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趙鐵柱就被人從被窩裡拽了出來。
「起來。」
鄧世傑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色彩,跟叫牲口起圈似的。
趙鐵柱迷迷糊糊睜開眼,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凌晨四點五十。
「鄧教練,天都沒……」
「穿鞋,跟我走。」
鄧世傑已經轉身出了宿舍門,腳步聲往樓下去了。
趙鐵柱罵罵咧咧地套上褲子,蹬上鞋,推門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姜大山的床鋪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這貨什麼時候走的?
趙鐵柱順著村道往東頭跑,晨霧還沒散,路兩邊的草尖掛著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腿。
鄧世傑站在村東頭老鐵匠鋪門口,身後是王老三家那間半塌的棚子。
棚子裡支著一座落滿灰的鐵砧,旁邊靠牆放著幾把錘子。
姜大山已經在了,蹲在角落裡,手裡攥著一瓶礦泉水。
「這什麼意思?」趙鐵柱看著那座鐵砧,腦子還沒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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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世傑從牆邊抽出一把三斤重的鐵錘,橫著遞過來。
「一百零八錘。」
「啥?」
「每一錘比上一錘重百分之五。」鄧世傑伸手在鐵砧表面摸了一下,指腹上沾了層鐵鏽,「最後一錘落下去,砧面不能出現任何新的痕跡。」
趙鐵柱接過錘子掂了掂,三斤鐵在他手裡跟玩具似的。
「就這?」
鄧世傑沒理他,退後兩步,靠在門框上抱起胳膊。
「開始。」
趙鐵柱把錘子舉起來,第一錘落下去,鐺的一聲脆響在棚子裡迴蕩。
輕飄飄的,跟敲門似的。
第二錘,重了一點。
第三錘,再重一點。
他找到了節奏,一錘接一錘,力道均勻遞增,手感好得很。鐵砧被敲得嗡嗡響,震動從錘柄傳到掌心再傳到小臂,像打鼓一樣舒服。
二十錘。
四十錘。
趙鐵柱甩了甩手腕,虎口有點發麻,但這點負荷對他來說就是熱身。
六十錘落下的時候,鐵砧表面已經開始微微發熱。
趙鐵柱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呼吸開始變粗。
不是累,是每一錘都得比上一錘重百分之五這個要求在吃他的腦子。
前面隨便敲沒關係,越往後力度越大,但最後那一錘還不能把砧面砸出印子。
這意味著什麼?
倒數幾錘的時候,力量已經接近他全力輸出的範圍,但落點必須精準控制在「臨界」上。
七十錘,他的前臂肌肉開始發緊。
八十錘,汗從下巴滴到鐵砧上,滋的一聲蒸了。
趙鐵柱咬著牙繼續掄。
八十五。
八十八。
九十。
手臂在抖。
不是沒力氣,是力氣太大了收不住。每一錘下去都像在踩油門,但他還得同時踩著剎車。
九十二錘落下的瞬間,趙鐵柱的右臂猛然一顫。
鐺!
聲音跟前面不一樣。
趙鐵柱低頭看鐵砧。
一道細細的裂紋從錘點往外延伸了兩公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鄧世傑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裂紋,然後轉身把鐵砧搬走,從牆角扛了一塊新的放上去。
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放好鐵砧,鄧世傑退回原位,重新靠在門框上。
「重來。」
兩個字。
趙鐵柱握著錘柄的手指關節發白,胸口堵著一團東西往上頂。
他重新舉錘,從第一下開始。
到第七十錘的時候,手已經在抖了。
不是因為體力,是因為剛才那道裂紋一直在他腦子裡晃。
越想控制,越控制不住。
八十三錘,力度偏了。
八十七錘,節奏亂了。
九十一錘——
鐺!
