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籍貫欄看了整三十秒,然後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他沒有答案。
沈念那層殼子有多厚,他比誰都清楚。
帶她半年,這孩子在球場外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兩百句。
至於童年那道疤,系統檔案只給了一行灰字,他從來沒有從她嘴裡聽到過任何一個字。
現在不是挖這件事的時候。
三個半小時後她就要上場。
蘇寒把手機揣進口袋,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到他能控制的事情上。
七點四十,早餐桌上。
葉青瑤把六份早餐擺在走廊盡頭的公共桌上,粥、雞蛋、饅頭、牛肉乾,量不大但搭配精確。
趙鐵柱已經吃完了第二個饅頭,姜大山在旁邊慢條斯理地剝蛋殼。
樓梯口傳來拖拉拉的腳步聲。
所有人轉頭。
陸星野扶著牆下來的,臉色白得像紙,但眼睛是清醒的。
他睡了十三個小時,整條右腿從膝蓋到腳踝纏著繃帶,走路姿勢跟八十歲老頭似的。
「嚯,我們的大英雄醒了。」趙鐵柱嘴裡塞著半個饅頭含糊糊地說。
陸星野沒理他,徑直走到桌前坐下,拿了一碗粥端起來喝。
蘇寒走過來,拍了一下葉青松的肩膀。
「吃完給他做一套恢復性按摩,髖關節到踝關節,全部松一遍。今天他不准碰拍子,不准跑步,不准做任何訓練動作。」
葉青松點頭。「知道了。」
陸星野放下粥碗,抬頭看蘇寒。「教練,下午男雙我能不能去看?」
「可以。坐著看。」
「站著看行不行?」
「你腿是鐵做的?」
陸星野閉嘴了,低頭繼續喝粥。
蘇寒轉身回了房間。
門一關,他坐到椅子上,閉眼。
腦中呼喚系統。
【戰術模擬室·加速卡:使用?】
「用。」
眼前場景切換。
熟悉的虛擬球場在腦中展開,對面站著一個扎馬尾的資料模型——高燕如,省體校女單一號位,也是這次半決賽沈念的對手。
系統把高燕如過去三十七場正式比賽的資料全部灌了進來。
擊球習慣、移動軌跡、體能曲線、得分模式、失誤分布,全部量化成可視的熱力圖。
蘇寒操控沈念的資料模型進入第一輪模擬。
三分鐘後,第一輪結束。沈念模型21:17勝出。
他調出對局報告掃了一遍,皺了下眉頭。
高燕如強的地方很明確:連續平抽的壓迫能力極強,像一台推土機,在中場建立優勢後一板一板往前壓,不給對手喘息空間。前三拍的質量在省隊女單里排第一,沈念兩次被連續平抽打穿都是在前三拍沒控住局面。
但弱點也有。
腳下。
她正手到反手的轉身銜接有一個間歇,不長,0.3秒左右。
正常比賽節奏里不容易暴露,但如果對手有精確的節奏控制能力,能在連續兩拍里突然變換一次落點方向,那0.3秒就是致命視窗。
沈念偏就有這個能力。
第二輪模擬,蘇寒把沈念的戰術設定調整為「前三拍主動變線,誘發轉身」。
21:14。贏得更輕鬆。
第三輪,他故意把沈念的狀態引數下調百分之十五,模擬「緊張導致發揮失常」的情況。
21:19。還是贏,但贏得勉強。
三輪下來,結論清晰:沈念正常發揮,勝率72%以上。
關鍵在「正常發揮」四個字。
蘇寒睜開眼睛,拿過桌上的筆和紙。
他寫了三句話。
第一句:前三拍不要跟她對抽,讓一步沒關係。
第二句:她轉身的那一下,你數到二再打。
第三句:打你自己的節奏。
筆尖在「節奏」兩個字下面停了一秒。
他沒有畫線,沒有加重,直接把紙折成四折塞進口袋。
八點半。
熱身區。
省體育館的熱身場地被隔成了六個區域,每個半場大小的格子裡兩張球網,供選手賽前活動。
沈念在最角落的位置,獨自拉伸。
她穿著那雙今天早上拿到的新鞋,右腳踩在地面上慢慢旋轉腳踝,感受鞋底的抓地力。動作很慢,面部沒有表情。
隔壁格子裡站著四個人。
省體校的教練帶著三個女隊員在熱身,最中間那個個子高挑、扎著高馬尾的就是高燕如。
蘇寒站在場邊看著這一切,目光不動。
省體校的教練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嗓門不小。他手裡拿著一份A4紙列印的報告,一邊走一邊念。
