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比19。
沈念動了。
不是那種意識回籠後的重新啟動,蘇寒看得出來。
她的眼睛還是空的,瞳孔對焦的位置不在球上,不在對面,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這個世界。
但她的腳動了。
左腳蹬地,右腳跨出,身體前傾接住高燕如的平抽球,手腕翻轉,回球過網。
肌肉記憶。
蘇寒的手指鬆開了椅子扶手,又攥回去。
系統面板上精神緊繃度的數字卡在97沒動,沈念的身體運動資料在跳——步頻下降了百分之十二,反應速度慢了零點三秒,但每一拍的落點還在合理區間內。
她在用身體打球,腦子不知道去了哪裡。
高燕如殺球,斜線,壓沈念反手位。
沈念的腳步追過去了,拍子架起來,球頂回去。高球,弧度高了一些,但過了網,落在底線附近。
高燕如後退接球的時候回頭看了沈念一眼,步伐亂了半拍。
她發現了。對面那個女孩的眼睛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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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球還在飛,她沒時間想這些,起跳,殺球。
沈念側身,球擦著她拍框的邊緣彈出去,落在界外。
18比20。
蘇寒沒有叫暫停。
他的右腿在抖,從膝蓋往下是那種控制不住的細微顫動。他用手按住了,按不住。
場上,換發球。
高燕如發短球,沈念上前搓網,動作標準,球貼網翻過去。高燕如挑後場,沈念後退起跳,一拍劈殺對角。
進了。
19比20。
看台上有人喊了一聲,不知道是誰。
趙鐵柱站起來了,這次姜大山沒按他。
整排桐嶺隊的孩子都站著,唐糖的兩隻手攥著前排座椅的靠背,指節全是白的。
陸星野沒站。他坐在那裡,眼睛一動不動盯著沈念的腳。
她的左腳每一次蹬地,腳踝都在往內翻。不是故意的,是肌肉力量在流失,腳踝穩定性撐不住了。
高燕如發球,長球壓正手底線。
沈念轉身,後撤步,起拍,球出去了。直線,貼邊,高燕如全速追過去,反手一抽,球飛向沈念中場偏左的位置。
沈念的腳蹬地的時候打了一下滑,身體往右傾了一個幅度,但她硬是把重心拽回來了,拍子橫著擋出去,球翻過網。
高燕如等著的就是這種被動球。她提前半步到位,正手位一拍抽直線,球速比前面所有球都快。
沈念追了。
她追了三步,拍子伸出去,碰到了球,回過去了。
高燕如愣了一下。
全場愣了一下。
網前,球轉著圈往下掉,擦著白線的邊緣落在界內。
20比20。
蘇寒把一口氣從鼻子裡放出來,無聲的,慢的,肺里像裝了鉛。
系統面板上精神緊繃度跳到了98。
他站起來了。
不是要叫暫停,就是站著。兩條腿繃直了撐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什麼動作都沒有。
葉青瑤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她能看到蘇寒後頸的筋繃成了一條線。
場上,高燕如走回發球位,深吸了一口氣。她的教練在場邊做了個手勢,比了個數字二,然後指了指沈念的反手區域。
她要打反手連續壓制。
高燕如發球,平射球壓反手底線。沈念後退,反手位起球,高遠球。
弧度太高了。
這一拍蘇寒就知道了。
不是沈念要打高遠球,是她手腕的力量不夠了,壓不下去。
高燕如等球落到最高點偏下的位置,起跳,殺球。正手位,全力,直線。
沈念的腳蹬地了,方向對了,步伐對了,手也舉起來了。
差了零點幾秒。
球從她拍面的右邊兩公分處落下去,砸在地板上彈起來,彈到她的小腿上,滾遠了。
20比21。
高燕如的賽點。
看台上桐嶺隊的孩子們沒有坐下,唐糖把臉埋進了前排椅背里,不敢看。
趙鐵柱的拳頭懸在半空,嘴唇在動,不知道在念什麼。
蘇寒站著沒動。
高燕如發球。短球,網前。
沈念上步,搓網。球過去了,質量不高,沒有貼網,高了三公分。
