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世傑從桌上抽出一支記號筆，轉身在白板上畫了三條交叉的折線。
紅色是步法路線，藍色是球路，黑色是對手的移動方向。
「看清楚了。」
鄧世傑筆尖點在紅線起始處：「對手殺直線到你反手底線，你怎麼跑？」
陸星野盯著白板看了不到一秒。
「交叉步後撤兩步到位，反手過渡高遠球到對角，然後立刻蹬地回中。」
「對手回了一個網前搓球呢？」
「上網，跨步，勾對角。」
「他讀了你的勾對角，提前移動了。」
「那我改推後場直線。」
鄧世傑手裡的筆停了。
回答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總共花了四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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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
鄧世傑把筆扔回桌上，右手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網球。
沒有任何預兆，那顆球直接朝陸星野胸口飛過來。
不快，甚至可以說慢。
陸星野看見了。
他的眼球追蹤到了球的軌跡，腦子發出了「右手抬起來接住」的指令。
但手還在膝蓋上擱著。
球砸在他胸口，彈到地上，滾到椅子腿底下。
陸星野低頭看了一眼那顆球，又抬頭看鄧世傑。
鄧世傑沒笑。
「你剛才腦子裡想的什麼？」
「……接住。」
「手動了沒有？」
陸星野張了張嘴，沒說話。
他的手確實沒來得及抬起來。
鄧世傑把椅子拉過來，坐到他對面，距離不到一米。
「你剛才回答戰術路線的時候，反應比職業球員還快。這說明你的預判天賦已經跑在前面了。」
鄧世傑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但這裡給出命令之後，訊號要經過脊髓傳到手臂肌肉，肌肉再收縮完成動作。這個過程叫神經傳導。你腦子跑得比訊號快，明白什麼意思嗎？」
陸星野明白。
「我想到了，但身體來不及。」
「對。」
鄧世傑的聲音沒什麼情緒起伏，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別人預判慢，但他們的身體和腦子是同步的，出球時機剛好。你預判快，腦子提前零點三秒看到了最優解，但你的手腳還停在零點三秒之前。」
「這零點三秒的差距在低水平比賽里不致命，因為對手給你的反應視窗大。但到了國家級、世界級——」
鄧世傑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縫隙細得看不見光。
「視窗就這麼大。你腦子看見了，手到不了，跟沒看見一樣。」
陸星野的右手在膝蓋上收緊了。
「那怎麼辦？」
「練。」
「怎麼練？」
鄧世傑靠回椅背，看著他：「你想上場？」
陸星野沒猶豫：「想。」
「左腿脛骨前肌微撕裂，恢復期還剩兩周。你現在上場，裂口擴大，至少躺三個月。」
鄧世傑的視線往下掃了一眼他包著繃帶的小腿。
「坐下。」
陸星野的屁股剛離開椅面兩公分，又落回去了。
不是被嚇回去的，是他自己掂量了一下那個「三個月」的後果。
鄧世傑從揹包里掏出兩樣東西扔到桌上。
一套灰色彈力帶，一個巴掌大的手指訓練器。
「從今天開始，彈力帶綁在手腕上做快速抓放，每組五十次，每天二十組。手指訓練器按我教你的節奏捏，一拍一次，速度逐漸加到極限。」
陸星野拿起那個手指訓練器翻了翻，塑膠外殼磨得發亮，彈簧明顯被壓過無數次。
「這是你以前用的？」
鄧世傑已經站起來了，背對著他收拾白板上的字跡。
「嗯。」
只有一個字，沒有多餘解釋。
陸星野把訓練器握在手心裡，彈簧阻力比想像中大，捏下去的時候指關節發酸。
鄧世傑擦完白板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回頭。