又是那個聲音。
趙鐵柱低頭,新鐵砧上多了一個淺淺的凹坑。
鄧世傑面無表情地上前,把鐵砧搬走。
趙鐵柱把錘子往地上一摔,鐵錘砸在泥地里彈了一下,嵌進土裡半個錘頭。
「我又不是機器!」
他的聲音在棚子裡炸開,驚得樑上的灰塵往下落。
「每一錘加百分之五,最後還不能砸變形,你找台工具機來試試能不能做到!」
趙鐵柱胸口劇烈起伏,瞪著鄧世傑的眼睛通紅。
「這跟打球有什麼關係!」
鄧世傑看了他兩秒。
然後轉身往棚子外面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聲音從他背後飄過來,不大,但每個字都聽得清。
「你殺球的時候失控,和這個錘子砸裂鐵砧的時候,一模一樣。」
腳步聲遠了。
晨霧裡鄧世傑的背影很快看不見了。
趙鐵柱站在原地喘粗氣,拳頭捏了又松,鬆了又捏。
蹲在角落的姜大山站起來,走到那把嵌在土裡的鐵錘跟前。
他彎腰,雙手把錘子從土裡拔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錘頭上的泥。
然後遞過來。
沒說話。
眼睛看著趙鐵柱,跟平時在球場上遞水一樣自然。
趙鐵柱盯著那把錘子,又看了一眼姜大山的臉。
姜大山還是那副表情——沒什麼表情。
但就是不走。
就站在那兒,舉著錘子等。
趙鐵柱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伸手把錘子接過來,掌心的繭子貼上木柄,粗糙的紋路嚴絲合縫。
「……站遠點。」趙鐵柱嗓子啞了,「別讓鐵渣崩著你。」
姜大山退回角落蹲下,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
第三輪。
趙鐵柱閉了一下眼睛,把腦子裡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全清掉。
不想裂紋。
不想凹坑。
不想百分之五。
就想一件事——每一錘比上一錘稍微重那麼一點。
稍微。
第一錘落下。
鐺。
第二錘。
鐺。
這一次他的節奏慢了下來,不像前兩輪那麼急躁。每一錘之間隔了將近兩秒,呼吸跟著錘點走,一吸一呼一落。
三十錘。
五十錘。
七十錘,前臂開始發酸,他沒管它。
八十錘,汗濕透了後背的T恤,他也沒管。
九十錘。
趙鐵柱的眼睛盯著鐵砧表面那塊拳頭大的區域,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錘頭和砧面之間那層薄薄的空氣上。
九十五。
九十八。
一百。
他的手臂在劇烈顫抖,每一塊肌纖維都在抗議,但力道還線上上——剛好比上一錘重那麼一絲。
一百零一。
一百零二。
一百零三。
一百零四。
趙鐵柱的視線開始模糊了,汗水糊住了眼睛,他沒騰出手去擦。
一百零五。
身體在尖叫,手臂好像隨時要脫臼。
一百零六。
鐺。
力度精準。砧面乾淨。
趙鐵柱的嘴唇咬出了血腥味。
——
蘇寒站在棚子外面,身體貼著土牆,手裡那塊系統面板的光被他用外套擋得嚴嚴實實。
面板上趙鐵柱的資料在跳動。
【爆發力涌潮(隱藏天賦):已覺醒·Lv.1】
【力量精控認知:C+→臨界B-……突破邊緣】
【天賦覺醒進度:12%→24%……24.5%……25%……】
數字在往上爬。
慢,但在爬。
蘇寒的心跳卡在嗓子眼。
差兩錘。
還差兩錘。
——
一百零七錘。
趙鐵柱把全身的氣提到丹田,錘子舉過頭頂,肩膀和後背的肌肉繃成一整塊。
落下。
鐺!
砧面紋絲不動,聲音清脆乾淨。
最後一錘了。
趙鐵柱的雙手在抖,錘柄上全是汗,滑得快握不住了。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只剩一個畫面——省賽半決賽第三局,他跳起殺球,球拍砸在羽毛球上的那個瞬間,力量從腳底躥到指尖,全身上下每一塊肌肉在同一個點爆發。
然後球出了底線。
因為收不住。
趙鐵柱睜開眼,把錘子舉到最高點。
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從手腕一路延伸到肘關節。
他撥出一口氣。
錘子落下。
鐺。
聲音比前面所有錘子都沉,但鐵砧表面平整如初。
沒有裂紋。沒有凹坑。沒有任何新的痕跡。
力道精準地停在了臨界點上,一絲不多,一絲不少。
鄧世傑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來了,站在棚子門口。
他的眉毛動了一下。
僅此而已。
趙鐵柱把錘子杵在地上當拐棍,彎著腰大口喘氣。
姜大山從角落走過來,把礦泉水瓶塞進他手裡。
趙鐵柱仰頭灌了半瓶,水從嘴角流下來都顧不上擦。
「及格了?」他沖鄧世傑問。
鄧世傑沒回答這個問題,轉身走了。
趙鐵柱罵了一聲,但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
蘇寒盯著面板上重新整理的資料,手指尖有點發涼。
【學員趙鐵柱完成「力量精控」初步認知突破。教學點+150。】
【隱藏天賦「爆發力涌潮」覺醒進度:12%→27%。】
【當前教學點餘額:1950/3000。距目標還差1050。】
進度條跳了十五個百分點。
比預計的還多三個點。
蘇寒關掉面板,把外套從頭上扯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二十七個百分點了。
按這個速度,如果再來兩到三次同等級別的極限突破,趙鐵柱的天賦覺醒就會進入臨界區間。
到時候只需要一個契機——一場真正的比賽,一個不得不全力輸出的對手。
「蘇寒。」
鄧世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寒轉身,鄧世傑站在三步外,手裡夾著根沒點的煙。
周圍沒別人了,趙鐵柱和姜大山已經往食堂方向走遠了。
鄧世傑把煙夾在耳朵上,聲音壓得很低。
「鐵柱的天賦,你打算什麼時候催?」
蘇寒看著他的眼睛,反問了一句。
「你覺得他扛得住嗎?」
鄧世傑沒接話。
他轉頭看向趙鐵柱遠去的方向,那個粗壯的背影正和姜大山並排走在晨霧裡,一邊走一邊甩著發酸的手臂。
沉默持續了將近十秒。
鄧世傑從耳朵上取下那根煙,在指間轉了兩圈,又塞回煙盒裡。
「2011年,國家隊有個跟他體型差不多的小子。」
他的聲音很輕。
「催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