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想去的地方了。——葉青松」
打完這行字的時候,他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三秒。沒有猶豫,是在確認。
確認完了,他把這行字列印出來。宿舍樓走廊盡頭有台公用印表機,嗡嗡響了一聲吐出一張白紙。
葉青松把紙對摺,走到一樓主教練辦公室門口,從門縫底下塞了進去。
紙滑過地板磚,發出一點細微的聲響。
回到宿舍,他拉開衣櫃。
裡面沒多少東西,一件冬天的棉服,幾件T恤,兩條運動褲。
最上面的隔層放著那件舊省隊隊服,他想了想,拿下來疊好,塞進行李箱底層。
收拾到一半,手機響了。
葉青瑤發來的訊息。凌晨五點,這丫頭居然還醒著。
「哥,想好了嗎?」
葉青松回了一個字:「來。」
那頭半分鐘沒回訊息。
然後連著彈了三條:
「真的?」
「什麼時候到?」
「我去村口接你!」
葉青松把手機扣在床上,拉上行李箱的拉煉。
他走到陽台上,天邊有一條白線。
二十三歲退役的時候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不是這樣的。
三天後,桐嶺村。
清晨六點,蘇寒帶著陸星野和趙鐵柱在操場上做拉伸的時候,葉青瑤從訓練館方向跑過來,手指著村口方向。
「來了來了!」
蘇寒直起腰,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村口的土路上,一個精瘦的男人拎著一個灰色行李箱,正在往上坡走。
背上還背了個鼓囊囊的運動包,肩帶勒進外套里。
葉青瑤小跑著迎上去。
蘇寒沒跟過去。他站在操場邊上,看著兄妹倆在坡頂碰了面。
葉青瑤伸手要去接行李箱,被她哥躲開了,說了句什麼。葉青瑤笑著錘了他肩膀一下。
趙鐵柱湊到蘇寒旁邊。「蘇哥,那誰啊?」
「你葉姐她親哥。」蘇寒說,「以後你們的技術課歸他管。」
趙鐵柱張了下嘴,想問什麼,又沒問。
葉青松走到操場邊上的時候,把行李箱擱下了。他環顧了一圈。
鐵皮頂的訓練館,水泥地面的操場,角落裡堆著幾個補過膠的舊球拍。
蘇寒走過去,伸出手。
「歡迎。」
葉青松跟他握了一下。手掌乾燥,虎口有老繭。
「蘇教練,我有個問題先問清楚。」葉青松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問。」
「孩子們的訓練計劃,技術層面的,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
蘇寒看著他。
「技術訓練你全權負責。我不插手,但我有建議權。」
葉青松點了下頭,沒再多說。他彎腰拉開運動包的拉煉,從裡面掏出一個本子。
本子的封面已經磨毛了邊。他翻開第一頁,遞給蘇寒。
蘇寒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手寫字,畫著步法跑點陣圖和擊球角度標註。
第一行寫著「陸星野·技術缺陷記錄(基於省賽錄影)」。
後面還有十幾頁。沈念的,趙鐵柱的,姜大山的,唐糖的。林小魚的。每個人單獨一份。
蘇寒翻了幾頁,抬起頭。
葉青松站在那裡,早晨的光照在他臉上。
「三個月前就開始寫的。」他說,「我就是想確認一件事。」
蘇寒把本子合上,還給他。
「確認什麼?」
葉青松接過本子,塞回包里。
「確認我還配幹這行。」
蘇寒沒接話,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朝訓練館走。
「鐵柱,去叫人起床。今天早訓提前半小時,讓大家認識新教練。」
趙鐵柱應了一聲,撒腿往宿舍跑。
葉青松跟在蘇寒後面走進訓練館。鐵皮屋頂下面拉著幾根燈管,照出四片場地。場地線是重新畫過的,白線還很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的器材架上。幾筒新球,幾把換過線的球拍,還有一台看起來不便宜的發球機。
「比我想的好。」葉青松說。
「比三個月前好。」蘇寒回了一句,「三個月前連球網都是漁網改的。」
葉青松沒笑。他走到最近的一片場地中間,蹲下來摸了一下地膠。
手指在地面上按了按,站起來。
「地膠偏硬,彈性差。對膝蓋不好。」
蘇寒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之後再說。先過來,給你看個東西。」
蘇寒掏出手機,調出一段影片。畫面里是昨天傍晚趙鐵柱在鐵砧上做變速擊打訓練的錄影。
葉青松接過手機,看了十秒鐘,眉頭皺起來。
「他的發力鏈是對的,但收力的時候右腳跟沒跟上。如果在實戰中用這個節奏殺球再收吊,落點會偏外角至少五公分。」
蘇寒把手機收回口袋。
他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對了。
就是這個人。
訓練館外面傳來腳步聲,趙鐵柱的大嗓門在喊人。
「起來起來!蘇老師說提前半小時!新教練來了!」
陸星野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起床氣:「什麼新教練?」
葉青松把運動包擱到場邊的長椅上,拉開拉煉,從裡面掏出一雙訓練鞋換上。
他蹲在地上繫鞋帶的時候,門口的光被擋了一下。
鄧世傑站在訓練館門口,手裡端著個搪瓷杯子,看著蹲在地上的葉青松。
兩個人目光碰上。
葉青松認出了他。
鄧世傑點了下頭,轉身走了,搪瓷杯的杯沿輕輕碰了一下門框。
葉青松系好鞋帶,站起來。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掏出來,是永興體校辦公室的號碼。
孫主教練打來的。
葉青松看著那個來電顯示,按了拒接。
手機螢幕暗下去的時候,訓練館門口湧進來一群半睡半醒的孩子。
趙鐵柱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揉眼睛的姜大山和打哈欠的唐糖。
陸星野走在最後,目光掃過葉青松,停了一秒。
葉青松看著這群孩子,把手裡的筆記本翻開,翻到第一頁。
「陸星野。」他開口。
陸星野站住了。
「你反手位高遠球的擊球點偏後了三公分。今天開始糾。」
當天的早訓,葉青松沒給任何人留面子。
陸星野的反手高遠球被他逼著連打了四十組,每一組打完他就喊停,走過來用手指點選球點的位置。
「偏了。」
「還是偏了。」
「這組對了,記住這個感覺。」
趙鐵柱的正手殺球被他拆成三段分析,大山的步法被重新調整了後撤步的角度,唐糖的網前搓球被要求換了手腕發力方式。
一個上午下來,六個孩子累得跟死狗一樣趴在場邊。
趙鐵柱灌了半瓶水,跟姜大山嘀咕:「這人比鄧老爺子還狠。」
姜大山沒搭話,揉著腳踝點了下頭。
唐糖抱著球拍坐在地上,歪頭看著葉青松在本子上寫東西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他該不會每天都這樣吧?」
陸星野靠在牆邊閉眼休息,沒參與討論。
但他的右手在反覆做著一個動作,模擬擊球點後移三公分的揮拍軌跡。
蘇寒全程沒插手。
他站在場邊看了一上午,心裡把葉青松的訓練方式跟自己的做了對比。
這人的技術功底確實紮實,糾錯精準到毫米級別。但節奏太快,孩子們消化不了。
這事兒得晚上談。