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半，天沒亮透。
蘇寒蹲在宿舍地板上，面前鋪了六個包裹。
他昨晚三點才睡著，四點五十鬧鐘響的時候腦子還是糊的，但手裡動作沒含糊。拆包裹，驗貨，一雙一雙擺出來。
六雙鞋。
白色鞋面，側面有一道極細的碳纖維紋路，鞋底紋路比他見過的任何比賽鞋都密。拿起來掂了掂，輕得不像話。
他翻過鞋底看了一眼內側標籤，沒有品牌logo，只有一行編號和對應的名字。
陸星野，左腳足弓偏高，前掌寬度比標準窄兩毫米。
趙鐵柱，右腳外翻角度三度，後跟加厚緩震。
每一雙都不一樣。
蘇寒把鞋按順序排好，又從第二個包裹里取出六套碳素元件。黑色的，巴掌大小，薄得像紙片，表面有肉眼可見的編織紋理。
他拿起陸星野那把用了大半年的球拍，把元件卡進拍框介面。
系統提示跳出來：
【升級完成：拍面彈性+12%，擊球穩定性+8%】
意味著同樣的揮拍力量，球速能快出一截。穩定性加8%，對陸星野影響不大，他本來擊球點就准；但對趙鐵柱來說，那個殺球出界率能砍掉一半。
六把拍子，他一把一把裝，裝完最後一把時，走廊里響起腳步聲。
門被推開。
葉青松站在門口，頭髮還是亂的，但眼睛已經清醒了。他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一排白色球鞋上，腳步頓住。
「這什麼？」
他走進來，蹲下去，拿起一雙翻過來看鞋底。
手指按了按中底材料，又捏了捏鞋面支撐條，臉上表情從困惑變成不敢信。
「蘇寒。」
「嗯。」
「這是碳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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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定製的？」
「嗯。」
葉青松把鞋放回去，站起來，轉過身看著他。
「你從哪弄的？這種級別的定製鞋，省隊去年申請了半年才批下來四雙，還是給一隊主力的。你這六雙，一人一雙？」
蘇寒把最後一把球拍的元件卡緊，放回拍包里，拉上拉煉。
「朋友贊助的，別多問。」
葉青松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在省隊待過，知道這種東西的價格。
六雙全定製碳板比賽鞋，加上那六套碳素升級元件，市場價加起來少說二十萬往上走。
什麼樣的「朋友」能一夜之間搞到這些？
但他沒再追問。
蘇寒這個人，有些事問了他也不會說，不如省口氣。
「幾點叫人？」葉青松問。
「鐵柱和大山先叫，六點。沈念和唐糖六點一刻。星野讓他睡，上午沒他的事。」
「行。」
葉青松出去了。
蘇寒把六雙鞋按房間分好，又把比賽清單從手機備忘錄里調出來看了一遍。
上午十點，沈念，女單半決賽。
下午兩點，趙鐵柱和姜大山，男雙半決賽。
晚上如果有加賽，那就是決賽的對陣抽籤。
三場。今天必須拿下兩場。
六點整，趙鐵柱的房門被敲響。
兩分鐘後，這小子頂著一腦袋亂毛出現在蘇寒房間門口，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裡嘟囔著「教練你不是說讓我多睡會兒嗎昨天腿都快斷了」。
然後他看見了地上那雙寫著他名字的白鞋。
嘴巴閉上了。
他走過去，蹲下來，兩隻手把鞋捧起來。
翻過來，看鞋底。
又翻回去，看鞋面。
再翻過來。
「教練。」
「穿上試試。」
趙鐵柱把腳塞進去，站起來，原地彈了兩下。
「靠！」
他又彈了兩下，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這玩意兒比我爺爺打的鐵還亮。底下這紋路，我踩地上跟壁虎似的，一點不打滑。」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蹲下去拿手指摸鞋面側面那道碳纖維線條，指腹來回蹭了三遍。
「教練，這真是給我的？不是借的？」
「給你的。打完比賽也不收回來。」
趙鐵柱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他昨天穿的那雙鞋，右腳鞋底外側磨平了一塊，急停的時候得多使兩分力氣才能剎住。他沒跟任何人提過。
