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是被手腕上那陣震動弄醒的。
系統警報沒有聲音,只有貼著皮膚的脈衝,一下一下,頻率比鬧鐘急。
他翻過身摸到手機,螢幕亮起來的那一瞬刺得眼睛發酸。
凌晨三點十二分。
系統面板自動彈出一行紅字:【弟子「沈念」體能消耗值持續攀升中,當前定位:訓練館。異常訓練警報。】
蘇寒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掀開被子坐起來。
宿舍窗簾沒拉嚴,月光漏進來一條縫,他摸著黑套上外套和鞋,推門出去的時候動作很輕。
走廊里沒有燈。
從教師宿舍到訓練館三百米,夜裡的桐嶺村安靜得只剩蟲叫。
蘇寒走到訓練館門口的時候,第一反應是裡面沒亮燈。
第二反應是有聲音。
球拍擊球的聲音,間隔均勻,一下接一下,像一台調好了節拍器的機器在運轉。
中間夾著球落地後彈跳的鈍響,以及腳底摩擦地膠的吱聲。
蘇寒沒推門。
訓練館的側門是虛掩的,門縫大約兩拳寬。他站在門外,藉著從高窗透進來的月光往裡看。
沈念一個人在正中間那片場地上。
正手位高遠球。
引拍,蹬地,轉腰,擊球。
球從最高點被打出,飛到對面底線彈起來,滾到牆根。
她沒有去撿那顆球。
腳邊散落著十幾個羽毛球,她從口袋裡掏出下一個,拋起,引拍,蹬地,擊球。
同一個動作,同一個角度,同一個節奏。
T恤貼在她後背上,濕了一大片,領口往下淌著汗,頭髮絲黏在額頭和臉頰側面。
蘇寒沒出聲。
他把肩膀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就站在那兒看。
系統面板還懸在視野角落,沈念的實時資料在跳動。
體能消耗值:67%。
心率:每分鐘148次。
心理穩定值:53。
蘇寒的注意力落在最後那個數字上。
53不算崩盤線,但這個時間點,一個十四歲的女孩應該在睡覺。她的心率148,不是體力透支的那種高,是身體在承接另一種壓力。
她的擊球頻率很穩。
每一拍的落點誤差不超過半米。
技術層面挑不出毛病。
但她的呼吸不對。
兩拍之間的間隔里,她的胸腔起伏比正常頻率快了將近一倍,短促,淺,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需要不停地用揮拍這個動作去壓。
蘇寒在門口站了五分鐘。
五分鐘裡沈念打了二十三顆球,動作沒有任何變形,也沒有停頓。
第二十四顆球打完,蘇寒邁進了訓練館。
他沒刻意放輕腳步,鞋底踩在地膠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場館裡傳得很清楚。
沈念的動作停了。
她握著球拍站在原地,背對著門口的方向,沒轉身。
肩膀的線條繃著,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
蘇寒繞過場地邊緣,走到長椅旁邊坐下。
椅子腿蹭地面的聲音響了一下。
然後是安靜。
訓練館裡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沈念的急促正在一點點放緩,但她的身體姿態沒有松下來,雙腳釘在地面上,球拍攥在右手裡,手背上的青筋隱約可見。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我沒受傷。」
她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嗓子啞,像是很久沒喝水。
「我知道。」蘇寒說。
又是沉默。
月光從訓練館頂部的天窗斜著切進來,在地膠上劃出一條灰白色的光帶。沈念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拖在她身後。
蘇寒沒有問她為什麼不睡覺。
沒有問她為什麼一個人跑到球館。
沒有問她打了多久,身體受不受得住。
他就坐在長椅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前方那個瘦小的背影。
三分鐘。
整三分鐘,沒有一個人說話。
