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手裡的花生米掉回了碟子。
「錢世恆。」
他把這三個字在舌頭上碾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聽錯。
鄧世傑沒重複。他端起酒瓶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後才繼續說。
「零三年那會兒,他還只是省體育局競技處的一個副科長。分管運動員註冊和參賽資格審批。方遠征的事,明面上是'教練資質不合規',但真正落章簽字的就是他。」
蘇寒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
零三年副科長,到現在省羽協副主席。二十年,這人爬了多少級?
「我以為你當年找過他。」蘇寒說。
「找過。」鄧世傑把酒瓶擱回桌上,語氣平得像在講別人家的事。「零四年初我拿著材料去找當時的處長,處長說簽字的人已經調走了,檔案移交過了。我又去找新部門,說檔案在老庫房裡,要調需要走流程。流程批下來的時候,庫房失了一次火,那個區域的檔案全燒了。」
蘇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巧得很。」他說。
「巧得很。」鄧世傑重複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
兩個人都沒再接這個話。塑膠棚子外頭蟲子叫得響,村口的路燈底下有兩隻飛蛾在打轉。
沉默了十幾秒,鄧世傑又開口了。
「方遠征不是唯一一個。」
蘇寒抬起頭。
鄧世傑沒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鹵豬耳朵上,但顯然什麼都沒在看。
「零七年,我收了第二個弟子。」
蘇寒的後背繃直了。
「那時候我已經不在體制內了,就是私人帶。那孩子姓顧,叫顧城南,十六歲,左手持拍,反手技術是我見過青年組裡最好的。」
鄧世傑的聲音放得更低了一些。
「我帶了他兩年半,從省賽打到全國青年賽。零九年全運會選拔,他是種子選手,鐵定能進決賽圈。」
「出了什麼事?」
「賽前三天,尿檢查出鹽酸克倫特羅。」
蘇寒的眼睛眯了一下。
「興奮劑。」
鄧世傑點了下頭。「組委會當天出結果,當天通報,當天取消參賽資格。從查到判,八個小時。」
「八個小時?」蘇寒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正常流程B瓶復檢都不做?」
「做了。」鄧世傑說,「B瓶也是陽性。」
蘇寒靠回椅背,椅子腿在水泥地上颳了一聲。
「你覺得是被人做了。」
「不是覺得。」鄧世傑抬起頭看著他。「顧城南賽前一周的飲食全部是我親手安排的,喝的水、吃的飯、補劑的品牌批號,我都有記錄。那一周之內他沒有任何渠道接觸到違禁成分。」
蘇寒沒接話。
「除非有人動了他賽前那天在運動員餐廳喝的那杯橙汁。」
「你查了?」
「查了。餐廳監控那天恰好壞了。修理記錄寫的是前一天夜裡主機故障,第二天中午才恢復。」
蘇寒深吸一口氣,把氣慢慢吐出來。
「又是巧得很。」
鄧世傑沒說話。
蘇寒捏著啤酒瓶,拇指在標籤上來回蹭。
「顧城南現在在哪?」
「在老家開計程車。」鄧世傑說,「終身禁賽。申訴被駁回了三次。我幫他找律師打了兩年,打到最後人家說證據鏈不完整,沒法翻案。」
他把瓶里最後一口酒灌完,空瓶子擱在桌邊。
「那年他十八。」
又是十八歲。
蘇寒攥著酒瓶的手收緊了一瞬。
「幕後是誰?」
鄧世傑搖了搖頭。「查不到。零九年的時候錢世恆已經升到了副處,但我沒有任何證據把他跟這事聯絡起來。只是那次選拔賽,顧城南淘汰之後頂替他進決賽圈的那個選手,賽後簽約的經紀公司,第二大股東是錢世恆的表弟。」
蘇寒沉默了幾秒。
「所以你不是怕再來一次。」他說。「你是知道一定會再來一次。」
鄧世傑看著他,沒回答。
但那個眼神就是回答。
遠處訓練館方向安靜下來了,趙鐵柱不喊了。夜風把塑膠棚子的邊角吹得拍了兩下。
鄧世傑拿起桌上第二瓶沒開的啤酒,擰開瓶蓋,沒喝,捏在手裡。
「蘇寒,我答應留下來。」
蘇寒沒動。
「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鄧世傑的目光盯住他,聲音比方才沉了一個調。
「你的隊伍將來進了全國的視野,會有人用比你現在遇到的髒十倍的手段對付你們。查教練證那是最文明的,往後還有操縱簽表、斷你贊助、買通裁判、栽贓禁藥。你今天坐在這跟我喝酒,說你需要我,這話我信。但我得問你一句。」
他把酒瓶往桌上頓了一下。
「到那時候,你敢不敢跟他們硬碰硬?」
蘇寒看著他的眼睛,沒有任何猶豫。
他抄起面前的啤酒瓶,瓶底在桌面上磕了一聲。
「鄧哥,我連鍋蓋都敢拿來當球拍,補鞋膠都敢往斷線的拍面上糊。」
他把酒瓶舉到嘴邊,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
「他們還能比我窮?」
鄧世傑盯著他。
兩秒。三秒。
然後那張沉了十五年的臉上,嘴角往上翹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應付的、禮節性的笑。
是從胸腔里頂出來的,把眼角的褶子都擠開了。
蘇寒活了兩輩子,頭一次看見鄧世傑這樣笑。
「行。」老頭把酒瓶湊過來,碰了一下蘇寒的瓶身。「那就干。」
兩個瓶子碰出一聲脆響。
後面的事聊了不到半個小時就定了。
鄧世傑以「技術顧問」的身份留在桐嶺,不公開,不掛名。
他負責訓練層面的深度指導,戰術體系搭建,以及在關鍵節點利用過去的人脈幫桐嶺隊鋪路。
蘇寒負責所有對外交涉、媒體應對和衝突處理。
錢世恆的舊仇人里有鄧世傑的名字,如果讓對方知道鄧世傑在桐嶺,那就等於提前把底牌亮出去。
「你的名字不會出現在任何公開場合。」蘇寒說,「對外面來講,你就是個在桐嶺養老的退休老頭。」
鄧世傑哼了一聲。「我本來也差不多就是了。」
蘇寒把四個空瓶子拎到小賣部門口的垃圾桶扔了,回來的時候鄧世傑已經站起來了。
「教練證的事,我來想辦法。」鄧世傑揹著手往村里走。「錢世恆想用程式問題做文章,那就讓他去做。檔案走省羽協,最終要報到總局備案。總局備案那個環節,我還有人。」
蘇寒跟在後面。「需要我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