高燕如撲上來,網前推球,推向沈念正手後場空當。
沈念轉身,跑。
她跑了四步,第四步的時候左腳踝終於撐不住了,整個人的重心往右偏了,但她還是把拍子甩出去了,一拍兜底線。
球飛出去的瞬間,她就知道了。
力量不夠,球沒到底線,在後場三分之二的位置就開始往下掉。
高燕如退了兩步,等球落到腰的高度,一拍平抽,球貼著網帶翻過去,落在沈念空出來的正手前場。
沈念往回沖了一步,拍子伸出去。
沒夠到。
球落地,彈了一下,安靜地滾到邊線外面。
20比22。
裁判的聲音響了,報分,報比賽結束。
沈念站在中場,兩條腿沒有彎,身體沒有晃。她把拍子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換回右手,深呼吸了一次。
然後她走向球網。
步伐穩的。脊背直的。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不是刻意繃著,是那種所有情緒被凍住了還沒來得及化開的空白。
高燕如已經到網前了,把手伸過來。
沈念握了一下,力道正常,手指乾燥,時間不到一秒就鬆開了。
高燕如的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看見沈念的眼睛之後把話咽回去了。
那雙眼睛看著她,但不是在看她。
沈念轉身,往場邊走。
步伐勻速,節奏固定。肩膀平的,腦袋低了一點,視線落在地板前方兩米的位置。
左手垂在身側。
那根食指不動了。
蘇寒站在場邊沒坐回去,看著沈念一步一步走過來。
葉青瑤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條毛巾,白色的毛巾被她擰成了麻花。
沈念走到蘇寒面前,停了。
她右手把球拍豎著遞出來,遞到蘇寒胸口的位置。動作慢,像在做一件很重的事情。拍柄對著蘇寒,拍面對著自己。
她沒有抬頭。
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收著,劉海垂下來擋住了大半張臉。
蘇寒把球拍接過來。
拍柄是濕的,她打了三局,但只有最後這一小截握著的地方有汗。手心的汗。
蘇寒沒有說「打得好」,沒有說「沒關係」,沒有說「下次還有機會」。
他伸出右手,手掌攤開,輕輕落在了沈念的頭頂。
就按著。不動。
兩秒。
沈念的肩膀顫了一下,很輕,像被風吹過一樣。她的手指動了動,攥住了運動褲側面的布料。
沒有抬頭。沒有躲開。
也沒有哭。
蘇寒把手收回來,轉身拿起裝備包。
沈念站了一秒,自己走到椅子邊上坐下,開始解鞋帶。
葉青瑤把那條毛巾放在沈念旁邊的椅子上,沒說話,眼眶紅得厲害,但也沒掉出來。她轉身蹲下去收地上的水瓶和護具,動作比平時快了一倍。
走出場館的通道里,光線暗下來。
前面三十米的位置,兩個穿省體校隊服的人並排走著,其中一個翻開手裡的筆記本,筆尖在紙上快速划動。
「前兩局的節奏控制你看到了吧。」左邊那個人壓著聲音,但通道里回音重,蘇寒走在後面聽得清楚。
「看到了。」右邊那人停下筆,「十三歲,這種節奏把控能力,比咱們一線隊的周芷晴還穩半檔。」
「先記著。名字叫沈念,桐嶺小學。」
「記了。」
兩個人拐彎上了樓梯,聲音消失在轉角後面。
蘇寒的腳步沒有變化,沈念走在他右後方半步的位置,什麼反應都沒有,可能聽見了,可能沒聽見。
但蘇寒聽見了。
他的嘴角沒動,眼睛看著前方通道盡頭的光亮處,腦子裡已經開始轉了。
沈念今天輸了,但有些東西贏了。
他把裝備包的肩帶往上提了一下,加快了兩步。
下午兩點,趙鐵柱和姜大山的男雙半決賽。
走廊盡頭的拐角處,趙鐵柱正靠著牆來回走,左三步右三步,右手的拳頭握著鬆開,鬆開又握上,指關節響了一串。
他看見蘇寒走過來,停住了,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目光越過蘇寒的肩膀,落在後面沈念的身上。
然後他的拳頭攥緊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