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沒落下去。
蔡國棟的秘書。
他把這五個字看了兩遍,腦子裡的東西開始飛速轉。
手機又震了一下,鄧世傑第四條訊息跟著來了。
「上周四下午,省體校行政樓,待了四十分鐘。我的人沒拍到她具體見了誰,但那天下午蔡國棟的車也停在樓下。」
蘇寒把手機攥緊了。
四十分鐘。不是路過,不是問路,是正兒八經地坐下來談了事。
一個月薪三千二的花店店員,跑去省體校行政樓待四十分鐘,找的是體制內最陰的那個老狐狸身邊的人。
蘇寒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他沒回訊息,把手機揣兜里,開始在那間六平米的辦公室里來回走。
三步到牆,轉身,三步到門,再轉身。
可能性一:周敏芝主動找上去的。目的是什麼?打聽沈念的情況?不對,她已經去派出所查過戶籍了,用不著找省體校。
可能性二:蔡國棟的人先找的她。怎麼找到的?省賽的監控錄影。那天沈念情緒波動,蘇寒注意到了觀眾席上的灰外套,蔡國棟的人未必沒注意到。
蘇寒停下腳步。
如果是蔡國棟主動接觸周敏芝,那事情就不一樣了。
上次在省體校辦公室里,蔡國棟拿三個特招名額來挖人,被蘇寒當面懟回去了。陸星野挖不動,沈念挖不動,正面手段全廢了。
那就換路子。
蘇寒靠在牆上,把所有可能的招數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最狠的那招浮上來了。
親權。
周敏芝是沈念的生母,戶籍上寫得清清楚楚。如果蔡國棟攛掇她以「生母」的身份主張監護權,把沈念從桐嶺帶走,送進省體校的體系里……
或者更陰一點。不用帶走,只需要在全國賽報名的節骨眼上,以「監護人不同意未成年人參賽」為由遞一封異議函,沈念的參賽資格當場就能被凍結。
蘇寒的後背貼著牆,涼意從牆面透過來。
他拿出手機,給鄧世傑回了一條:「繼續盯。她再有任何動作,不管多小,立刻通知我。」
發完這條,他又打了一行字:「蔡國棟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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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世傑秒回:「暫時沒有。但這人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
蘇寒把手機按滅,在黑暗裡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蘇寒在食堂堵住了葉青松。
葉青松端著碗稀飯,剛坐下就看見蘇寒拉了把椅子坐到對面,臉上的表情不太對。
「出什麼事了?」葉青松放下筷子。
蘇寒壓低聲音,把周敏芝去省體校的事說了。沒加推測,只說事實。
葉青松聽到一半,筷子就擱下了。聽完之後,他臉上的肌肉繃了起來。
「蔡國棟這人什麼都幹得出來。」葉青松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勁,「星野他挖不動,就換個軟的捏?」
「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挖人。」蘇寒往前傾了傾身子,「是法律層面。沈念現在的監護關係到底是什麼情況?」
葉青松愣了一下:「不是她三婆在養嗎?」
「養歸養,手續辦了沒有?」
葉青松沒接上話。
蘇寒站起來:「我去找葉青瑤。」
半小時後,葉青瑤翻出了沈念入學時的全部檔案。
三個人蹲在村委那間小屋裡,葉青瑤把一摞發黃的紙攤在桌面上,手指點著其中一頁。
「監護人那欄填的是'劉桂蘭',關係寫的'遠親代養'。」
「代養。」蘇寒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對,代養。」葉青瑤抬頭看他,「我剛才又翻了民政那邊的底檔,沒有任何監護權變更的正式手續。沒上過法院,沒公證過,連村委的委託書都沒有。」
蘇寒閉了下眼睛。
這意味著劉桂蘭只是事實上的撫養人,法律上從來沒有取得過沈念的監護權。而周敏芝作為生母,戶籍上白紙黑字寫著——她才是法定監護人。
哪怕她拋棄了沈念八年。
「我打個電話。」蘇寒走出屋子,撥通了縣城法律援助站的號碼。
電話那頭是個聽起來四十來歲的男人,姓吳,說話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蘇寒把情況簡要說了一遍,沒提名字,只說「一個學生」。
吳律師沉吟了幾秒:「你說的這種情況……如果生母主張恢復監護權,而且她現在有穩定工作、固定住所,能證明有撫養能力,法院是有可能支援的。」
蘇寒攥著手機:「有沒有辦法駁回?」
「有。」吳律師說,「如果能證明生母當年存在明確的遺棄行為,而且孩子目前跟現有撫養人生活穩定、身心健康,法院會優先考慮孩子利益。但前提是,現有的撫養關係得有法律依據。你說的那個'代養',如果連個委託協議都沒有,那在法律上就是個空架子。」
蘇寒深吸一口氣:「如果現在補辦正式的監護手續,來得及嗎?」
「來得及,但得快。」吳律師頓了一下,「你們那邊是不是已經遇到麻煩了?」
「還沒有。」蘇寒說,「但快了。」
掛了電話,蘇寒回到屋裡。葉青瑤和葉青松都看著他。
「兩件事。」蘇寒豎起兩根手指,「第一,立刻聯絡劉桂蘭,補辦正式的監護委託手續,走村委蓋章、民政備案的全套流程,越快越好。第二,找到當年周敏芝離開時的證人,能簽字證明她是主動遺棄的。」
葉青瑤點頭,已經在本子上記了。
「這事你來跟。」蘇寒看著她,「別讓沈念知道。」
葉青瑤抿了下嘴唇,沒說什麼,收起本子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步,沒回頭:「上次你說'等她足夠強的時候讓她自己選',你最好說到做到。」
門關上了。
下午的訓練照常進行。
蘇寒站在球館側面,手裡攥著記錄板,眼睛在六個隊員之間來回掃。
沈念今天的狀態不錯。反手位的連續抽球又快又准,步伐銜接比上周流暢了一截。跟唐糖對角拉球的時候,她連續變了三次線路,唐糖第三拍直接沒夠著。
「沈念你有病啊!」唐糖喊了一嗓子,「說好的直線呢!」
沈念沒搭理,轉身回發球位。
一切看起來正常。
訓練結束,隊員們三三兩兩往外走。趙鐵柱摟著姜大山的肩膀嚷嚷著要去食堂搶最後一個雞腿,唐糖拎著水壺跟在後面罵罵咧咧。
沈念沒跟他們走。
她像往常一樣,一個人默不作聲地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羽毛球,一顆一顆撿進筐里。
走到蘇寒身邊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教練。」
蘇寒低頭看她。
「今天的節奏訓練,」她的聲音很輕,目光落在地面上,「我想加半小時。」
蘇寒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十三歲的女孩,瘦瘦小小的,球拍握在手裡比她的小臂還長。
「行。」他說,「但不准超過。」
沈念點了下頭,抱著球筐往回走了。
蘇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球館深處,耳邊響起擊球聲,一下,一下,間隔均勻得像節拍器。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沒有新訊息。
安靜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蘇寒正在訓練館裡給陸星野講解錄影中的步伐調整要點,兜里的手機震了。
葉青瑤的號碼。
蘇寒接起來,那頭葉青瑤的聲音有點急:「你趕緊來村委一趟。」
「怎麼了?」
「民政局來函了。」葉青瑤頓了一下,「要求核實沈念的實際監護情況。」
蘇寒的手指收緊了。
「申請人是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周敏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