦經驗值：98.3%。
比第二局結束時漲了零點三個百分點。
在被逼到絕境的過程中，某種東西仍然在積累。
「九比三。」
「十比四。」
「十一比五。」
技術暫停的哨聲響了。
陸星野往教練席走的時候，腳下的步子有點飄。不是體力耗盡的那種飄，更像一個人在半夢半醒之間走路——身體在動，但意識好像不完全在這個場館裡。
葉青瑤的眼眶紅了。她一直盯著場上，手指摳著椅子扶手的塑膠殼，指甲下面滲出一絲血絲。
鄧世傑坐在看台最後一排，雙手交叉搭在面前椅子的靠背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壓在椅背上的手指收緊了一寸。
陸星野坐下來了。
他接過水壺，沒喝。手裡攥著壺蓋，眼睛看著地面。
蘇寒張了張嘴。
然後他閉上了。
因為陸星野抬起頭來了。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蘇寒見過的東西。
不是絕望。不是憤怒。不是那種被逼到牆角的獸類才有的暴戾。
是一種劇烈的、幾乎帶著物理溫度的翻湧。
像燒開的水，表面看著平靜，底下每一個分子都在劇烈碰撞。
蘇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見過這種眼神。
兩個月前的那個夜晚，桐嶺小學的操場上，沈念在月光底下跑了四十七圈之後倒在地上。他趕過去扶她的時候，她睜開眼睛，瞳孔里就是這種光。
第二天早上，沈念的「絕對節奏感」從潛伏狀態徹底覺醒。
蘇寒低頭看向系統面板。
天賦經驗值：99.1%。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
「老師。」陸星野開口了，聲音比上一次暫停時更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嗯。」
「我腦子裡有個東西要出來。」
陸星野的手指鬆開了水壺蓋，五指張開又攥緊，反覆了兩次。
「但我不知道怎麼讓它出來。」
蘇寒蹲下去，兩隻手按住陸星野的膝蓋。
暫停時間還剩四十秒。
他盯著陸星野的眼睛，開口說了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