然後蘇寒站了起來。
沈念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以為他要走。
但腳步聲沒有往門口去,往器材室去了。
庫房的鐵門被拉開,金屬滑軌發出一聲短促的響。蘇寒從裡面拎出一桶新球,白色塑膠桶蓋子啪的一聲彈開。
他把桶拎到場邊,放在長椅旁邊的地上。
沈念這時候轉過身了。
月光照到她正面,劉海被汗水糊在額頭上,臉色發白,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種興奮的亮,是繃了太久之後整個人處在一種過度清醒的狀態。
蘇寒從桶里撿了一顆球,走到對面半場,站定。
「既然睡不著,我餵你。」
沈念看著他,沒動。
蘇寒把球拋起來,正手輕挑,一顆高遠球精確地飛向沈念的正手位。
不快,不急,角度剛好在她最舒服的擊球區間。
沈念愣了大概一秒。
然後她的身體自己做出了反應,腳步移動,引拍,擊球。
回過網,蘇寒已經從桶里掏出了第二顆。
這一顆送到反手位,同樣的速度,同樣的精準。
沒有戰術指令。
沒有節奏變化。
沒有任何一句「注意腳下」或者「肘抬高」。
蘇寒只是一顆接一顆地餵球,每一顆的間隔恰好夠沈念完成一個完整的擊球迴圈。
正手。
反手。
頭頂。
網前。
再回到正手。
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曲子,只有固定的節拍,固定的旋律。
五分鐘。
十分鐘。
沈念的擊球聲從最開始的硬、脆,慢慢變了。
力道柔下來了。
不是力氣用完了那種軟,是整個人從一種繃緊的狀態里被慢慢撬鬆了一個縫。
十五分鐘的時候,蘇寒偷看了一眼系統面板。
心率:112。
心理穩定值:61。
呼吸頻率回到了正常範圍。
蘇寒把最後一顆球送出去,桶空了。
他直起腰,把空桶往旁邊一擱,拍了拍手。
「收球吧。」
沈念沒說話,但她蹲下去開始撿散落在場地各個角落的球。
蘇寒也蹲在另一頭撿。
兩個人一半,從對角線往中間收攏。
塑膠球一顆一顆被扔進桶里,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快收完的時候,沈念蹲在網柱旁邊,手裡攥著最後一顆球,低著頭沒放進桶。
「省賽第三局。」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蘇寒差點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觀眾席上有個人。」
蘇寒正彎腰把一顆球撿起來的動作沒停,手指合攏,球塞進桶里,輕聲:「嗯。」
沈念的拇指在球的羽毛上來回摩挲,刮出細碎的沙聲。
「我認識她。」
蘇寒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但他的手沒停,聲音也沒變調。
「想說就說。」
他把桶蓋合上,直起身,看著蹲在三米外的沈念的後腦勺。
「不想說就明天再說。」
停了一下。
「或者永遠不說,都行。」
沈念的手指捏著那顆球的動作收緊了一瞬。
然後鬆開。
球被輕輕放進桶里。
她站起來,沒看蘇寒的方向,把球拍放回牆上的架子。動作很輕,卡扣上的時候幾乎沒聲。
腳步聲往門口移動。
走到門檻的位置,停了。
蘇寒能看到她側面的輪廓,月光勾出她的眉骨和鼻樑。
和那張照片上的女人,六分像。
沈念沒回頭,也沒說話。
停了兩秒後,她抬腳跨出門檻,腳步聲沿著室外的水泥路一點遠去,最終被夜裡的蟲鳴蓋住。
蘇寒站在球場中間,盯著空蕩的門口。
系統面板彈出一行新的提示。
【弟子「沈念」信任值變動:+3。當前信任值:34/100。】
【心理脫敏方案·第一階段進度:2%。】
蘇寒看著那個「2%」,把面板關掉,低頭笑了一聲。
2%。
但至少不是零。
他彎腰拎起那桶球往器材室走,經過長椅的時候順手拿起自己的手機。
螢幕上有一條新訊息,傳送時間三點四十一分。
鄧世傑。
「周敏芝今天下午去了桐嶺鎮派出所,查了一份戶籍資訊。查的是沈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