「錄影繼續看，筆記繼續寫。但從今天起每看完一個球，左手就捏一下訓練器。你的腦子在分析的時候，讓你的手也別閒著。」
門關上了。
陸星野坐在椅子裡，右手翻著桌上的筆記本，左手機械地捏了一下訓練器。
咔。
彈簧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
他又捏了一下。
咔。
第三下的時候，他無意間翻到筆記本封底。
深藍色的硬皮封底右下角，有一行字。
筆跡褪得厲害，藍黑墨水變成了灰藍色，但還能看清。
「反應速度是天賦的牢籠。」
後面跟著一個日期和地點。
「鄧世傑，2009，全英賽後。」
陸星野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面。
2009年。
鄧世傑那年二十三歲，全英八強戰輸了一場「莫名其妙的比賽」。
剛才他自己說的。
花了六個月才想通對手在幹什麼。
而這行字寫在全英賽之後。
陸星野盯著「牢籠」兩個字看了很久。
他突然覺得手裡這個磨得發亮的訓練器沉了不少。
……
晚上九點，蘇寒的宿舍里。
系統面板的藍色光屏浮在眼前，陸星野的資料欄占了大半個版面。
【學員：陸星野】
【戰術預判精度：S-（↑0.3）】
【神經反應速度：B+（——）】
【綜合移動能力：B（腿傷恢復中，暫不可測）】
蘇寒用手指點了一下那個紋絲不動的B+，系統彈出一行灰色小字。
【該指標受先天神經傳導效率影響，常規訓練提升極為緩慢。建議兌換專項強化方案。】
他劃開系統商城的介面，搜尋欄輸入「神經反應」四個字。
第一個結果跳出來。
【神經突觸強化訓練法（青少年版）】
【效果：透過特定刺激組合，在三十天內將目標學員神經傳導效率提升一個小等級（如B+→A-）。】
【兌換所需：3000教學點】
蘇寒看了一眼自己帳戶餘額。
1800。
差1200。
他退出商城，揉了一下眉心。
省賽系統返還的教學點已經花了大半在隊員的恢復方案和訓練計劃上，剩下這1800點要撐到全國賽前所有人的日常開銷。
現在憑空再拿出3000點，除非——
「有效突破獎勵。」
蘇寒念出這四個字的時候眼睛眯了一下。
系統規則里寫得清楚：學員在訓練中產生質變性突破，系統發放一次性教學點獎勵。突破等級越高，獎勵越大。
他翻出其他隊員的訓練進度面板，一個一個划過去。
沈念的節奏感訓練還在適應期，短期內不會有質變。
唐糖和林小魚的蒙眼配合剛起步，遠著呢。
姜大山的防守體系穩步提升，但沒到臨界點。
手指劃到趙鐵柱那一欄的時候，蘇寒的動作停了。
【學員：趙鐵柱】
【爆發力涌潮（隱藏天賦）：已覺醒·Lv.1】
【力量分配控制：C+（↑0.8）……逼近B-閾值】
【突破預估：當前訓練強度下，約48-72小時內觸及臨界點】
蘇寒盯著那行「48-72小時」看了三秒。
趙鐵柱這兩天跟著葉青松練力量分配，白天在訓練館裡砸得滿頭汗，進度比預期快了將近一倍。如果明後天能突破B-的閾值，隱藏天賦的控制等級大機率聯動提升。
那就是一次質變。
蘇寒關掉面板，起身往視窗走了兩步。
他往宿舍樓另一側看了一眼，二樓盡頭陸星野的房間還亮著燈。
隱約能聽到一個極輕的聲音，有節奏地重複著。
咔。咔。咔。
蘇寒收回視線，掏出手機開啟葉青松的對話方塊。
「明天趙鐵柱的力量課，強度往上加一檔。」
訊息發出去十秒，葉青松回了一個字。
「收到。」
蘇寒把手機鎖屏，又看了一眼陸星野窗戶里透出的光。
那個房間的燈一直亮到凌晨兩點。
走廊里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鄧世傑從盡頭經過，步子頓了一下。
燈光從門縫底下漏出來，彈力帶的咔咔聲均勻而執拗。
鄧世傑站了兩秒，沒敲門。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陸星野的訓練器旁邊多了一張字條。
鄧世傑的字，寫在便簽紙上，只有一句話。
「今天的錄影換一批。我給你選了六場2009年全英賽的比賽。重點看八強那場。」
陸星野把字條翻過來，背面空白。
他把字條壓在筆記本下面，拿起訓練器。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