姜大山進來的時候比趙鐵柱安靜，但表情差不多。他把鞋穿上，前後走了幾步，點了點頭，說了句「舒服」，就沒再多話。
蘇寒把升級好的球拍遞給兩人。
「下午男雙半決賽，濱海體校那對搭檔配合打了三年，前場封網極快。鐵柱你後場殺球今天可以放開打，拍子彈性夠了，不用每球都憋著使全力。大山，你的防守區域可以比之前再擴半步，鞋底抓地力夠你撐住橫向移動。」
趙鐵柱握著新拍子揮了兩下空拍，眉毛挑起來。
「嘿，這手感，跟之前完全不一樣。輕了，但打出去的感覺反而更實。」
「碳素元件加上去的效果。」蘇寒說，「回頭再細調，先記住手感。」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葉青瑤的聲音。
「讓讓讓讓，端著東西呢。」
她側著身子擠進門，兩隻手各端三個飯盒摞在一起，下巴還夾著一袋豆漿。
一進門看見滿地裝備，腳步剎住了。
眼鏡往下滑了一截。
「蘇寒，你房間怎麼跟倉庫似的？」
「先把東西放下。」
她把早餐放到桌上，轉過身來，目光從地上的鞋盒掃到桌角的拍包，又掃到牆邊靠著的六把升級完的球拍。
蘇寒遞給她一張紙。
「今天三場比賽的後勤安排，你過目。」
葉青瑤接過去掃了一眼。熱身時間、能量補給節點、換裝時間、備用球拍編號，密密麻麻列了大半頁。
她推了推眼鏡，抬頭看他。
「你昨晚到底睡沒睡？」
「睡了。」
「幾個小時？」
「夠了。」
葉青瑤盯著他看了兩秒。他眼下有青色的痕跡，不重，但看得出來。
她沒再說。把清單折起來塞進口袋，開始分早餐。
趙鐵柱和姜大山各拿了自己那份出去了。走廊里趙鐵柱的聲音傳來，興奮地跟姜大山比劃新鞋的腳感，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能聽見。
六點一刻。
唐糖是被葉青瑤叫醒的，小丫頭揉著眼睛飄進來拿了鞋和拍子，嘴裡說「知道了知道了我試」，然後飄走了。
然後是沈念。
她出現在門口的時候沒有聲音。
蘇寒抬頭時她已經站在那了，頭髮紮成馬尾，校服外套拉煉拉到最上面，臉上沒什麼表情，跟平時一樣。
「你的。」蘇寒把她那份裝備遞過去。鞋，拍子，還有一條新的手膠。
沈念接過來。
鞋她看了一眼就放進自己的包里，手膠也是。
但拍子她沒收起來。
她站在門口，右手握著拍柄，拇指摩挲著新纏的手膠表面。來回，來回。
蘇寒沒說話，但他注意到了。
她的指節發白。
握拍力道比平時緊了一分。
這不是興奮。
興奮的人會揮兩下試手感，會看看拍面。
她什麼都沒看，就那麼攥著。
沈念這種人，情緒從來不掛在臉上。她高興和難過是同一副面孔，球場上得分和丟分是同一個表情。蘇寒帶她半年了，讀她的情緒不靠臉，靠手。
她打球的時候手是松的。只有接發球那一瞬握緊，擊球完成立刻松回來。
現在不在球場上，她握著拍子不鬆手。
不對。
「沈念。」
她抬眼看他。
「十點上場，熱身八點半開始。吃完早飯休息一會兒。」
「嗯。」
她轉身走了，拍子還握在手裡。
蘇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跟昨晚一樣。
他開啟系統面板，找到沈念的天賦資料頁。
身體狀態：正常。
體能儲備：92%。
天賦狀態：絕對節奏感·已覺醒，穩定。
資料層面什麼問題都沒有。
那就不是身體的事。
蘇寒把面板關掉，視線落在手機螢幕上。
昨天女單四分之一決賽的對陣表還開著。沈念今天半決賽的對手，省隊女單二號種子，周芷晴。
他點開周芷晴的參賽資訊頁面，往下拉。
籍貫那一欄寫著兩個字。
蘇寒的手指停住了。
他重新看了一遍沈念的個人檔案，翻到「家庭背景」那欄系統備註里模糊的幾行灰字，再切回周芷晴的資訊。
同一個城市。同一個區。
蘇寒靠回椅背，拇指按在手機邊框上沒動。
沈念的童年變故，他只知道一個大概輪廓，細節這孩子從沒說過，系統檔案里也只有一行「早期心理創傷，已部分封閉」。
但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問題很具體。
還有三個半小時，這個從不跟人說話的女孩就要上場。她的對手來自她最不想面對的那個地方。
而他甚至不確定，沈念自己知不知道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