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跟在後面。「需要我做什麼?」
「把全國賽打好。」鄧世傑頭也沒回。「成績夠硬,別人想幫你說話才有底氣。成績不行,誰幫你都白搭。」
「明白。」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夜路上一前一後。走到宿舍樓底下的時候,鄧世傑停住了。
「還有一件事。」
蘇寒停下來看他。
鄧世傑轉過身,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
「顧城南的事,我這輩子會找到證據。不管錢世恆爬到什麼位置。」
他說完沒等蘇寒回應,轉身上了樓。
蘇寒站在樓下,聽著老頭的腳步聲在水泥樓梯上一級一級往上,直到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門開了又關。
他慢慢吐出一口氣。
回到自己房間,蘇寒沒開燈,摸黑坐到桌前。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系統面板自動推送的訊息。
【教練組配置更新:核心顧問+1。團隊訓練效率加成:15%。】
十五個百分點。這東西放在全國賽備戰階段,夠讓六個孩子每人多吃透一套戰術方案。
蘇寒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他沒看那個數字太久。比起系統的加成,今晚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錢世恆。
二十年前毀了方遠征,十二年前可能毀了顧城南。如今又把手伸向桐嶺隊。
這個人不是臨時起意,是慣犯。
而慣犯最大的弱點,就是他做過太多次,總有一次會留下尾巴。
蘇寒閉上眼,把今晚鄧世傑說的所有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翻身上床。
他坐在床邊,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的舊檔案袋。袋口的封條早就脆了,翻開就是一疊發黃的紙。
訓練日誌。
第一頁頂上用黑色簽字筆寫著一個名字和日期。
顧城南。2007年3月。
鄧世傑一頁一頁翻過去。字跡有大有小,有些地方還畫了步法示意圖。翻到最後幾頁,紙面上的筆跡開始潦草,有幾行被劃掉了,旁邊寫著「重新評估」四個字。
那是零九年出事之後他寫的。
他把檔案袋合上,開啟床頭櫃的抽屜,放進去,鎖上。
鑰匙攥在手心,金屬硌著掌紋。
燈滅了。
樓下的操場上沒有人,月光把單槓的影子拉得很長。訓練館鐵皮屋頂反射著一點光,像一塊灰色的盾牌。
而在八百公里外的省城,錢世恆辦公室里的檯燈同樣亮著。
他的電腦螢幕上開啟著一份表格,表頭寫著「全國青少年羽毛球錦標賽·參賽隊伍資格稽核反饋匯總」。
游標停在第十七行。
「桐嶺小學代表隊」那一欄的備註格里,多了一行新字。
省城南郊,永興青少年體校教職工宿舍樓,四樓最東頭那間。
葉青松蹲在陽台上抽菸,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中間,聽他妹在電話里說了整整四十分鐘。
「哥,鄧世傑留下來了。」
葉青瑤的聲音帶著一種他很久沒聽到的興奮勁。
「就是那個鄧世傑?」葉青松彈了彈菸灰,「零八年奧運傷退那個?」
「還能有哪個鄧世傑。」葉青瑤說,「他現在以技術顧問的身份待在桐嶺,不公開。哥,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葉青松沒接話。
他當然知道。鄧世傑是大夏羽壇三十年來技術意識最頂尖的球員,沒有之一。這人如果肯認真帶隊,那桐嶺那幫孩子的天花板會被直接掀掉。
「蘇寒說全國賽之前還缺一個管技術細節訓練的人。」葉青瑤的語氣慢下來了,像是在措辭。「他說如果你願意過來,教練組給你留了位置。」
葉青松把煙掐滅在陽台欄杆上,沒說話。
「哥?」
「我聽著呢。」
「你到底怎麼想的?」
葉青松站起來,膝蓋咔吧響了一聲。他今年二十八,膝蓋響得像四十八的。
「我再想想。」
「你都想三個月了。」葉青瑤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你在那破體校一個月兩千八,帶十二個學生,最好的那個連市賽前八都進不了。你還想什麼?」
「掛了。」
「葉青松!」
「明天給你回話。」
他把電話掛了,手機螢幕暗下去。陽台對面是另一棟宿舍樓,灰撲撲的外牆,三樓有人在曬被子。
葉青松靠著欄杆,把第二根煙點上。
兩千八。
他妹說得沒錯,兩千八。沒有五險一金,沒有績效獎金,合同一年一簽,今年已經是第三年了。永興體校的主教練姓孫,五十三歲,跟省體育局關係好,拿著學校的編制不幹活。真正帶訓練的是葉青松和另一個助理教練老劉。
老劉比他大六歲,已經認命了。上個月吃飯的時候老劉跟他說,「小葉,你還年輕,能走就走,這地方待十年也還是個助理。」
葉青松那頓飯沒吃完。
他回到屋裡,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紙箱子。箱子裡裝著他退役時的東西,一件舊隊服、兩個省賽獎牌、一本運動員註冊證,還有一份體檢報告。
他把體檢報告翻開。
右肩韌帶撕裂。2019年9月。省隊隊醫簽字。
備註一欄寫著:建議轉型教練或行政崗位,不宜再從事高強度專業訓練。
葉青松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十九歲進省隊那年,全省U19男單第三名。教練說他技術細膩,手感一流,如果不是右肩先天韌帶偏薄,上限不止於此。
後來果然傷了。
反覆傷。小傷扛著練,練出大傷。二十三歲做了手術,做完之後再也上不了強度。省隊給了兩個選擇:退役進體校系統,或者自謀出路。
他選了體校。
因為他不想離開羽毛球。
但現在他每天做的事情,是看著十二個孩子用錯誤的握拍方式打球,糾正一百遍還是錯。他寫的訓練方案交上去,孫主教練看都不看就扔回來,說「差不多就行,別搞那麼複雜」。
差不多就行。
葉青松把體檢報告合上,放回箱子裡。
他坐在床邊,手擱在膝蓋上。
桐嶺隊。
他看過省賽的錄影。那幫孩子的基本功確實糙,步法有明顯缺陷,但打起來有一股子他在永興體校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狠勁。
不是那種青少年比賽里常見的爭強好勝,是背水一戰的狠勁。每一個球都像在拿命拼。
還有陸星野。
葉青松看那個男單決賽的錄影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完,他把筆記本合上,在桌前坐了十分鐘沒動。
那種預判能力不是訓練出來的。那是天賦。而且這孩子的技術框架里有大量的野路子成分,可一旦把底子磨出來,把步法和擊球點校準了……
他不敢往下想。
因為一往下想,他就會意識到自己在永興體校浪費的這三年有多可笑。
煙抽完了。
窗外的路燈亮著,宿舍樓里大部分房間都黑了。
葉青松沒開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整夜。
凌晨四點半,天還沒亮的時候,他起身去了趟廁所,洗了把臉。回來之後開啟手機備忘錄,看了一眼他三個月前就寫好的辭職信草稿。
三百多字,寫了辭職原因、工作交接安排、對單位的感謝。
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半分鐘。
然後全選,刪除。
重新開啟一個空白頁。
他只寫了一行字:
「我找到想去的地方了。——葉青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