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蹲在那裡，兩隻手按著陸星野的膝蓋，離他的臉不到三十公分。
「你現在腦子裡在想什麼？」
陸星野攥著水杯，指尖的顫動順著杯壁傳到水面上，漾出細碎的波紋。他張了張嘴，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我在想……我快要什麼都看不見了。」
蘇寒點頭。
「那就別看了。」
陸星野的動作停了。水杯舉在嘴邊沒送進去，眼睛裡全是茫然。
蘇寒沒給他發愣的時間，下一句話緊跟著出來：「你的預判不是靠'看'。」
陸星野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
「你一直以為是你在看對手。盯腳跟，盯拍面，盯肩膀的轉向角度。」蘇寒的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把這些資訊送到這裡來處理。對不對？」
陸星野點頭。
「錯了。」蘇寒的手從陸星野膝蓋上移開，一根手指戳在他的胸口上，戳得很用力，「真正的預判直覺不是看。是感。你閉上眼睛也能感覺到這個球館裡每個人的存在位置。你已經做到了。」
陸星野的瞳孔縮了一下。
「只是你的腦子還不信你的身體。」
暫停倒計時還剩十五秒。蘇寒站起來，手掌拍在陸星野肩膀上，力道不輕不重。
「別用腦子打了。讓身體替你做決定。你的預判比你的思考快，那就讓它先走。你跟上去就行。」
哨聲響了。
陸星野站起來。他把水杯放回椅子上的動作很慢，手指一根一根鬆開。然後他轉身，往球場方向走。
步子和之前不一樣了。
之前他走回場上的時候，肩膀是繃緊的，腳步是快的，像一個要上戰場的人在給自己鼓勁。
現在他走得慢。每一步踩實了再邁下一步。肩膀松下來了，手臂自然垂著，球拍在右手裡輕輕晃了兩下。
看台上葉青瑤把嘴裡咬的嘴唇鬆開了。她說不出來哪裡不同，但她能看出來那個少年身上某種緊繃的東西斷掉了。
趙鐵柱小聲問旁邊的姜大山：「他咋走路跟剛睡醒似的？」
姜大山沒回答。他盯著陸星野的背影，眉頭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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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舉手：「十一比五，陸星野發球。」
球拋起來了。
發球出手，底線高遠球，沒有任何花樣。林昊天回球，正手位平高球，節奏和之前一樣。
第三拍。第四拍。第五拍。
林昊天的節奏在第六拍開始變化。先慢後快，一拍加速壓向陸星野的反手底角。
陸星野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想。
或者說他根本來不及想。
第七拍，林昊天的球拍還在後擺，擊球點還沒確定。陸星野的左腳已經往右前方踏出去了。
球從林昊天拍面上彈出來的時候，陸星野的拍面已經等在了那條線路上。
輕擋。球貼著網帶翻過去，落在對面網前。
「五比十一。」
陸星野直起身子，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左腳站在右前方半米的位置，這不是他主動選擇的移動方向。他的腦子在球出手之前根本沒有發出任何指令。
是腳自己去的。
下一個球。
林昊天發球後直接起跳，殺球動作的前擺和之前所有殺球一模一樣。大角度後仰，手腕上翻，拍面對準陸星野的正手底角。
陸星野的大腦什麼訊號都沒接收到。沒有腳跟間隔的變化，沒有肩膀轉向的訊號，沒有任何可以「分析」的東西。
但他的身體已經動了。
右腳蹬地，重心左移，拍面從正手位切換到反手位，在球砸下來之前半秒到位。
反手彈擊，球貼著邊線飛回去。
林昊天落地，轉身去追。晚了。球落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六比十一。」
蘇寒的視線鎖在只有他能看見的面板上。
那串數字在跳。
預判直覺經驗值：98.3%……98.7%……99.1%……
每一個球，漲一點。每一次身體先於大腦做出反應，那個數字就往上竄一截。
第九球。林昊天連續變速三次，從慢到快再到慢再到突然殺球，整套節奏切換在兩秒內完成。
陸星野的眼睛甚至沒有跟上對面那隻球拍的移動軌跡。但他的腳已經站在了正確的位置，拍面已經架在了正確的角度。
球撞上拍面，彈回去。
「八比十一。」
面板上的數字跳到了99.8%。
第十球。
林昊天沒有再變速。他用了整場比賽最快的一記殺球，全力，直線，砸向陸星野頭頂正手位。
陸星野的身體做了一個他從來沒練過的動作。
右腳向後撤了半步，腰部向右擰轉，拍面從正手高位直接壓下來，在球下墜的最高點迎上去。
正手點殺。對角線。
球的線路刁鑽到林昊天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
「九比十一。」
面板上的數字定格了一秒。
99.8%。99.9%。
100%。
——突破。
蘇寒眼前的面板炸開了一片金色的光：
【預判直覺Lv.2進化為預判直覺Lv.2·完全體】
【能力更新：從「讀取身體訊號」升級為「全域感知」。不再依賴視覺資訊處理，透過空間感知直接獲取對手意圖。反應速度提升40%，預判範圍覆蓋全場。】
蘇寒的拳頭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一點刺痛傳上來。
成了。
場上的變化所有人都看得到。
陸星野的移動方式徹底變了。之前他的每一步都有「啟動」的過程，腳跟先抬，腳尖再蹬，然後身體才跟上去。
現在沒有了。
他的腳和林昊天的拍面之間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栓著。球還在拍面上，人已經到位了。
「十比十一。」
「十一比十一。」
「十二比十一！」
看台上趙鐵柱嗷的一聲蹦起來了，唐糖在旁邊跟著尖叫，姜大山的巴掌拍在前排椅背上啪啪響。
沈念沒動。她的眼睛盯著場上陸星野的腳，瞳孔里映著那個少年移動的軌跡。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解說台上傳來的聲音已經在抖了：「各位觀眾，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現在場上的情況！桐嶺隊的陸星野像是變了一個人！他的移動……他的移動已經不是正常的反應速度了！」
「十二比十二。」
林昊天的一記網前搓球扳回一分。但他收拍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平了。
從十一比五到十二比十二。
對面那個半個小時前還被他壓著打的少年，用了不到四分鐘追平了六分。
看台最後一排，鄧世傑緩緩坐直了身體。他交叉搭在前排椅背上的雙手鬆開了，十指交握放在膝蓋上。
他的眼睛眯起來，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三十年前。
省體育館。
全國青少年錦標賽決賽。
他十六歲。
第三局落後八分的時候，他的身體裡也曾經有過這種感覺。
那種「我不需要看，我就是知道」的感覺。
「暫停！」
聲音從對面教練席傳來。
全場安靜了一秒。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了林昊天那一側。
因為整場比賽，叫暫停的一直是蘇寒。林昊天從來沒叫過。
林昊天轉身往教練席走。步伐平穩，背脊挺直，呼吸節奏沒有亂。和開場時一模一樣。
但蘇寒看到了一個細節。
林昊天的右手垂在身側，食指在微微發顫。
不是體力透支的那種抖，是無意識的、細微的、只有在人試圖壓制某種情緒時才會出現的顫動。
蘇寒靠回椅背上，撥出一口氣。
那個從六歲就被體制打磨成完美機器的少年，第一次在比賽里遇到了他理解不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