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盯著第三排那個女人看了三秒。
她沒察覺到他的目光,眼睛牢牢鎖著場內沈念的背影。
手裡那瓶礦泉水被攥得凹進去一塊,瓶身在燈光下反著白光。
嘴唇還在抖。
蘇寒把視線收回來,看向對面休息區。
局間休息五分鐘。
高燕如那邊,教練已經蹲下去,貼著她耳朵說話,聲音很低,說了有四十秒。
高燕如低著頭,腳尖踢著地板,點了一下頭,又點了一下。
表情變了。
不是懊喪,是專注。
蘇寒往椅背上靠了一下,眼皮沒動。
「葉青瑤。」
葉青瑤從後面走過來,壓低聲音:「幹嘛。」
「對面要換打法了。」蘇寒頓了頓,「第二局開球之前,你告訴我對面教練往哪邊站。」
葉青瑤嘴角撇了一下,但還是轉身去了。
沈念坐在另一側的椅子上,拿著水瓶喝水,喝完把蓋子擰回去,動作勻稱,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
系統面板右下角,那個紅色數字還是84。
一點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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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局開始。
高燕如發球,球落在沈念正手底線中間偏後的位置。
好打的球,規規矩矩,沒有角度,沒有壓迫。
沈念起球,中速高遠球打了回去。
高燕如沒有進攻。
她把球吊回來,中場短吊,速度放慢了一截,落點還是安全區。
沈念上網,推直線。
高燕如退底線起球,繼續高遠球壓回去。
蘇寒看了大概七個回合,把手放下來,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高燕如要打持久戰。
第一局輸在節奏被切碎,那就不給節奏。勻速對拉,不冒險,不變速,靠體力磨,等沈念出失誤。
這個調整,聰明。
沈念的絕對節奏感建立在感知對手變化上。你不變,沒有變化,就等於不給她錨點,天賦找不到缺口。
比分慢慢走,4比4,6比6。
桐嶺隊看台那邊漸漸靜下來,趙鐵柱把腿搭在前排椅背上,眉頭皺得老高。
8比8平。
高燕如那邊的教練靠在椅背上,交叉著手臂,眼角鬆開了一點。
沈念站在中場,腳步還是穩的,呼吸平穩,拍子在手裡轉了一圈。
但蘇寒盯著她的眼睛。
有什麼東西不對。
不是累,不是慌,是她在等待對手變化的那根「弦」繃空了,對手不變,那根弦找不到東西拉,懸在半空。
技術暫停,11比10,高燕如領先一分。
沈念走過來,蘇寒沒等她坐下,直接開口。
「她不給你節奏,你就自己造節奏。」
就這一句。
沈念低著頭,盯著地板,停了三秒。
然後她抬起頭,說了兩個字。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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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停結束,沈念走回發球線,站定,拍子舉起來。
她沒有馬上發球。
停了一拍。
就這一個停頓,高燕如的腳跟輕微抬起,重心帶著往前走了一厘米。
然後沈念發球,短球,貼網。
高燕如上網,挑球回底線。
沈念等在中場,回了一個中速平球,壓高燕如正手,然後,在下一次擊球之前,拍子舉起來又沒有立刻打下去。
那個停頓很短,不到半秒。
但那是一個錨點,是沈念自己造出來的錨點。
高燕如的重心跟著那個停頓走了,落點判斷晚了一線。
沈念的球到了她反手,高燕如夠到了,但回球軟了,飄在中場。
沈念封網。
12比11,反超了。
蘇寒的嘴角動了一下。
她沒有用他給的任何戰術,她用發球前的那個停頓給自己造了個節奏錨點,然後用這個錨點一點一點把高燕如的重心節奏帶跑。
戰術模擬室里沒有這條方案,是她自己打出來的。
14比10。
高燕如的防守開始出錯,球越起越高,沈念起跳殺球,連續壓後場。
高燕如扛不住了,不得不從防守轉進攻,一進攻,節奏就交回去了,交回去就完了。
省體校女隊教練的本子掉在椅子上,他沒去撿。
他往後靠了靠,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一句話。
「這個孩子的球商不像十三歲。」
後面一排,宋知行換了個坐姿,把雙手疊在椅背上,錄音筆從襯衫口袋裡悄悄往前挪了兩厘米。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盯著場內。
21比15。
沈念最後一拍點殺,球彈了兩下,高燕如沒追上,裁判舉牌。
大比分,2比0。
看台上,趙鐵柱站起來,聲音直接炸開:「沈姐穩的一批!」
姜大山把他拽下去坐好。
「這裡不是桐嶺。」
趙鐵柱坐是坐下去了,但兩隻手一直在拍,拍得通紅,停不下來。
桐嶺隊的座位區,七八個人全站起來了,掌聲參差不齊但沒停。
蘇寒站在場邊,沒鼓掌。
他往第三排看了一眼。
那個女人還在原位,手裡那瓶水還是沒開。
她靠著椅背,眼睛沒有跟著歡呼的人動,一直盯著正在往休息區走的沈念。
嘴唇不抖了,但那雙手把礦泉水瓶捏扁了,瓶里的水拱著瓶蓋往外撐。
蘇寒收回視線,走向休息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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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已經坐下了,背靠著牆,右手拿著水瓶喝水。
蘇寒在她對面坐下,想開口說第三局的布置,嘴巴已經張開了。
然後他停了。
他看見了沈念的左手。
左手放鬆地搭在腿上,不握東西,理應是最放鬆的狀態。
但那根食指,在輕輕地、有節奏地,一下一下往腿上點。
不像習慣動作,頻率不規則,每次點下去停的時間長短不一,像是在數一種外人聽不見的拍子。
蘇寒把到嘴邊的戰術全咽了回去,只說了一句:「第三局一樣打,別急。」
沈念抬頭,點頭。「嗯。」
聲音平,臉上什麼都沒有。
那根食指還在點。
蘇寒站起來,背對著她,裝作在看場內的記分牌。
系統面板安靜地彈了出來,右下角那個紅色數字從84往上跳了一截,停在了91。
蘇寒手指攥了一下,沒有動。
場內,裁判已經坐回椅子,示意雙方準備第三局。
這時候蘇寒才注意到,那個穿灰色外套的女人起身了。
她從第三排出來,繞過椅背,往通道口的方向走,不是走向出口,是走向地下通道入口——那裡連著運動員候場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