「……這個葉念,哦不對,沈念,反手位連續接殺能力弱,第四拍開始質量下降明顯。頭頂區高遠球下壓角度不夠,被動的時候回球高度偏高。你等她被動了直接壓,兩板就能打死。」
聲音不大不小,在這個隔了一層薄網的空間裡傳得清楚楚。
蘇寒的腳沒動。
他看向沈念。
沈念在壓腿。左腿前弓,右腿後伸,雙手撐在膝蓋上,目視前方。
她的動作沒有任何變化。呼吸頻率沒變,手指沒收緊,頭沒轉過去半度。
像聾了一樣。
那個教練還在念。
「……還有這個什麼節奏感,我看了她上一輪比賽錄影,確實變速做得好,但問題是她體能後半段下滑厲害,第三局後半段移動速度掉了百分之十二。你燕如就打體力,先扛住兩局,第三局她自己就軟了。」
高燕如在旁邊點頭,嘴裡嗯應著。
蘇寒走了過去。
不是走向隔壁。是走向沈念。
他在她旁邊蹲下來,沒擋她的動作,也沒碰她。
「沈念。」
她的眼睛轉過來看他,動作很小。
蘇寒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了四折的紙條遞過去。
「就三句話,看完還我。」
沈念右手接過去,展開。
五秒。
她的目光在紙面上停了五秒,然後把紙條折回去,遞還給蘇寒。
點了一下頭。
全程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蘇寒把紙條收回口袋,站起來。他想說點什麼,比如「不用緊張」,比如「按你的方式打」。但這些話對沈念沒有意義,說了反而多餘。
他轉身走回場邊。
看台入口處,一個揹著兩台相機、挎著三腳架的年輕人正在跟安保交涉。
宋知行。
這小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衝鋒衣,脖子上掛著媒體證,頭髮三天沒洗的樣子,但兩隻眼睛亮得跟餓了三天的狼。
他架好機位後調了調鏡頭角度,對準了桐嶺隊的場邊席。
蘇寒認出了他。昨天陸星野半決賽的時候,這人就坐在媒體區第三排,全程拍了三個小時。
葉青瑤走過來,手裡拿著沈念的備用拍包。
「那個姓宋的記者,昨晚把星野那場剪了個三分鐘短影片發出去了,你知道嗎?」
「看了。」蘇寒說。
「評論區快兩千條了。」葉青瑤壓低聲音,「好多人在問桐嶺隊是哪冒出來的,說以前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讓他拍。」
葉青瑤推了推眼鏡看他。「你不擔心曝光度太高引來麻煩?」
「已經夠高了,不差這一個。」蘇寒說,「而且我們需要被看見。」
場館廣播響了。
「請參加女子單打半決賽的運動員做好入場準備。省體校高燕如對陣桐嶺小學沈念。請雙方選手五分鐘後至檢錄處報到。」
沈念站起來。
她把馬尾摘下來,重新紮了一遍,比剛才緊了一圈。碎發全部別到耳後,露出一張乾淨的、沒有任何情緒的臉。
她拿起拍包,背在右肩上,朝通道走去。
蘇寒看著她的背影。
腳步平穩,肩膀不晃。從後面看去,十三歲的女孩走路帶著一種遠超年齡的沉默。
她沒回頭。
然後系統面板右下角彈了一條提示。
紅色的。
蘇寒這大半年來用系統,藍色提示見過幾百條,綠色提示幾十條,橙色警告不超過五次。
紅色,第一次。
【沈念·當前狀態:精神緊繃度異常(82/100)】
【注意:隱藏心理觸發器未清除。外部環境刺激匹配度——67%。建議:賽前進行心理疏導干預。】
【警告:若觸發器被啟用,選手可能出現不可控的競技狀態波動。】
蘇寒的腳往前邁了半步。
沈念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通道拐角了。
場館廣播正在播報第二遍入場提醒。
他看了一眼時間。距離比賽開始還有四分鐘。
檢錄處在通道另一頭。
他現在追過去,拉住她,能說什麼?
這個從不開口的女孩,他要怎麼在四分鐘之內拆掉一顆埋了好幾年的雷?
葉青瑤注意到他的表情變了。
「怎麼了?」
蘇寒沒回答,目光釘在那條空蕩的球員通道入口上。
系統面板上那行紅字還沒消失,數字從82跳到了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