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天停止了發顫。
就是那麼一瞬間，像什麼東西斷掉了，又像什麼東西重新接上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撥出來。
然後他做了一件蘇寒沒想到的事。
他笑了。
對著陸星野笑的。
很淡，但是真實。
趙鐵柱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葉青瑤握著礦泉水瓶的手停住了。
蘇寒直起身子。
他盯著那張臉，喉結滾了一下。
那不是示威，也不是嘲諷。
那是一個人把壓了八年的東西全部放開之後，才會有的那種表情。
林昊天發球了。
這一球的速度，比整場比賽任何一球都快。
不是靠技巧，是靠徹底豁出去了。
陸星野的全域感知捕捉到方向，腳剛動，球已經砸在他身邊半步的地膠上。
「十九比十八！」
蘇寒身子往前探了一下，又壓住了。
林昊天身上那種「精密」消失了。
以前他站在場上，每一塊肌肉都像上了發條，每次移動都是固定軌跡。現在不是了。重心鬆了，握拍鬆了，肩膀也鬆了。
這不是力竭，是放開了。
怕出錯的人才找最優解。不怕出錯的人只打最順的那一拍。
這個狀態的林昊天，比那台「完美的機器」難對付一百倍。
陸星野接了第三拍，把球塞向林昊天反手位。
林昊天反手抽斜線，角度大，速度快，沒有試探。
陸星野向右飛撲，拍面沒架穩，球從拍框邊緣飛出去。
界外。
「十九比十九！」
整個看台嘩啦一聲站起來了。
不是幾排，是全部。
解說員的聲音已經劈了，還在喊：「追平了！林昊天追平了！這個少年在崩潰邊緣把自己拉了回來，從十七比十九到十九比十九，他只用了不到五分鐘！」
葉青瑤捏著的礦泉水瓶已經是一團廢鐵。
趙鐵柱跺腳跺得前排椅子都在顫，嘴裡喊的詞已經不成句了。
姜大山站起來，又坐下，又站起來，扶著椅背不動了，兩眼直愣愣盯著場上。
唐糖雙手捂著臉，只留兩隻眼睛從指縫裡瞪著場上，悶聲嘟噥著：「還差兩分還差兩分……」
蘇寒沒動。
兩手插在口袋裡，看著球場。
沈念轉頭看了他一眼。
他臉上沒有表情，但口袋裡右手的手背青筋浮著，攥得很緊。
裁判舉手：「十九比十九，陸星野發球。」
陸星野站在發球線後面，手心全是汗，球捏在指尖有點滑。
他把球在掌心裡換了個位置，重新捏好。
視野角落，全域感知的紅色警告還在跳。
他無視。
現在不是管這個的時候。
深吸一口氣，發球。
林昊天接球後直接起跳，沒有試探，殺向陸星野正手底角。
陸星野的腳先動，身體帶著他往右移，把球擋向後場中路。
林昊天落地，移步，再起跳，第二次殺球。
陸星野反手上架，打到對角。
林昊天追上去，底線挑球。
兩個人開始拉底線。
一拍，兩拍，三拍，四拍。
整個球館裡只聽得到球打在拍面的悶響，和兩雙球鞋踩在地膠上的吱呀聲。
第七拍，林昊天從後場起跳，點殺，方向是陸星野的網前左側。
陸星野的全域感知把方向傳過來，腳已經往前跨了。
但球快了一截。
落地，剛好卡在拍面落下來的一個球的距離之外。
「二十比十九！」
陸星野直起身子，喘了一口氣。
賽點到了。
他走到發球線後面，停了幾秒。
紅色警告更亮了，一直在視野里跳，他還是沒理。
把手裡的球拋了一下，抓住。
再拋，再抓。
蘇寒坐在教練席上，看著那個少年的背影，一動沒動。
陸星野深吸一口氣，拋球，發球。
低平球，貼網，速度快。
林昊天側身，反手搭了一拍，球回到中場。
陸星野往後退一步，正手推了個後場高球。
林昊天起跳了。
全域感知在這一刻傳來了最後一個完整的、清晰的訊號。
斜線。
陸星野的身體在腦子接收到訊號之前就已經動了。
整個人向左前方飛撲出去，拍面朝下壓著。
林昊天的殺球貼網飛過來，落向陸星野飛撲的方向。
拍面接住了。
球以一個近乎貼地的角度翻滾過網，落在林昊天身後空無一人的底角。
落地。
全場安靜了整整一秒。
然後一聲炸響。
「二十一比十九！桐嶺隊陸星野晉級決賽！」
解說員說完這句話，聲音直接破了，後半句全是嘶聲。
陸星野趴在地膠上沒動。
胸口劇烈起伏，每一口氣都像往肺里灌了什麼，怎麼都喘不勻。
他低著頭，臉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打在地膠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眼角有點濕，他分不清是汗。
蘇寒從教練席上站起來，雙腿軟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不明顯，他把兩手插進褲兜，走向場邊。
趙鐵柱已經從看台上衝下來了，跌跌撞撞往通道口跑，嘴裡喊著星野星野，嗓子都劈了。
姜大山跟在他後面，步子快，但沒跑。
唐糖直接跳起來，差點踩到前排大爺的腳，道了聲對不起，然後繼續跳。
葉青瑤站在原地，把捏成一團的礦泉水瓶放進腳邊垃圾桶，低頭整理了一下衣服，抬頭時眼眶有點紅，她用力眨了眨眼睛。
沈念沒動。
她看著場上那個還趴著的少年，嘴唇抿著，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動，但沒說話。
網前。
林昊天走過來了。
陸星野從地上爬起來，腿差點沒支住，扶了一把大腿，站穩，走過去。
兩人在網前對站。
林昊天伸出右手。
陸星野握上去。
林昊天的手乾燥，有力，握了整整三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只有兩人聽得到。
「下次我不會輸。」
陸星野還在喘氣，低著頭，聞言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秒。
「好。」
兩個字，鬆手。
林昊天轉身離場。
背影還是直的，步子還是穩的。
陸星野的全域感知在最後一絲餘力里，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林昊天拿著球拍那隻手，拇指在拍柄上來回摩挲著。
陸星野看著那個背影，沒說話。
趙鐵柱已經衝過來了，一把薅住他後背，嗷的一嗓子，震得耳朵疼。
蘇寒走到場邊，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毛巾，遞給陸星野。
陸星野接過去，往臉上一捂，深吸一口氣，沒說話。
蘇寒拍了拍他肩膀。
就這一下。
兩個人誰也沒開口。
蘇寒扶著陸星野往通道口走，周圍的歡呼聲一浪一浪涌過來，隔著什麼東西，有點遠。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地膠，走了幾步。
視野里，系統面板閃了一下，彈出來一行字。
蘇寒的腳步停了一下。
「怎麼了？」陸星野側頭看他。
「沒事，腿有點酸。」蘇寒說，繼續往前走。
他沒讓陸星野看到自己的表情。
面板上寫著：
【以弱勝強·萬倍返還觸發！桐嶺隊無排名男單vs省排名第一·林昊天，最終倍率：x47.3。史詩級獎勵生成中……】
x47.3。
蘇寒把右手插進口袋裡，攥緊，又鬆開。
再攥緊。
走了三步，他才感覺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