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局,沈念站在發球線上,拍子往上一送,球貼著網帶翻過去,落在高燕如正手短區。
高燕如挑球,沈念已經退到中場,一拍壓底線,球速不快,但落點剛好卡在高燕如移動的反方向。
高燕如回球勉強,網前半高球。
沈念上步,點殺。
3比1。
蘇寒靠在椅背上,兩條腿伸直,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節奏比前兩局快。
系統面板上,沈念的狀態列所有數值穩定在綠色區間,精神緊繃度那個紅色數字還掛在91,沒漲也沒降。
她在壓著打。
不是第一局那種碾壓,是第三局開場就把節奏鎖死的那種控制。高燕如每一次回球,都像在沈念劃好的框裡挑答案,選哪個都是錯的。
7比4。
高燕如的教練在場邊站起來,嘴巴張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11比7,技術暫停。
沈念走到場邊,接過水瓶喝了一口,沒坐下。
蘇寒也沒讓她坐。
「繼續。」
沈念點頭,轉身回去。
她的左手食指還在點,頻率比第二局慢了一些,但沒停。
蘇寒盯著那根手指看了兩秒,把嘴裡那句「你還好嗎」咽了回去。
不能問。一問就是提醒,提醒就是觸發。
14比10。
15比12。
17比14。
三個賽點。
蘇寒的腦子裡已經開始算了。沈念的對手是省體校種子選手,年齡比沈念大兩歲,積分排名省內前四。以弱勝強的倍率不會低於十五倍,加上大比分2比0的連勝加成……
他把手指頭收回來,按在膝蓋上沒動。
別急,球還沒落地。
場內,沈念站在發球線後面,右手舉拍,左腳前,右腳後,重心微沉。
她的呼吸勻稱,肩膀鬆弛,從任何角度看都是一個完美的發球準備姿態。
球從左手指尖離開,拍面迎上去。
就在球拍接觸球托的前一瞬。
看台最高處,第二層媒體區和觀眾區交界的位置,一面固定在金屬支架上的大功率攝影燈突然失去了平衡。
支架是那種三米高的鋁合金管,底座的螺絲鬆了一顆,被路過的人碰了一下,整個架子往右歪過去,燈頭撞上旁邊的座椅靠背彈開,然後連同燈架一起砸在水泥台階上。
金屬撞擊水泥的聲音在室內場館裡被放大了三倍。
尖銳,炸裂,像一個東西從很高的地方摔碎。
全場至少有三百個人往聲音來源看過去。
高燕如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裁判從椅子上探出身子往上看。
蘇寒的眼睛沒有往上看。
他盯著沈念。
沈念的球拍停了。
不是那種被驚嚇後的肌肉僵硬,不是條件反射的縮肩膀。蘇寒見過無數次運動員被突發噪音驚到的反應,和眼前這個不一樣。
沈念的拍子停在空中,手腕的角度沒變,腳下的站位沒變,身體的重心沒變。
變的是眼睛。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然後整個人的眼神空掉了。
不是走神,不是發呆。是那種人在眼前但靈魂被什麼東西拽走了的空洞。
零點五秒。
蘇寒數得很清楚,就這麼短。
然後她的眼珠動了一下,焦距回來了,手腕往下落,球從拍面上滾下去,掉在地上彈了兩下。
發球失誤。
裁判舉手,17比15。
場邊的記分牌翻了一格。
沈念彎腰撿起球,走回發球線。她搖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像是在甩掉什麼東西。
蘇寒的右手已經摸到了毛巾的邊緣。
系統面板右下角那個數字跳了一下,91變成94。
沈念第二次發球。
這次動作完整,球過了網,落點在高燕如反手區。
高燕如回球,平高球壓沈念正手底線。
沈念側身,起拍,殺球。
球出去了,但角度偏了。不是偏了一點點,是偏了十五厘米。原本應該壓高燕如身體的球,落在了她正手側一步的位置。
高燕如抓住了,側身一抽,直線穿越。
沈念沒動。
不是來不及動,是她的第一步啟動慢了半拍,那半拍夠她做出反應但不夠她到位。
17比16。
蘇寒的手攥住了毛巾,指頭陷進布料里。
系統面板上精神緊繃度跳到96。
第三球。
高燕如發球,長球壓底線。沈念後退,起球,動作看起來正常,但出球的弧度高了,速度慢了,落點短了。
全都差了一線。
高燕如起跳殺球,沈念的步伐追了,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差了半個身位。
球落地。
17比17。
高燕如的教練坐直了身子,眼睛從沈念身上掃到蘇寒身上,又掃回去。
第四球。
沈念站在中場,拍子舉著,姿勢沒有問題。但蘇寒能看到她的握拍手在抖,不是疲勞的抖,是那種從肩膀傳到手指的細微震顫。
她的揮拍軌跡飄了,像畫一條直線的時候手被人推了一下,球出去的瞬間方向就歪了。
高燕如截殺,球貼著網帶翻過去,沈念的拍子還在身側。
17比18。
蘇寒的手按在暫停按鈕旁邊,沒按下去。
他不敢按。
暫停意味著把沈念從場上叫回來,意味著他要開口說話,意味著聲音會進入她的耳朵。
此刻她腦子裡不知道在響著什麼。任何從外部傳進來的聲音,任何突然的刺激,都可能把那個94、96的數字直接頂破100。
他不知道破了100會怎樣。
他不敢賭。
第五球。
高燕如發球,短球,落在前場。
沈念沒動。
球彈了一下,滾到她腳邊一米遠的位置。她站在中場,雙腳像是釘在地板上,眼睛看著前方,但焦點不在球上,不在對面,不在任何屬於這個球場的東西上。
整個場館安靜了一瞬。
17比19。
裁判的聲音響起來,報分的調子跟前面沒有任何區別,但聽在蘇寒耳朵里像是有人用鈍刀子在刮玻璃。
蘇寒放開了毛巾,手指上壓出的白印慢慢恢復血色。
葉青瑤在他後面,兩隻手死死抓著椅子扶手,十根手指全是白的。她的嘴張了一下,沒出聲,又閉上了。
看台上,趙鐵柱的屁股離開了座位,被姜大山一把按住。
趙鐵柱壓著聲音,嗓子都劈了:「沈念她怎麼了?」
陸星野坐在趙鐵柱旁邊,沒回答。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場上,瞳孔里映著沈念的輪廓。
他看到了。
沈念垂在身側的左手,那根食指還在動。
不是之前有節奏的點,是無規則的、痙攣一樣的顫抖,像一根琴弦被彈斷了之後還在震。
陸星野的喉結滾了一下,右手不自覺地攥住了面前座椅的靠背。
場內,高燕如走回發球位,低頭整理了一下球拍上的線。她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沈念,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她扭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教練。
她教練點了一下頭,嘴唇動了一下,無聲的口型:「繼續打。」
高燕如收回視線,舉起球拍。
蘇寒的目光從沈念身上移開,掃過第三排的觀眾席。
那個灰色外套的女人不在座位上了。
通往運動員候場區的地下通道入口,一個灰色的背影正在往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