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一夜沒睡好。
手機里鄧世傑那條訊息他反覆看了三遍，最後把螢幕按滅，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周敏芝去派出所查沈念的戶籍。
這女人想幹什麼？
六點整，鬧鐘響的時候蘇寒已經在訓練館的黑板前站了十分鐘。粉筆在他手裡轉了兩圈，落到板面上，字寫得又快又硬。
陸星野：停訓。戰術理論+傷腿康復。負責人：鄧世傑。
趙鐵柱/姜大山：力量分配體系+攻守轉換專項。
唐糖/林小魚：蒙眼搭檔訓練，默契重建+前場意識。
沈念：單獨安排。
最後四個字他寫完停了一下，把粉筆擱回槽里。
六點半，隊員們陸續到齊。陸星野拄著葉青瑤給他找的登山杖，一瘸一拐走進來，看到黑板上「停訓」兩個字，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垮了。
「教練，我可以練上肢。」
「閉嘴。」蘇寒頭都沒抬，「你的上肢也歸鄧指導管，今天開始你坐著別動。」
鄧世傑就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台膝上型電腦和一疊列印好的資料，沖陸星野揚了揚下巴：「跟我走。」
陸星野看看蘇寒，又看看鄧世傑，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跟著往隔壁的戰術分析室走。
分析室就是原來的雜物間改的，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了塊白板。鄧世傑把電腦開啟，螢幕上是一段比賽錄影的暫停畫面，兩個人正在網前對峙。
「坐。」
陸星野坐下。
鄧世傑把一沓A4紙和一支筆推到他面前，自己靠在牆邊，雙臂抱胸。
「從今天開始，你每天看十場頂級男單決賽錄影。」
陸星野眼睛亮了一下。
「每場寫三個你能學到的東西。」鄧世傑的語氣很平，「不是'這球打得好'這種廢話，我要你寫出為什麼好，換成你打怎麼處理，你處理得了還是處理不了。」
「十場？」陸星野拿起筆，「一天？」
「嫌少？」
「不是，」陸星野頓了頓，「一百場也行。」
鄧世傑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話，點了播放鍵就出去了。
門關上之前傳進來一句：「你的腿不能動，但你腦子沒受傷。別浪費時間。」
陸星野低頭在紙上寫下日期，螢幕上的比賽已經開始跑了起來，兩個選手正在底線拉鋸。他的眼睛跟著球走，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五秒後落下第一行字。
另一邊，訓練館裡趙鐵柱已經開始嚷嚷了。
「教練！這槓鈴片也太輕了吧，我熱身都不夠！」
蘇寒走過去，把他手裡的槓鈴按回架子上。
「今天不加重量。你做二十組推舉，每組十個，組間休息三十秒。重點不是你能推多重，是你能不能每一組的發力節奏一樣。」
趙鐵柱張了張嘴。
「姜大山，」蘇寒扭頭看向旁邊已經在拉伸的高個子，「你給他數節奏，他快了你喊停，慢了也喊停。」
姜大山點點頭，走到趙鐵柱身邊蹲下來。
趙鐵柱不情願地重新握上槓鈴：「這跟打球有什麼關係？」
「你省賽第二局最後三分怎麼丟的？」蘇寒已經轉身往外走了，聲音飄回來，「前面猛後面軟，十二分你八分全砸前半段了，後半段胳膊跟麵條似的。」
趙鐵柱沒吭聲，臉漲紅了一塊。
姜大山拍了拍他肩膀：「開始吧。一，二，三……」
蘇寒走出訓練館，沈念已經站在操場邊上了。
早上的山風從後面吹過來，她的馬尾被吹到側邊，整個人站在那兒跟根竹竿似的，直挺挺的，看不出什麼表情。
蘇寒走到她跟前停下，兩人之間隔了大概兩步的距離。
「今天不摸球拍。」
沈念的眼皮動了一下，沒接話。
「走，去操場中間。」
兩人走到操場正中央的位置。四周空曠，遠處是訓練館傳出來的器械碰撞聲和趙鐵柱偶爾的悶哼，再遠一點是村子方向的雞叫和狗吠。
蘇寒在她對面站定。
「閉眼。」
沈念的睫毛抖了一下，但她沒問為什麼，把眼睛閉上了。
「現在聽周圍所有的聲音。」蘇寒的聲音放得很低，「每聽到一種，告訴我它的節奏。快還是慢，均勻還是不規則。」
操場上安靜了三秒。
「訓練館裡槓鈴落架的聲音，」沈念開口，「每隔四秒一次，均勻的。」
蘇寒點頭，又想起來她閉著眼看不見，「繼續。」
「趙鐵柱的呼吸，跟著槓鈴走，吸的時候短，呼的時候長。」
「風過球網的聲音，兩秒一個周期，但不規則，跟風速有關。」
她停了一下。
「葉老師從宿舍方向走過來了，鑰匙在她口袋裡碰來碰去，每走三步響一次。」
蘇寒扭頭看了一眼，葉青瑤確實正從五十米外的小路上走過來，手裡端著水杯。
他回過頭來的時候，沈念的嘴唇又動了。
「操場東邊有隻鳥在啄樹幹，頻率很快，大概一秒三下。」
「遠處有人在劈柴，不均勻，有時候停下來喘口氣再接著砍。」
「訓練館的門推開了，是姜大山出來倒水，他的腳步比趙鐵柱輕。」
一口氣報了七種。
蘇寒站在原地，盯著閉眼的沈念，後背起了一層薄汗。
系統面板自動彈出。
【弟子「沈念」天賦評估更新中……「絕對節奏感」深度層級：S→S+。備註：該弟子對環境聲源的節奏拆解能力已超出當前天賦面板上限，建議重新標定評估模型。】
蘇寒把面板劃掉，喉結滾了一下。
這孩子的天賦遠比他想的要深。
「行了，睜眼吧。」
沈念睜開眼，表情沒什麼變化，就是看蘇寒的眼神帶了一點疑惑。
「這個練習跟打球有什麼關係？」
自從省賽之後，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問訓練相關的問題。
蘇寒把手插進口袋裡，想了想怎麼措辭。
「你的耳朵比你的腦子誠實。」他說，「你打球的時候太緊了，你的天賦被你當成工具在用，用完就扔回去鎖起來。我要你習慣它一直開著，不管你在球場上還是在操場上，它就是你身體的一部分，不是什麼要命的東西。」
沈念看了他兩秒，沒說話，轉頭看向訓練館方向。
「明天還練這個？」
「明天加難度。」蘇寒說，「明天你要閉著眼從操場這頭走到那頭，不許碰到任何障礙物。」
沈念的眼睛眨了一下，轉身往宿舍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
「昨天晚上……謝謝你的球。」
聲音很輕，說完就走了，沒等蘇寒回話。
蘇寒看著她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